男人惊愕地抬了半只脑袋,眼神眇了一眼被昭玉护在身后一脸看戏的萧喜,脑袋里万千疑问如同悍马狂奔。
话说,这姑娘不是刚飞升的仙娥么?她不应该比自己更怕昭玉这尊活佛么?怎么现在还有闲情看起他的热闹了?
等等!男人终于将昭玉护短的模样与萧喜有恃无恐的神色联系了起来,瞬息之间,他就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离他仅有咫尺的大惊闻——殿下口中说的“心属之人”是萧喜!
天!殿下何时铁树开花了?天界这又是要变天了,要多出个娘娘了?!
这还说明了殿下和娘娘一直都是在隐瞒这些事情的,所以全天界才没有这桩铁定的事体!
男人恍然惊悟,这可怎么好!他不仅违反天规私自下界被殿下抓了个现行,还撞破了人家小两口的秘密,更害人的是,他勾搭的还是位娘娘!
完蛋了,他这仙途可要到此为止了啊!
经过好一番的思想斗争后,男人也终于认了灾,就等元武掣殿发落了。
萧喜眼睁睁看着男人的冷汗转变成热汗,哗啦啦地跟不要钱似的直淌,她其实知道昭玉顶多是吓唬吓唬他,至多一道消忆术下去,并不会真对他怎么样。
但......昭玉这次好像真的有点过了,耽搁的时间长了,他的沉默在男人那里只会变成自己吓唬自己的利刃。
萧喜心想莫非这次昭玉是真的醋极了?生了气?
她伸手暗戳戳地点了点昭玉的后背,提醒他回神,昭玉了然其意后好似忍无可忍般对男人冷抛了一句:“还不走?莫非是要我再等你几个时辰?”
“啊......啊?”萧喜和男人不约而同地惊诧一声。
然后男人赶忙换嘴:“不敢不敢,小仙这就告退!”
萧喜目瞪口呆着看着男人逃荒似的背影,心中动荡不安,手脚不自主地摆出要追上去的动作,结果被昭玉拦下。
她亦是忍无可忍地说起来:“你怎么就这么把他放了啊?那家伙一看就是个嘴瘾颇大的人,不消了他的忆,岂不是放虎归山,我们之间的关系铁定传开了!”
“所以我是故意的,方才我并未多生气,只是想等等,看他什么时候愿意走。”昭玉若无其事地回道,把萧喜堵地够呛。
“你要他走还不简单?一句话不说,怕不是单纯想耍耍威风?”
萧喜的语气有所缓和,同时笑唇上挑了些许趣味。
“我本就无意隐瞒我们之间的关系,先前我们一起闭关殿中的事情就能说明一切。不过先前都是仙人们的闲言碎语,如今马上就成了落地实言。”
昭玉提着两坛子桂花醪引着萧喜趟过人流,边走还边说着话。
萧喜倒有些又要被昭玉气笑的节奏,她很清楚昭玉不仅没有要隐瞒关系的意思,而且他还故意挑些能逗弄她的办法去落实这段关系——不管是百年殿内的危言耸听,还是现在灯市偶遇仙人后的装模作样。
“你可真是处处故意,可觉得好玩?”
“自是,多半是跟着你一起学坏了。”
灯市闹哄了几个时辰才略有消停,萧喜和昭玉也已逛累,他们四只手上全部提着各式各样的玩意儿和吃食,桂花醪、莲花藕、月饼、石榴香瓜......应有尽有。
好不容易躲开逼仄小道和人多眼杂的人潮,他们才得空把这些重地压身的物件塞进可纳乾坤的荷包袋。
今日月圆,是个该团圆的好日子。他们决定抓住这次机会去看一看故人,也就是李吉——哥哥萧吉转世后的身份。
萧喜为仙前,与师父明霞一起消除了李吉的记忆,将其妥善安置在一户家底算丰厚却也不会遭人嫉妒的秀才人家。听说,长大后的李吉饱读诗书,成了名当地的教书先生,桃李遍地,晚年备受爱戴。
一生风平浪静,无灾无难,虽已至鲐背之年,精神头却比同龄人好上几倍。
不过今年确实上了年纪,得了痴呆的病,见谁忘谁。
萧喜与昭玉二人牵手摇身一转便来到了他家的院子。
到底有些近乡情怯,明明心如止水的萧喜彼时站在院外却突然紧张起来,盯着手里的行囊荷包,苦涩地嚼起些不大搭界的话。
而昭玉也一直配合着她,不管她此时说的内容又多么奇怪,他都能一一回应到底。
“你说,李吉现在至少都九十多岁了,我带的这些酒他还喝得了吗?”
“桂花醪十分清淡,却胜在爽口,自是能饮。”
“那九十多岁的人,牙口必是不好,那些吃食他可嚼得动?”
“将软一些的特地挑出来便好。”
“......”
“他必是记不得我了吧?”
直到最后一个问题落下,昭玉的回应才不再那么地顺应自然。
他抚住萧喜的手,道:“八十多年前,你与明霞就将他记忆删去,怎会记得?”
“是啊,”萧喜呆呆地应着。
“不记得也好,若非李吉已有呆症,依照天规,我们不可与之重聚。”
她又自说自话起来,然后好似吐尽了苦水和顾虑,邀着昭玉的手走进了院门。
院里又有很浓烈的桂花香,硕大的桂花老木立在其中,时至八月半,多数花都落进了尘泥,从花香里脱离出微微腐烂的气味,扑朔迷离地环绕在更深入的院间。
好像是在对外明目张胆地预示,树下窝躺的白发长须老者不久后的命运。
老人看到被明亮的月华笼罩起来的萧喜朗月二人,沧桑问道:“你们是谁啊?”
萧喜长发微拂过脸庞,凉风入眸,隐隐翻动的泪水在月光下闪动着若隐若现的光泽。
“好久不见。”
老先生只想这是长大后的学生前来孝敬,虽然记不清名字叫甚,浑浊的眸子如云开见月般彻亮,杵着拐杖,摇摇晃晃地从摇椅上下来。
他看到已经被萧喜和昭玉拿出来的酒食,无奈嗔怪起来,颇有老人啰嗦的架势:“孩子们,怎么还带这些东西过来啊!先生老了,哪里吃得动,喝的动?!”
萧喜和昭玉已经自觉带入了老先生赋予的身份,二人扶着他坐回矮椅上,就像最平常的亲朋那般问候:“老先生说的哪里的话,这是学生们应尽之务。”
百般推辞间,老先生也就嘴硬,看着他们时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还要慈蔼。
老人家接过飘着桂花香的淡酒,就着最软糯的甜糕,一边下咽一边与二人谈笑风生。
萧喜从未见过长大后的哥哥,她曾无数次幻想他若长成男子、成家立业、安度晚年的模样。直到遇到李吉,她才敢将这些幻想赋予一些现实的色彩。
她清楚那个庆阳镇为情所困的少年永远消失了。
她还亲眼看着害怕打雷、勤于尿裤子的小男孩,弹指间变成了发白稳重的老者。
......
无数画面浮动脑海,缠绕思绪。
灯宵月夕下,三人团聚,欢声笑语,非梦却似梦。
她将百感交集投入酒水,一并咽下。
......
又过数月,萧喜与昭玉前往盛京城——这座曾是他们所有人的噩梦的地方。
二人很快便与少七会合,少七抓着他们丢下他过二人世界的事不放,对着两人一通输出,惹得在场包括青灯、詹远等当事人看不下去,纷纷当起了和事佬。
这些战后还保存记忆的通灵者们听闻萧喜和昭玉要下界,早就谋划好了一切,蹲在盛京城等着二人的到来,本该参与的人族仙门却因为清风等等那样的首要人物寿数已尽,无缘这次的相聚。所以,这次最为主要的待客方就是以白刻舟和雾香为首的鬼市。
当年,鬼市因为刹摩分崩离析,其中妖民流窜大周无处可去。
但战后,白刻舟和雾香就意识到了还有很多无辜且被战乱波及的妖们无家可归,就与全凡界的通灵妖重回盛京城,收留妖,重组家园。
这些事情都是在萧喜和昭玉的意料之内的,唯独一事让他们惊地久久平息不了激动的心情。
白刻舟竟与雾香完了婚,也不知道是啥时候背着大火办了正事,几年前就生了只小女狐,天生就比他狐多条尾巴,一白一紫,完美结合了爹娘二狐的毛色。
这小狐狸资质似他爹爹,小小年纪,能耐却不小,跟她娘斗智斗勇时,她娘愣是能一次都赢不了。但她的性子却随他娘,活泼好动,鬼精鬼精,闹腾不止,出生时就见分晓,差点把她爹娘的寝殿闹得直接塌了去。
这小家伙难对付到让白刻舟和雾香夫妇双双联手,都得头疼个三天三夜。
直到这昭玉一来,大家才抓住了这小丫头的把柄——她可怕他了。
白紫狐狸夫妇二人将昭玉视为曙光,愣是把他当成了育儿奶妈,令他每日只管着跟这只小狐狸崽子周旋,把一旁看戏的萧喜笑得差点岔气。
少七不敢跟昭玉正面相杠,心中却贼兮兮地念着:此乃报应也,让你们再把我撂下试试看!
这样的结局圆满到任谁都无法想象。
......
人的一生,处处埋劫,不管途中艰辛,跨过方能成全缘分,此乃劫缘。
常人总言宿命无解,我道劫缘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