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霞歪歪脑袋,佯装无奈:“你也不是不知道,刹摩大战刚结束,天界忙于整顿凡界,难免要抓我回去了,但是我这副模样回去太丢人了。”
萧喜算是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知晓这人多少好点面子,想要借住疗伤却不好意思多开口。
“没问题,结界本来就是你的地方,没必要不好意思,你在结界修养的这段日子里需要什么都尽管开口,”萧喜又招呼着李吉端来一碗热茶,她接过,送到明霞的手里,笑笑,“但是拜师还是免了。”
明霞不假思索地道:“是因为伯乐?”
萧喜收回的手肉眼可见地抖了抖,尽管她很快就把手收回了袖子,表情的强忍镇定却无处可藏,她清楚自己的窘迫已被明霞尽收眼底,所以不得不回应:“你不是说过吗,那个糟胡子老翁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到最后也放弃了我。我没什么放不下他的,更何况,人生在世,也没什么必须只拜一个师父的道理。”
明霞悻悻地“哦”了一声。
她埋头思索了什么,应是在组织语言,待她将手里那碗热茶饮尽,开口道:“你之前不是很想知道伯乐一直隐瞒昭玉的答案吗?”
“只要你愿意与我缔结师徒契约,我便能带你去天界,让你与伯乐相遇,届时,你大可自己找他问个清清楚楚。”
萧喜觉得这是她此生见过的最荒谬的大饼,她自是不信,反还调侃地问:“你要让我跟少七一样上天为仙?”
“你本就命数特别,极容易被天命杀死,为了让你挺到现在,我与伯乐都付出了很多心血,吃下的反噬数不清。如今,你要么步入正途为仙,要么就步入邪狱成魔。”
“你不觉得,要是不为仙,就太委屈自己了吗?像你这样的女子,世上少有,连我都不禁钦佩,不为天界所用,实在是浪费。”
萧喜还是第一次直面这么直白的赞言,但她如今心性平平淡淡,可能觉得就这么做个凡人,护着李吉安稳长大,就已经满足了,实在不敢去奢求那天下人趋之若鹜的仙途。
“成仙在你这里说地倒是简单,我可是亲眼见过少七步入仙途前所遭的蚀骨之痛,你还是少忽悠我好,”萧喜安然道,半点兴奋的劲都没有。
萧喜的丧气之言落在明霞的耳朵里,同笑话没有什么区别,她被逗地上气不接下气,本就虚弱的身子被她折腾地差点要从板凳上翻过去。
“这你还用得着担心?成仙自然难于上青天,但是你本就被我和伯乐扶持过,你此生所遭的生离死别也不比少七少,你甚至比他还要厉害,能以一己之力帮助天界上神渡过情劫。”
明霞又道:“你还记得引魂针吗?”
“那些被引魂针拯救过的万千亡魂都在为你祈福,天恩浩荡,你不得不接。”
萧喜大惊:“那些亡魂怎会祈福于我?!”
“这你或许可以去跟苏且光问个清楚。”
“苏且光?”萧喜匪夷所思地问道,“你告诉了他我要成仙的事情?”
“那倒是没有,我不过又书写了一份匿名信,说你因为跟昭玉有关系,命数特别,大战后恐怕会被天界问责,若是能让诸多受过你福泽的人为你祈愿,天界之后找上你的话定会酌情以待。”
萧喜半笑不笑地看着明霞,哼道:“原来你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切。”
虽然她语气不客气,却并不拒绝明霞拉住她手画符的动作,明霞细致入微地将自己的灵气灌输到萧喜的手腕上,灵气再由手腕输入到她全身上下各个地方。
很快明霞就完成了与萧喜的师徒契约,她开心地感叹起来:“太好了,半个月后,我就再也不用担心你不愿陪我去仙泉了。”
萧喜猛地抽回手,神色紧张:“什么意思?”
“你若是要成仙肯定是要抛弃肉身的,不被仙泉浸泡个几年,仙骨怎成?但是仙泉在极地山峰,去的时候吃不少苦不说,泡泉也是要连续受上几年的蚀骨腐肉之痛的。再意志坚定的凡人都不可能承受,所以不用这个契约,怎么能逼你不放弃?”
“你小心点哈,师徒契约成立就意味着你以后的本源仙根都要继承我的修行之力,但我好歹也是个上神,你这个凡人的身体啊承受不住的,若一个月内不去换骨血,你就会立马爆体而亡。”
明霞的眼中闪烁着小人得志般的得意。
“你一开始没有说这些条件,还与我扯那么多杂七杂八的话,是为了让我放下警惕心!卑鄙!”
萧喜瞬间退开脚步,与明霞拉开距离,目光里尽是敌视和疏离。
“若是我提前跟你说仙泉的事,你肯放弃抚养李吉?”明霞不以为然地道。
“放心,等我养好伤,定会陪你一起给李吉找好更好的抚养对象,之后我再带你出发。”
她哼了一声,道:“我知道你舍不得李吉,但你真觉得自己可以给他最好的成长环境吗?等他长大,你要如何跟他解释他的身世?你要如何提供他上私塾的资本?要如何给他认识友人的机会?要怎么帮他融入之后正常的凡人生活?”
萧喜其实想过这些问题,也因为这些问题焦虑了很久,可到底从未找到过任何解决的办法,所以明霞这次坦然说出她心底隐匿的忧虑,她很难不陷入自我内耗。
“你不觉得,消除了李吉的记忆,给他一个富裕安定的家,让他好好成长生活是更负责任的决定么?”
明霞这句直击灵魂的发问,犹如射入萧喜的心中的一只利箭。
萧喜深吸了一口气,她颤抖着答应了明霞的提议:“我知道了,但条件是,一定要找到让我满意的选择为止。”
“好徒儿,”明霞夸口,她不禁又问了萧喜一句,“哎,你不好奇我非要带你回天界的真正原因吗?”
明霞进入角色的速度十分之快,一口一个“好徒儿”叫的萧喜不禁头皮发麻。
萧喜随心甩了一句:“不好奇。”
明霞眉头一皱,因为这不是她想要听到的答案。
“嘿,到了天界,除了伯乐,你不应该也很想见昭玉吗?”
“情劫让我跟他都放下了很多心结,况且约定既成,我不用着急什么。”
“不用着急是指宁愿白白浪费几年的时间?伯乐之前搅乱你命数,诱骗昭玉下界,让你跟她渡情劫,他算是坐实了两项罪证,一个是随意改变凡人命数,一个是撮合仙凡孽缘。伯乐是昭玉师父,他肯定不希望他人知晓这些隐情,所以情劫的事情不能暴露,你的存在必须被抹除,他只能急于跟你撇清关系。你不会生气吗?”
萧喜没有想过这层面的事情,所以听到这些话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愕然。
紧接着她便将自己带入到明霞的疑问中去,跳出固定思维后,她不得不确信明霞所说之话的可行性。
她内心的答案在生气和不生气之间左右摇摆,因为她始终无法排斥情劫之夜她跟昭玉情意缠绵时,昭玉允诺下的种种誓言。
所以,她既相信着明霞的话,又选择相信昭玉对她坚定的选择。
最后,她将二者折中,结合出一个回应:“我没办法猜测昭玉的选择,但我相信他,若是他有自己不得不去做事情,我无法阻拦,我能做的就是给自己留足等待他回复和解释的时间。”
“多少年你也等得起?”
“不然呢?”
“那你就更应该随我去修行,几年过去后,一睁眼就能确定最后预料的结果到底有没有得到印证。若是你被诓骗了,有了资本的你大可亲自去问罪,省的什么底气都没有的你到最后因为真心和信任的错付而心痛,还无处申冤呢。”
萧喜听到她天衣无缝的话,双眼微眯,察觉到自己竟是又被明霞下了圈套,明霞这么说来说去其实就是在引导她的内心,让她心甘情愿地跟随她。
她明明察觉到了明霞的“贼心”,但神奇的是,她心中并无抵抗之意,反而真心想要听从她的安排。
她轻笑一声,对自己这位新拜的老狐狸师父,讽刺道:“您老人家真是有心机,不惜给我下这么多的套,让我自己跳进去。”
“哪里的话,说地像是一切都是为了我的一己私欲一样,”明霞唉声叹气着。
她转动眸子,然后重新定在萧喜的脸上,她的神色和语气一下子沉了下去,忽然变了个人一般。
“你要知道,昭玉这个人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可能他在你面前表现地对感情很是坚定,万一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想过你有成仙的那天呢?即便他把真身给你了,但你注定是凡人,死后,再坚定的信物还是会回到他的手边,凡人的时间很短,承诺的重量也是有待考究的,他对你的爱里参杂了多少怜惜和让步,谁能说清?
如果你也变成了仙人,获得跟他一样的生命时间,那些补缺爱意的怜惜和让步还会不会继续存在着,谁能说清?
真正的爱只有在双方身份平等的时候才会露出真面目。更可况,你要面对的昭玉是个隐忍成性,又格外重视三界安生的人物,我认识他这么久来,从未见过他肯分出半点心思给除了公务以外的人或者物。若不借此机会考验考验他,我怎么忍心把你送过去受委屈?”
“你......”
萧喜好似一瞬间回到了曾经有过师父的温暖的年纪,视野有些模糊,她实在许久许久没有受到过这般来自于长辈的、不含杂念的关心了,千言万语乱序,最终传递到口边时,只剩下了一句简单而珍重的“谢谢”。
“把另一只手伸过来吧,”明霞说道,她在萧喜手腕上的真身玉镯下了咒,咒成之后解释,“既是考验了,就不能让昭玉这么快就找到你。对他来说,几年的等待可能就是几天的事情,若他真的能为你做到改变,那么几天也能过成几年。待你仙成归来,一切皆可揭晓。”
半个月后,明霞身体养好了一些,就解除了结界,带着萧喜去给被消除了记忆的李吉寻找合适的家。此时了却后,她们试图二人即可北进,前往极地,寻找那个传说中可以长成仙骨的仙泉。
昭玉在发现结界消失,屋子空荡已经是萧喜和明霞离开后的第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