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天界和凡界都在百废待兴。
为了防止以后凡界的秩序混乱,天界专门派出了数以百计的负责战后后勤的仙者下凡,去安置被感染过的生灵,并将他们的记忆调整到战前的轨迹里去,还把血蠕存在过的任何迹象全部消除。
如此虽保凡界秩序不乱,却因众生失去了关于血蠕纷争的记忆,一切都回归到了原点,包括人族和妖族的关系。
这么下去凡间这么多年来好不容易修来的努力,岂不是毫无意义了?
天司为此头疼了数日,最后酌情接纳了少七的提议——保留他那些凡界故人的记忆。
人族以清风为首,重新整顿修真门派,往后不可滥杀无辜妖族,只以除恶妖为要事,若是有恶人,也应当见眼生勤。
妖族仍以白刻舟为首,带领妖族正大光明地融入凡人社会,往后不必再躲躲藏藏,但必须要框定好限制妖族的法规,全族上下必须自行封印法术,恶意危害人族者当由族长亲自手刃。
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将来不可互相仇视,他们都有共同的目的——只除恶,不问恶人抑或是恶妖。
这样一群被特殊保留了记忆的人获得了全新的称谓——“通灵者”,广义上通灵者即为秉承天界旨意维系凡间人妖两族稳定之人或是妖。
实际上,通灵者的诞生亦是实现了少七的特权,从前仙者不可随意下凡并且暴露身份,天机不可泄露便是如此。
可现在,“通灵者”便是这些规矩的漏洞,少七本就管不住嘴巴,这下,只要闲暇无事,少七就常常钻着漏洞下凡去寻这些故人叙旧,嘴巴解了馋,心情那叫一个愉悦。
伯乐真君因为大战上过于卓越的表现,身份直接跃层,现在天天被众仙拍马屁就算了,还要从早到晚地被昭玉拉过去开大会。他终于意识到,人果然不能显摆,显摆多了,过去那些惬意的日子就一去不复返了,他叫苦不迭,抱怨着还是躺着当只瞪眼咸鱼的好。
昭玉的公务堆积地能有山高,任何私事都顾不上。
少七看着这样的殿下,总觉得恍惚,想当初,殿下刚回天时,不知为了萧喜伤神了多少日子,怎么如今打了个仗渡了个劫,殿下就忽然跟变了个人一样?不,准确来说,殿下是变回了最初高处不胜寒的模样。
他还是更加怀念那个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小公子。
说起来,他这才反应过来萧喜亦算是“通灵者”,那他也可以下界去寻一寻她嘛。
彼时,人间又过去了三年。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这回萧喜会这么难寻,让他一度以为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不在人世了。
少七在凡间打听消息,徘徊了一个月之久,无果后只能回天,并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昭玉。
“殿下,我下界想去寻一寻萧喜,却怎么都找不到,她不会出事了吧?”
昭玉奋笔疾书的手没有停顿片刻,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萧喜应该还一直和李吉生活在结界里,旁人察觉不到她的气息也是应该。
自从情劫之后,他的心就总是被那水乳交融的画面和感受缠绕着,极难脱身,差点恨不得战后就立马下界呆在萧喜的身边。
但他的责任无时无刻地不在警告他,不可这么率性而为。更重要的是,师父伯乐随意改变萧喜的命运轨迹,虽然只要不与萧喜相遇就不会遭到反噬,但只要被外人知晓,天界司法界再怎么酌情处理,他也是要上邢台领下重罚的。
昭玉这个时候下凡跟萧喜扯上关系,便是主动把伯乐当年欺上瞒下将他骗到凡界,让他跟凡人相恋以渡情劫这个死罪泄了出去。
故而,他只能靠着眼前过于繁忙的公务让自己无空去思念萧喜,让外人看不出自己任何破绽,从而隐瞒劫数。
如今全天下知晓劫难一事的,唯有萧喜、伯乐、明霞还有少七。
昭玉怕自己好不容易集中到别处的心思,再被少七这无关紧要的话扯飞出去,于是眼都不抬地冷漠回道:“我的真身在她那里,她出事我必有感应,不用担心。”
少七被他的态度吓住,一时没想到要接什么话。
昭玉的动作顿了顿,他听到了脚步声,猜是师父伯乐,少七跟着他一起转眸瞥了一眼窗外。
伯乐看起来很是匆忙,脸上遍布严峻,他猛地踩进门槛,道:“明霞也消失不见了,我按照你说的今日把邪气密点四处都搜了个遍,那里关于她的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什么?”昭玉终于有了情绪的起伏。
“会不会太巧合了?”少七忍不住开口,“明霞跟萧喜本就有不少的联系,大战后,她们两个就都一起消失了?”
昭玉听罢少七的提议,神经登时收紧了起来,他强行去唤动本体与真身之间的联系,发现表面上平稳的联系早就被人做了手脚,只要不仔细观察,根本不会发现其中怪异之处——本体与真身之间被某种屏障隔绝了末端的连接,真身所在之地散漫不定。
也就是说,萧喜是被什么人带走了,而且那个人极有可能是明霞女师。
所谓对萧喜漠不关心的假面在此时荡然无存,他胡乱将桌案上堆积的文牒推到旁处,一溜烟人就不见了。
唯留下被大风吹乱了发的伯乐少七二人在原地有些发愣。
他抱有些许希望下界赶到了先前萧喜所在的结界之地,发现结界早就荡然无存,里面孤零零立着的小屋子里空空荡荡,剩下的一些破旧的杂物乱七八糟地洒落在角落里,里面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和一张张交错的蛛网。
按照这里无人的痕迹去计算,萧喜和李吉至少在两年前就离开了这里。
阳光慵懒地散落在屋前,将其中漫天飞舞的尘埃照地一清二楚,它们层层叠叠地扑在他的眼前,厚重地如同一堵灰墙,朦胧地将他对这里的记忆与本源隔绝开来。
悬着的心瞬间下落至底,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落,还有愧疚和后悔。他想,自己不该有那么多顾虑,本应该一直护着萧喜的安危。即便他心里十分清楚,若是时光倒转,他纵使再希望如此,也无法做不到。
正因为这样两难的境地将他逼入死局,也让他感到越来越无助。
最善于遇到问题后就能立马去寻找解决办法的他,极少数地陷入了迷茫。
他的身体被疲惫的精神世界拖累,回程的路上,腿脚一步比一步沉重,回到天界后,他又更加失望地意识到,如今依靠真身都无法追寻萧喜踪迹,他除了下令天界众人紧急寻找明霞女师的踪迹,便什么都做不了。
若非要再添些什么,或许还有他日日许愿着本体和真身的联系永远不会断开。只要萧喜的性命安全有所保证,他什么都能不求,哪怕再也无法见面,他也能欣然答应。
凡界,三年前大战刚结束——
明霞将邪点燃毁后不想就以那样不堪的模样回到天界,于是为了防止被人寻到,就在体力刚有所恢复后就离开了邪点。
她现在仙力尽失,若要恢复,至少需要用仙泉侵泡多年才可做到。
三界仅有三处仙泉,一处在天神遗迹,一处在天宫寰宇深处,还有一处在凡界北极雪山的最高峰。
雪山仙泉常年被厚冰封闭,灵韵仙气皆被封存其中,所以无人知晓这第三泉的存在——明霞之所以能发现它,也是这万年来她将凡间每一个角落都查探过一番的缘故。
她应当是世间第一个开辟雪山仙泉的人。
此仙泉因为从未又被被使用的历史,所以其中仙气疗愈之效当属三界第一。
可是毕竟此泉处在极地,以她现在这个状态,达到那处时怕是已经化作了冰雕。
所以她想要先寻一处“与世隔绝”的地方修养生息个十天半个月,而这个地方自然是由她亲手缔造的结界。
萧喜怎么都不会想到情劫之后,她还会再与明霞相遇。而且,对方还是一副血色全无、奄奄一息的模样。在她的印象里,明霞是个神通广大还自视清高的家伙,是不可能以这副模样出现在自己的眼前的。
明霞露出一个孱弱的笑容,扶着屋外一颗歪斜的树状,朝着萧喜挥了挥手:“你看,我没骗你吧,你说的那些要求我都做到了。”
萧喜反思起来,是啊,原来她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去履行承诺了。如今外界万事重归太平,是多亏了她的付出。所以,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萧喜叫住李吉,让他从小屋搬出一只板凳出来,她则去搀着脆弱的明霞挨着凳子做下去,态度谦和了太多:“你这次来寻我是有什么安排了?”
“害,也没什么,”明霞缓缓抬起头,笑容灿烂,跟萧喜对上视后,眼神刷一下亮了起来,顽皮的孩子性蹭蹭冒着,“就是年纪大了,想收个徒弟,我看你就不错,愿意不?”
萧喜半张着的嘴僵硬地顿在原处,缓神半晌才摇头笑笑:“说吧,这次的示好又有什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