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玉自然没有明霞想地那么不堪,他的确比明霞想的要慢一些,却也仅仅差了毫末。
没叫明霞出力多久,他就追着昭玉真身的牵引,通过太虚幻境将自己的神识和萧喜此时凌乱萧瑟的意识衔接了起来,并形成了一个新的、被他庇护着的安稳的世界。
现实中,环在萧喜手上的那只玉镯闪起温热而稳定的光晕,明霞见此终是松下一口气:“好小子,来的还算及时。”
……
萧喜还在黑暗的梦境中下沉,头顶上没有轮廓的黑幕腾然变成乌云密布天穹,暴雨狂落。
她曾经用寿命换取记忆的代价并未叫詹远收走。
雨水带来了无数回忆涌现时的痛楚,不管是曾经反反复复出现过的庆阳镇,还是近年来长存心病的菜市口邢台——朗月死的那天,天空中邪气聚集,也下过能混入血液的腥雨。
她浑身都被冰冷无情的雨水打湿了,手脚麻痹的她动弹不得——这些不断变换的场景本就是她脱离不开的梦魇,她本心不愿忘却,这些梦魇也不会放她离开。
她满心跌宕,却又无从发泄,只好茫然乱窜,撞地不知多少锥心刺骨的痛。
她害怕这些回忆,害怕雨水,可又强迫着自己去接受这些痛楚,她在惩罚自己,用曾经自己厌恶、朗月厌恶的方式惩罚自己。
她要哭,哭出来的是血泪。
血泪源源不断,挨着她的衣襟、脖领、心房……落入脚跟和地底,以她为中心,那些血液绽开了一朵血花,雨水就这样浇灌着它,让它越长越大。
“阿喜,”一个隐忍的声线突然闯入萧喜的脑海。
是朗月的声音!他又来找自己了!
萧喜一愣,她抬起挂满血泪的脸,转向身后。
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举着一把伞,立在她的背侧,他的神色强忍着太多情绪,和他的声音一样隐痛。
这样的萧喜,叫他如何不心疼?
昭玉将伞移入萧喜的头顶,不愿她再承受巨大的疼痛。
可他的动作,却让萧喜又是一愣,她一开始欣喜的眼神又瞬间黯淡下去,她哭得比方才还要凶,努力摇着头,拼命往后退,不愿接受昭玉好心的遮蔽。
正是因为这次出现在自己梦中的“朗月”行动太过反常,萧喜连看清他的机会都没肯留给自己,所以,她没来得及分清如今昭玉和朗月的差别。
她依旧把他当作记忆中的故人。
萧喜哭得不能自己,却还是要抓紧时间和对方说话,哪怕哽咽无比,因为她害怕自己一旦懈怠,好不容易见到朗月的时间便会被浪费。
“不……不,不要……不……不要,朗月,你不要这么对我,你应该像方才那般不要原谅我,可……”
她似被自己的泪水呛住。
即便如此难受,她还不愿放过自己,她既紧张又急迫地想要朝昭玉望去,可血泪蒙蔽双目,她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可……可不可以求求你不要恨我?朗月,你一旦恨什么,便是一眼都不想见到它了……我不想要你离开我……”
从前的她心气高傲,从不轻易会说这些求人之语,哪怕说出,也不过是动口不动心,哪像如今这般……
她一边想要脚步后退,去推辞昭玉的好意;一边又不舍得就此离去,甚至格外渴望往前靠近,只是有什么心理在限制着她、逼迫着她,让她不敢继续向前。
她的脚步虚浮,向前不是,向后不是,身躯被带动地歪歪扭扭,好似一道风就能将她吹地四分五裂。
昭玉再隐忍不住真正的情绪,他滑下一道泪,看着这副被折磨地神经质的萧喜,心疼地浑身颤抖。
再顾不住什么仪态的昭玉将手冲进雨里,一把将畏缩不前的萧喜拉近自己的怀里。
他一手举伞,将那铺天盖地的雨水隔绝在外,一手紧紧揽住萧喜的腰,流着泪,将脑袋埋进她的肩窝,分寸不留,好似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蹭了蹭萧喜沾染着雨气的发丝,轻声道:“你又何必为了我重蹈覆辙?”
凑近了昭玉的萧喜这才意识到他声线微妙的不同,他说话的语气分明要比朗月更要深沉稳重些,若非亲历多年风霜,不可能会多出这些特点。
萧喜清楚,这个说话的人,不可能是朗月,或者是,不可能仅是朗月。
察觉到怀中之人微怔,昭玉将脑袋移开,他用揽过她腰的手轻柔地抚去她面目上的血泪,好让她看清自己的模样。
昭玉就这样乖乖立在她面前,什么都不做,任由她慌张的眼神在他浑身来回穿梭。
在萧喜的眼里,他长着和朗月一样的面孔,但气质上分明多出了许多冷厉,虽然同样带着拒人的清傲气,朗月那身被傲气包裹的独特少年气,在此人身上却毫无体现。
朗月若是再长大些,也会是这副模样吗?
她忽然想到。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朗月早就已经死了,死在少年最意气风发的时候,那些少年气是他鲜明的特征。
而这个人身上没有这些。
萧喜的刚得到片刻安定的神智又开始紊乱起来,她还想要再度往后退,却被昭玉立刻拽住手腕。
“你是谁?你不是朗月!”
昭玉面对她不好的态度,毫无恼怒,神色反而愈加温柔,他用师父对他说的那句话来回答她:“我是昭玉,也是朗月,他们都是我。”
“昭玉?”萧喜想到朗月留给她的那块能变成玉镯的玉石,也叫昭玉。
她不禁恍惚,可还没来得及去问清楚,昭玉就拉住她的手,往雨幕的尽头走出去——他出现后,那边便亮堂了起来,蓝蓝的天,碧绿的水,萧萧竹林,繁茂草地……在那里似乎是应有尽有。
他在将萧喜往自己创造的世界里拉去。
放眼望去,这里的布置简单而单纯,似没有受过任何人主观上的指点,一切都是最开始那般恍若白纸——
广袤的草地里,仅仅立了一座小巧的院落,院落不远处是一条溪水,溪水旁不满了各色各样的鹅卵石,在水色和阳光的相衬下闪烁着玉石般的莹亮色泽。
院落后,是一大片高达的竹林,竹林上栖息着鸟儿,叽叽喳喳着,不显死气。
院落外一圈落着挤挤挨挨的野花,一路沿着院落的门,伸进整个屋子。分明如此简单,却也好似满园春色之锦图。
萧喜的视野被这些太过美好事物照地一亮,她压抑的情绪被暂时搁置,来到此处后,总有一股看不到的力量在治愈着她的心灵,暖暖的,让所有伤痛尽数退散。
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的感受了,久到她都快记不清上一次快乐该停留在哪段年华……
可是她还是想哭。
只是哭出来的不是代表着苦难和心痛的血泪,而是满怀感触和欣喜的清泪。
她捏了捏被自己拉住的大手,同样温暖可人。
“走吧,”昭玉弯了弯眉眼,侧头对她笑道。
这个世界真是奇妙,远看时,觉得里面的事物渺茫地不过芝麻般大小,近看时,只会觉得它真算得上是包罗万象。
同样一座看似小巧的院落,在萧喜进入后,它便充满了魔力一般,在她的眼里变幻起一切记忆里的模样。
她刚踩上铺在院落小路上的石板时,眼里便出现了曾经沧淩城时候,自己选在郊外,用来“请巫”的屋子。
那时光,正处于春夏交际之时,白天的日光经常炽热难耐,可风景又是那样好地迷人,绿叶青草从未如此青翠欲滴过,穿过郊外野林时碰见的各色野花从未如此娇媚过。
这些记忆莫名被唤醒,而她竟然还能在这里重新看到这些事物。
她脚步前移,沉沦进新的画面中去——
不夜市的闹剧后,白刻舟为她和朗月安排过一座极其偏僻的屋子,它远远不如沧淩城的院落生机,茅草作顶,房间拥挤,初秋的秋色下,更见不得什么花花绿绿。不过,这里却很有清幽的雅气,屋子外不远处长着一大片好林,竹子挺拔,叶片微微泛黄,淡淡的竹子清香时时伴着秋风吹进漏风的草窗,虽凄凉了些,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但事物真的就多么多么美好么?
其实不然,她看到的这些皆因她当时的心境美好,故而才能为这些回忆镀上的滤镜。
她依稀记得让她的心境感到舒畅的时光,往往是朗月愿意对自己敞开心扉的时候。
在沧淩城,他们心心相印,互帮互助,有所了解。离去前的夜晚,他们并肩走着离开到郊外之屋的夜路,吐露无数心语——
“我的确是还有事情瞒着你,之前也确实总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看待你的问题,如今看来确有唐突。我承认这是我的问题,只是此时并非心扉打开之际,这样,你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会不会没有那么远了?”
“当然,或许还能变得和之前一样亲近呢!”
“萧喜,除了相恋之人以外,彼此之间还能相互珍重的关系还有什么?”
“那肯定是莫逆之交啊!更甚于朋友的关系!”
……
他们甚至还为对方送上了“莫逆之交”的称号,引得相视而笑。
可后来他们也终于发现,所谓莫逆之交,还是看不清自己内心、看不清对方内心时,简单维系着关系的临时借口罢了。脱离了暂时按耐地住心迹,他们不得不再度陷入对于这段关系的迷茫和郁闷中去。
毕竟,真心若不吐露,不管什么样的借口都不可能一直将其隐瞒。
直到来到几个月后,竹林下的小茅屋,两个年轻的灵魂再一次相互碰撞——
“不能每一次都让你主动,这次就让我先说吧……”
“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却一直都没有告诉我……”
“你总将我称之为救命恩人,那样属实给我添了不少负担。”
“我不希望我们之间的相处会因此受到拘束。”
“正如你自己不久前和我说过,人只要活着,不管现在和未来如何,总有回转的余地。所以……”
“所以,我很害怕你会离开我。你用你三十年的寿命换取了灵根,以后的你,总会提早一步离我而去……其实,阿喜,我在就不满足于什么莫逆之交了……我想离你更进一步……因为,我喜欢你。”
“我不知道到底改用什么留住你,但愿今晚的坦诚,会让你对我产生些留恋。”
“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后来,灯火映窗,落在唇上的吻印那么深刻,本该永远都不可能忘记。但长久的悲怨情绪的压抑,早就将美好的事情吞没,若非此时所见之景将它们重新唤醒,萧喜怕是还要继续逃避和遗忘下去。
这个世界本就是昭玉按照萧喜的心之所向而安置的。
经过一番千转百转画面的轮换,这里的景象也终于从空白渐渐变得丰满。
心神终于得以安稳后,她眼中的屋子变成了自己心中想要的模样,不再变动。这里除了屋子以外,不管是竹林,还是河流野草,都是无数段当初美好记忆的碎片拼凑出来的模样。
见证这番奇景后的萧喜,终于看向了身旁拉着她的手,默默注视着她的昭玉。
她的眼睛依旧湿润,她笑着望向昭玉:“原来你真的是他。”
“是啊。”
昭玉依旧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