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第四个十年成为了伯乐的新坎,依旧没能过得去。而明霞固然依旧充满怨气,却还是默默无闻着故意放水,留在了师父和伯乐身边。
第五个十年……
第六个十年……
第七个十年……
……
明霞与伯乐的关系越来越僵化,而明霞也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赌气根本毫无作用,她本以为伯乐会看在曾经的情分,以及欺瞒自己的份上,终有一日会反省过来,主动与她解释,同她重归于好。
但是,多少个十年过去了,期望愈渐渺茫,明霞也终于看清伯乐根本没有要主动与她解释清楚的念头,伯乐一直都在逃避她,于是她终于对伯乐彻底失望了。
在第十个十年之后,明霞一声不吭地通过了考验,独自离开了这个安置了太多欢欣事和太多伤心事的地方。
伯乐眼睁睁看着明霞离开,却还是没有勇气踏出那一步。
年迈的天神抚摸了摸伯乐的脊背,耐心地说:“我一直都明白的,你这个孩子,哪怕是被逼着去做事,都远比别人直接教你去做的好。不管你要为师等到什么时候,我都会一直等下去。”
伯乐听着天神苍老的声音传入耳迹,心里是说不清地难受,因为他明白,师父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若是再拖下去,师父怕是永远都看不到自己出息的那日了。如今明霞已去,他也终于可以放下一些心里的芥蒂,他的确需要赶快将对面对明霞时的恐惧排解出去,努力克服自己的心魔,至少,不能让师父变成第二个对自己失望的人了。
时间越来越有限,伯乐的动作也越老越着急。
天神已经太老了,天界之神活地太久,陨灭时却异常之快。不过百年,天神便从一位还慈眉善目的快乐老者,变成了牙都掉地精光的佝偻老人。
伯乐不知为何,最近师父衰老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紧,远远超乎了他的预期,原本的计划不得不提前,这让他变得手足无措。
天神精神不济,看起来情况很不妙,伯乐哭着握住他枯如老树的手,喊道:“师父!师父!我算过,您还未到将死之期,您只是一时脑袋糊涂,肯定不会有事的!所以您千万不能睡过去!我已经给明霞寄了灵书,她很快就会回来看您的!还有,我真的准备好面对心魔了!您老人家终于可以对我放心了!您至少要为了看看我的成功,撑到明霞回来的时候!”
天神强撑出一个笑容,他艰难地回握住伯乐紧张到颤抖的手,没有力气说话的他只是笑眯眯地望着伯乐,眼神里异常坚定的力量仿佛在告诉他“不要担心”。
可就是这样的眼神,让伯乐总觉得自己早已被师父看穿——师父貌似能预料到接下来要发生的所有事情。
但在伯乐的想法里,这似乎是一种鼓励,他因此安心了不少。
伯乐第一次使出了自己真正的力量,他虽然起步比明霞晚很多,却稳于积累颇久,这些年过去,他的灵力底蕴其实并不比明霞差。只是他迫于心魔的压力,不敢将灵力释放,故而,他对于灵力的运用几乎是一窍不通的。
而这也注定了他这次踏出的这一步失败的结局。
天神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可是他却并不觉得失落,反而更有精神了,因为,伯乐起码终于迈出了这一步。尽管这一步,依旧是在他给予的压力下,伯乐才被逼无奈迈出的。
他许久没有说话了,可见到眼前的这一幕,他还是因为太过慨叹,而吐道:“这孩子……还当真得到我这个老头子逼他到这种地步,才肯敞开些心扉。”
此时,伯乐的状况越来越不稳定,起初被他牵引着出来的灵力最后不受控制地,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伯乐被这些力量托举着离开地面,漂浮的越来越远,他陷在无数祥云中,神智愈发不清醒。
一缕缕与四周环境格格不入的黑烟从他的胸口冒出来,最后猛地一个回转,钻进伯乐的瞳孔里去,他痛的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
黑烟钻入伯乐的眼中,这是他第一次面对自己的心魔。
心魔长得比他想象中那些十八层地狱下的鬼怪们还要令人害怕,因为,他和自己的相貌、身形……处处相同。
种种迹象都在告诉他,心魔就是另一个自己,他不可能和这个邪恶的东西脱开任何干系。
“伯乐,我是你的心魔,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为何就是不愿意接纳自己呢?”心魔直勾勾地盯着他,神色充满嘲弄,他诱惑起他,“你不是从小就对师妹明霞的天赋羡慕嫉妒恨吗?但你不过是太习惯于逃避事情了,太晚发现或者是不愿意承认自己资质的存在。来,你抬头好好看我,你为何要为了隐瞒我的存在,而选择封闭自己的力量,从而使我继续沉睡呢?”
“今日你看来已经做好了准备,那不如赶快接纳我吧,伯乐。”
心魔笑得诡异。
伯乐浑身颤抖着,他心性不稳,又急于在师父面前展现自己,怎么可能真的可以对抗地住心魔的诱惑。
他敌不过心魔,只能任由自己的身体慢慢被心魔牵引,他不得不再次抬起头,好好盯着心魔的双眸。
如此,他终是完全被心魔夺舍了。
伯乐浮在半空中,猛然睁开的双目猩红一片,他的嘴角扯出一个疯癫的弧度。他忽视了天神的存在,只顾着向外冲出去,这是心魔渴望的自由,更是伯乐藏在心中却难以实现的自由,这样的自由变成执念,如何不会影响心魔的本性?
任然坐在地面上摇椅上的天神,笑着看着正妄图逃离自己掌心的伯乐,他枯树般的手掌不知何时变得有劲了起来,他按住摇椅的双摆,撑着身体站起来,腾空而飞。
他飞的越高,身边的云彩就愈发清亮,然后化作如同清泉般的灵力汇入了他的身体里,他衰老的姿态瞬间变得年轻起来,此时的天神于上一秒简直判若两人。
他早就故意提前将体内的灵力散在了天空中,隐藏在云彩里。
因为他早就预料到伯乐会在这个时候迫不得已地选择去面对命运,但同时,伯乐也绝对不会如愿以偿。所以,他必须提早布局,才可以防止被心魔蛊惑心智后失控的伯乐逃出他的眼皮,并且他才能有办法尽快钳制住伯乐,帮他遏制心魔。
他本就步入衰期,灵力流失极快,他提前散出灵力的做法更是加快了他的衰老。所以,他陨落的速度才会在伯乐的意料之外。
他早就安排好了这一切,但从未对伯□□露过任何只言片语,因为,如果被伯乐知晓,这个怂包徒儿定然会更加不愿意踏上面对心魔的这一步,还会百般阻挠他继续实行自己的计划。
空中乱风狂鼓,天神背着手瞬间出现在了伯乐的身后,伯乐见状想要反抗他,于是,招摇着双掌,想要朝天神抓过去。
但还没等天神主动出手,其余藏在云彩中的灵力立马化作了千百挑抓丝,牢牢禁锢住伯乐的手脚。
失去神智后的伯乐见状,只是无能狂怒着。
天神愁苦地叹气:“哎,我等这一天真的太久了,你当真是宝贵这个心魔,多少年过去了,才肯放出来让为师会会。”
他抬起手,朝伯乐额头上恨恨弹出一指,伯乐的脑袋便也猛地往后一仰,他背后被弹出同样身形大小的虚影,散着邪气的黑烟。
他见那散着黑烟的虚影还想要伺机钻回伯乐的身体里去,便又瞬移到伯乐身后,伸手抓住虚影的脖子,不让他动弹。
“你这厮,不得动弹!”
天神稳住心魔后,伯乐终于夺回了些神智,他转身惊讶地看着突然变得容光焕发的师父正抓着自己不安分的心魔,险些失语。
天神没时间与他解释,便道:“方才我说的那些话你以后自会想起,便不多言了。现在伯乐,你看着你的心魔,用心去面对他,让他不得不被你的内心控制,做出想要对他做出的任何处罚。不管是毁灭杀死,还是封闭……一切皆为心之所向。”
伯乐竭力跟着自己师父的指引去做,可他根本就没有克服过自己的心坎,他依旧不敢面对明霞,不敢面对真实的自己,更是不敢面对自己的力量。
他的心绞痛,痛的他满脸都是抖动的泪:“师父!我……我害怕,我不想死,我能感觉到,我无法杀死他,因为他已在我的心中根深蒂固,如果我杀死他,我也会死去!”
天神冷静的神色听言,也抖动了一下,他的声线难得变得不平静起来:“什么?你……你是不是已经与你的心魔做了交易?你先前究竟是如何通过遏制灵力来封□□魔的?”
“我害怕心魔,害怕力量,所以我的心魔会渴望得到我的力量……我不得不遏制自己的灵力,去控制心魔,让他沉睡……我不知自己何时与心魔做过了交易……”
“那便是代价。你封印他,付出的代价并非只是遏制灵力那么简单,而是,你拼命压下去的力量统统都被心魔汲取了去。所以,伯乐,你与心魔早已共生。并且,你的灵力是有限的,总有一日,心魔便会将它们吸收殆尽,借助庞大力量的他终将无法再被你封印,反而还会伺机而出,试图诱惑你。
更可怕的是,掌握了大多数力量的心魔,还会借此要挟你,毕竟想要重新获得力量的办法就是从他身上重新夺回来,你不得不去接纳他。如果你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成就强大的内心,接纳他的后果就是被他重新控制,就像今天这样。”
天神吐出一口浊气,表情并不好。
“师父……我该怎么办?我……我该怎么办?”
“我从未想过你的心魔竟然如此强大,他有自己的心智……看来先前的办法已经无用,我不得不将自己的灵力汇聚到你的身上,帮你拖延时间了。希望你还能借此将你的心魔多封印些时日,也希望这些时间能让你强化自己的内心,到时候,去面对心魔,打败他。”
天神笑了笑,随后,他的身体便以极快的速度变得衰老而佝偻——比先前还要佝偻,他的灵力快速从身体流走,而汇聚到伯乐的体内。
伯乐此时才终于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他慌忙地朝天神抓过去,却早已什么都摸不到了,他能看到的也仅仅是天神快速变得透明的虚影:“师父?!您先前也是故意将灵力散出,才加速了自己仙逝的时间?!您为何什么都不告诉我?!”
天神倒毫无难受之意,他笑眯眯地望着伯乐,道:“为师明白,你会因为今日这件事怨我,抑或是自责不已。可你这性子,除了用手段和时间去逼你,谁都奈何不了。如若不这般攻克你的心神,你连自己心魔放都放不出来,为师无法在死前帮你减轻痛楚,心里实在是不自在,故而,你不必自责,这是为师自找的。”
“要是真想要报答我,就赶紧去和明霞和好,她应该马上就要回来了吧?然后呢,赶快把灵力从心魔手里抢回来!听到了没有?!”
“师父……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伯乐哭得不能自己,他拼命地将那些想要汇入体内的灵力扑散,努力朝天神那边挥回去,却无济于事,“我不要这样,师父!我做不到!您快把这些灵力收回去!收回去!用在我身上……只是浪费……”
天神还是那副慈爱的模样,对伯乐的话语不予理会,不消半刻,他便彻底消失在了伯乐的眼前。
伯乐彻底愣住,伤心欲绝的他没有稳住身形,任由自己从高空坠落下去,在茫茫草地上砸出了一个巨坑。
他望着空茫的天,不敢闭眼,就这样一直待到了明霞回来的时候。
得知师父死讯的明霞差点失心疯,她质问着伯乐到底为什么:“伯乐!原来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在骗我!你不是告诉我那什么心魔早就解决掉了吗?为何什么都不对我说!真是怂货,只会逃避!你拖累了自己,拖累了我,还要拖累师父!你有完没完?!”
望着满眼都是失望和愤怒的明霞,伯乐只觉得百口莫辩,他想要开口说话,却根本插不上。他就这样漫没在明霞激烈而冲动的谩骂中。
“伯乐!你个废物!从此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有你这样的师兄,真的丢脸至极!”
明霞的心又急又痛,最后抛下这句话,永远消失在了伯乐的眼前。下一次相见,甚至还是在至少五百年之后的刹摩大劫……
“师父……我就说我不行的……我不行……我不想要对抗心魔,我不想要那样的力量……我会对得起您老人家给我的灵力,活到实在撑不下去的那天,为了不让心魔控制我为非作歹,会提早结束自己的生命来见您的……到时候您要打要骂,都随便了……”
伴着这句伯乐自暴自弃的心里话,灵枢回忆也终于落寞,一切幻境都消失地无影无踪。昭玉回到了真实世界的真身遗迹,这里沐浴在与其他地方统一的黑夜,这里也荒草遍地,原本回忆中温馨的小屋子也不见踪影,此地已经荒芜许久了……
昭玉的脑子还十分混乱,但他至少弄清楚了自己师父伯乐究竟藏着的是什么秘密——他一直都在隐藏自己的实力和身份,他那么邋里邋遢、以酒为乐,原来根本就不是他的本性。他这是早已自暴自弃,每日不得不靠酒水来麻痹自己,而那平时示人的外表也都是故意伪装自己的面具……
他并非灵力衰微,而是因为被自己的心魔所困……不得不靠交出自己的灵力给心魔,来暂时稳住自己的心神。
但他的灵力是有限的,天神给予他用来拖延时间的灵力也是有限的……他早已放弃自己,所以,他最后的结局不会好看——要么被心魔吞噬,要么便跟心魔同归于尽。
按照回忆中所言,伯乐明显选择了后者,否则他那样一个本性的人,怎么会抱着自暴自弃、无所无谓的态度去接受被心魔吞噬后危害三界的人生?
“我都明白了……”
昭玉的神情慢慢变得僵硬,他抬着双眸,空洞的眼神看着远处黑乎乎的世界,脸颊,甚至是喉结都在连筋带肉地隐隐抽动。
师父早就想好靠主动接触萧喜,来将触犯禁忌后的伤害最大化,如此他才能让□□和神魂暂时分离开来,如此他才能阻止心魔在被逼无奈下强行控制他。届时,他只要选择自爆,心魔便一定会跟着他一切消亡!
而师父主动接触萧喜,也绝对不可能是想要伤害她,他其实对萧喜早已生出情分,所以只会去救她!师父一旦这么做,就是将刹摩的注意力全部引到了他自己身上,从而为自己拖延恢复时间……
甚至更可怕的是,他还会重蹈覆辙,学着天神,在死前将自己从心魔夺回来的强大的力量全部汇聚给……徒弟。
他其实注意过,在自己昏迷的三日里,师父为他灌输过力量的痕迹……他起初只以为师父是想要让他尽快醒来,可如今了解过灵枢回忆后的他,越发觉得师父为他灌输灵力的方式熟悉,熟悉地就跟天神对师父所做之法一模一样……
不!不可以!
他打断自己越发令人后怕的想象。
并且当场断言,他不会让师父这么做!
他不该让师父为自己的事情负责……师父先前对自己和萧喜做的那些事情,也并非应该全然给予否定,他只是想靠牺牲自己,去拯救所有人罢了……事情的失误和败露并不代表,他罪不可恕!
如果师父当真这么去做,昭玉不敢相信自己会因此多么自责。
他必须敢在伯乐没有察觉之前,提前找到萧喜,重新施法,让伯乐永远无法找到萧喜。
可是,如果要阻止师父,这么做只可解一时之需,真要根治,就不得不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师父早已萎靡万余年,让他重新振作无异于天方夜谭。
昭玉苦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