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七的事情在昭玉的心里算是落定,所以他就有更多的经历去和宴席上这群心思狡猾的仙家们周旋。
天司大人之所以会一反往常的格调准备这场宴席,也是为了将这群游手好闲惯了的仙家们骗到一块来,好为昭玉提供此次拿捏人心的机会。
所以天司除了一开始的寒暄话,便没有多言过其他话。
同时,精神的好转让昭玉在拿捏这群人的时候也是游刃有余,时隔两百年,他的威严并非因为朗月的性格而减弱半分。所以纵使仙家们有些轻懈怠慢,但还是叫昭玉在一场宴席的时间,就把他们的回忆,一把子抓回了还被元武掣的阴影笼罩的时光里去。
昭玉的威严并没有体现在像仙者们所以为的那样,拿三日前的事情教训他们。而是选择将凡间这些年来的事情说出来,用对苍生万物历经悲哀和沧桑的感怀,和对刹摩屠尽生灵心火的无可奈何,唤醒了沉默在仙者们心底的良知和愧疚。
但,即便殿内掀起了庞大的的喧哗声,里面的质疑与犹豫却始终多不可言。
昭玉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答复,没有多言。
场面一时陷入混乱,却始终无一人肯主动站出身来。
此时,一个令昭玉倍感熟悉的身影从殿外姿态招摇着摆了进来,他身材魁梧,虎面雄威,怒发冲冠。
起初大家只以为这家伙又在整什么花招,为的不过还是夺人耳目罢了。毕竟,在大家的印象里,两百年前,他不也是用这样的手段让元武掣殿记住了他吗。
“怒发仙官?!他刚刚不还是在宴席上的吗?什么时候又跑外面去了?!”宴席上的人朝外面张望着。
“切!可能是故意的!今日他肯定是看到殿下回来,又忍不住要表现自己了!”
“嘘,先别断言,你看他身后都跟了什么,”有仙家露出惊骇的神色。
原来怒发仙官身后还带领了很多支训练有素的仙将仙兵,他将他们暂时安置在殿外,自己则满面红光地走到了昭玉的面前,对周身的闲言碎语充耳不闻,对着昭玉就是恭敬一跪:“殿下!还请您准肯我怒发仙官主动归属元武掣府!从前我一直苦于没有这样的机会,只得含恨咽下此志,虽然我能力有限,会入不了殿下的眼,还……还在两百年前的宴会上对您出言不逊,但还请殿下不忍不记小人过!”
昭玉感到眼角渐渐湿润,他早已不再像凡间时那般纤瘦,一把抓上怒发的肩后,直接就将他从地上抓起了身,他双眉紧皱,道:“你这样的人为何要贱称自己为小人?”
怒发仙官神色一顿,紧接着才反应过来殿下早就接纳自己了,于是忙不迭地应道:“是,殿下!”
要知道,怒发仙官这样的行径同主动放弃了自己的仙官头衔没有什么区别,毕竟好处这种东□□吞才是最好的。否则,原先元武掣那些能力非凡的大将军们为何在自家殿下消失后,一个接一个地离开,而绝大多数选择自立门户的原因。
让怒发仙官出了这个风头后,宴席上不少这些自立门户的将军们想不汗颜都难,一个个的大眼瞪小眼,一言不发着。但是大家的眼神都开始不由分说地从怒发仙官身上转移到了他们身上,尴尬的气氛弥散在大殿内。
终于有几个将军顶不住这压力,出声抱怨起对方:“我当时就说,殿下肯定还会再回来的,一个个地着急着跑,就是不合适的!”
谁都想为自己挽回点面子,于是另外的将军斥道:“说那么好听,当时跑得最快的是你吧?”
将军们齐聚一堂,将昭玉围在中间,他们纷纷行礼作揖,语气惭愧地说道:“殿……殿下,我们自愿回来。”
就这样,越来越多的人归心于昭玉,无数仙家们也终于感受到了局势的紧张,看样子是再也没有要继续玩乐无度的意思了。
想加入元武掣,作为抗击刹摩的主力军的加入着,自愿做后勤者的也纷纷朝天司和殿下表示了自己的忠诚。
昭玉面色不改地接纳了他们,他在认可自己的成功之举时,也感受到了肩上担子已经越来越重。
最后,天司见他和昭玉的目的达成,终于松下了这口两百多年来最舒坦的气。这些年来,他一个人要总理整个天界的繁杂的程序,早就力不从心了,而天界风气的腐蚀也早已变成无法逆转的趋势。除了这些,他还投入过很多心思去寻找这个突然人间蒸发的元武掣大将军。
你说,他怎么可能不会累呢?
如今,元武掣回来,这些疏于管教的仙家们终于是可以消停了,而他再也不用独自一日处理那些令他头大的公文了……
哎!
想着想着,天司愈发觉得精神放松,最后没能勒住继续松弛的脑神经,直接将这些年的劳累恨恨发泄了出去,眼睛一闭,竟是晕睡了过去。
天司大人的突然晕倒让稍有缓解的场面再一度陷入混乱。
“大人晕倒了!大人晕倒了!”仙侍焦急地喊道。
昭玉抬眼望了望高处的主座,平静地说道:“不用担心,天司大人只是太累了,我吩咐人来安排。”
他让那群还要涌上前的人仙侍们退,然后突然转过身来,眼神没有一丝犹豫就落在了少七身上:“少七,就你去吧。”
众人闻言,都看向了少七,一些原来还围在他身边的同属都为了躲避这数量庞大的目光,而默默远离了他。
独自留在原地的少七手心冒满了热汗,他不知所措地对上了昭玉的目光。
只见原本毫无表情的殿下突然对着他歪了歪嘴角,这是不怀好意的笑容,曾经,他在朗月的脸上看到过很多次这样的笑,也被这样的笑坑过很多次。
少七一时陷入回忆,竟然忘记了顾虑,紧接着便按照殿下的吩咐,去帮忙扶好天司大人,领着众多仙侍照顾着他回到居所。
宴席便也是以这样的结局收了尾。
不久后,推辞了宴席,还在自家府内调理被心魔紊乱了心智的伯乐,才听闻了少七被昭玉安排到天司身边的事情,他顿时心感不妙,慌忙出门去到天司大人的寝殿。
结果,还没进外面的大门,就被几个神色严肃的守门军拦下来,说,天司大人还处于晕倒的状态,严禁元武掣殿下以外的人靠近。
伯乐冷下脸来,因为他明白昭玉是故意靠今晚的机会将少七支出去的,为的就是隔绝开他跟少七……但他明明算好今晚不可能有意外发生的,不然他也不会真的放心让少七留在那里……除非这个意外本身的制造者就是昭玉。
真是心机深沉,不过倒也是昭玉的老作风。
伯乐不甘心地攥紧了手,然后落寞地离开了此地。他闭眼回想了一番自己前几天日日对少七强调的那些话,少七也是知道其中的严重性,应是不会犯这种原则性的错……但愿一切都不会出意外。
只要……只要他破解了昭玉留在真身上的术法,将其重新找回来,一切就……都会结束了。
他安抚着自己。
天司大人的寝殿内——
少七跟在一堆仙侍身边手忙脚乱着,看他们有的在忙着熏香炉,有的在为大人举扇扇风,有的在为大人烧制仙草仙药……他其实发现仙侍们各司其职,完全没有他的用武之地,所以他只能既尴尬又默默给自己找事情做,但半晌下去,他还是一事无成着的。
他满面愁容着,心里念叨着,不知道自己啥时候可以离去。因为他有种再不赶紧离开,就会被殿下找上来的不祥的预感。
事实上,昭玉在对他展露出那个笑容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要给他留“活路”。
不知什么时候,昭玉就突然出现在了屋子里,他一出现就打了个响指,屋内忙上忙下的仙侍们顷刻消失,那些在里面散地无法无天的药雾也是如此。
少七刚还凑在烧草药的侍者身旁,这人突然没了,他被吓得不轻。
紧接着,他就发现不远处有两道目光在同时盯着自己。
他将僵硬的脖子转过,看到是的是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殿下,和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天司大人。
他们两个老人家一起抱胸而立,嘴里还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话。
“我说,你和你师父在闹什么矛盾,还非要我配合着你整这么一出戏,我今日的声誉必然因此有损,”天司皱眉道。
“还有少七本来就是你的人,为何要我帮你把这个人给你引出来?”
“有些事情你还是少知道的好些。”
“又这样,又这样,你的事情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不让别人过问,”天司扫兴地摆了摆手,“本司累了两百多年了,终于可以去休息了,你们慢慢聊哈。”
他朝少七展露出了个十分灿烂的笑容。
现在的天司大人给人的感觉分明是亲和有趣的,之前那个高居司法界殿堂上,声音古板严肃的中年男人去哪儿了?
原来天司大人和自家殿下一样,平时私底下的模样和对外的模样完全是不搭界的!
被刷新了认知的少七呆呆地杵着,脑中风波不断。
“少七,”昭玉唤他。
少七这才有了反应,他依旧是那副藏不住心事的性子,满脸心虚地凑近了昭玉。
“我想问清楚,我师父是否与萧喜有关系?或者说的更直白些,他到底是不是萧喜口中的师父?他当年是怎么私下安排这一切的?”昭玉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
“殿下……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少七紧张到整个后背都被汗浸湿了。
“你应该清楚,我今日既然能瞒住我师父设下此局,你再怎么逃都逃不过我的手掌心,并且我的时间是有限的,少七。”
昭玉的语气依旧平静,他冷静地令人胆寒,眼神里容不下半分情分,就是这样的他才能让少七看不出半点朗月的影子。
少七果然本能地做出了害怕的反应。
昭玉见时机已到,便补道:“师父很快就会破解我在昭玉真身上的术法,他会找到它和萧喜,到那时候,我便再也无法依靠真身继续维系与萧喜之间的联系。同时,即便我百般询问,师父都不愿向我透露半分与萧喜相关的消息,而你也故意与我保持距离。你们这么做,无非就是希望我能够尽快摆脱凡间的琐事。
你们貌似极其不信任我可以依靠自己的能力做到这些。毕竟,我都已经把真身留在凡间了。可,那是我意识混沌,谁能说清是什么样的情绪在左右我?
三日过去了,我已经不是那个时候的昭玉了,我相信少七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少七愣住,他发现殿下说的一点都没错,三日前,他还是能看到殿下身上朗月的影子的,而现在,他却迫于殿下的威严而唯唯诺诺……半点私情都无法流露出来,不然,他也不会如此畏惧他了。
昭玉说道:“你们将事实告诉我,和切断我与萧喜之间的联系这件事,并不冲突。反而,师父却处处阻拦着我,他觉得我会放不下过去,会变得和三日前的模样一样。
但他却不会去理解,他越是想要瞒着我,我便越是会放不下,尤其是…….倘若师父真的与萧喜有关系,我如何不会去猜想,他会不会在我无法接触萧喜的情况下,为了我,而去抹杀掉她的存在呢?就算他不动手,一旦真身不在,萧喜便无人能护,终有一日,它会被刹摩找到,她依旧是死路一条。
我对此一点都不放心。并且会因为萧喜的遭遇,愧疚不已,再也不可能将她忘记。”
少七怎么都没有想到一向尊师的殿下会这么说伯乐真君,这远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于是他忙不迭地去制止:“殿下,怎么会?!伯乐真君不可能那么做的!他不会让萧喜死的!”
昭玉看着急地手忙脚乱的少七,眉梢轻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少七这时候才终于明白自己又被殿下忽悠了,他刚刚的那些话是故意说出来刺激他的,为的就是让他自己主动露出马脚,并且再也无法全身而退。
昭玉定睛看着他,让他无处可逃:“若是真想为了我好,让我重新变回曾经的自己,你就不该再像师父一样继续错怪我,而是将那些事情都告诉我。至少,这些话并不是为了套路你而随意编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