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伯乐感觉到头颅和胸腔发出共鸣般的疼痛,他便再无法继续更深一步的思考。他匆匆忙忙地回了自己的伯乐府,表情近乎狰狞地进入了自己的无为境。
伯乐比谁都清楚,这些疼痛是他的心魔给他带来的,这些年来烦恼太过深重,心魔已经愈发按耐不住了,时不时就要冒出来干扰他一番。
无为境内,阴风不断,暗黑色的螺旋像是被残云卷起的落叶一般,四散地在伯乐的脚边打滚。
一个与他身形相近的黑影子在这些由无数螺旋组成的,如同雾瘴一般的黑幕里周旋着。
沉闷而熟悉的声线再度闯入伯乐的脑海:“你坑害了你徒儿这么多年了,居然还忍心继续骗他?!”
“跟你有什么关系?识相点就赶紧给我滚远点。”伯乐的语气毫不客气,相较于从前,他已经更能应付地起来,心魔这个每日企图靠干扰来反噬他的家伙。
“呵呵呵……伯乐你还在逞强什么?你的心早就乱了,你在害怕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不然,我现在怎么能够如此频繁地过来骚扰你呢?”
“我劝你不要再白费气力了,我是绝对不会被你干扰的,我永远都不会接纳你!”
“伯乐!你不接纳我,就永远得不到我的力量!你就只能当一个懦夫,藏在你徒儿的身后继续当千年万年的傻子,就像之前你躲在你师父和师妹明霞的身后一样!”
“闭嘴!”伯乐的怒火在胸腔中不断翻滚,他的眸子瞪开,里面织满了血丝。
“不要再逃避了,伯乐!你太弱了,也越来越弱了,你如今甚至已经无法像从前那般可以直接将我撕碎。伯乐!你的好徒儿昭玉现在大伤未愈,天帝闭关,明霞又下落不明,除了你,没人可以帮他,没人能救得了天界!你应该赶快接纳我!就算现在你不接纳我,你的灵力也迟早会被我耗尽,你不得不如此。”
“但我不愿被你吞噬!”
心魔望着埋头苦苦针扎的伯乐,哼笑一声,颇为讽刺:“你连正视我的勇气都没有,怎么能够去打败我?!你连让我对你服气的本事都没有,我凭什么就把力量让给你?!别忘了当初你为了封印我,可是将自己几乎所有的本事都让给了我!我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才得到它们,凭什么就这么让回去?!”
“你休想再用昭玉的事情威胁我,我有足够的办法让他重振旗鼓,他不需要委求于你的我。”伯乐压低声音,冷冷说道。
心魔任不放弃,他又提及一桩触及伯乐心中敏感之处的事情:“那萧喜呢?!因为你的私心,她本该死去的命数被你篡改,她要去背负那些与她无关的仇恨,还要苟延残喘地活在这个悲哀的世上,甚至还会被你为昭玉所准备的缘分一同卷入刹摩的深渊里去。
就因为她只是个凡人,就活该被你当成完成目的的牺牲品吗?她多么可怜?她和昭玉不一样,昭玉惹上了刹摩,还有各方人士相继救驾。那她呢?如果不是昭玉留下的真身还在掩护她,刹摩发现了她,她会是什么样的下场你不会不清楚,毕竟没有任何人会救她,而你的所作所为还会加快这一切发生的速度。
啊,我记得你之前不是特别瞧不上这种强者鄙夷弱者,并对其为所欲为的行为么?可你现在这样的做法,不觉得特别讽刺吗?再说了,因为情劫一事你控制了她的一生,但事情没成,就把她当成了垃圾随脚踢开,你难道不觉得愧疚吗?
差点忘说了,你扰乱了她的命数,她遭了多少的难,你就得吃多少的苦,迟早都会遭到反噬的。伯乐,你不是最贪生怕死了吗?那你应该赶紧接纳我!只有我才能救你!”
伯乐闻言,竟是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带着微妙的嘲意:“谁说没有人会救萧喜?对了,还得多谢你提醒我反噬一事,毕竟到时候我要真做点什么事情出来,你不也要遭到反噬吗?”
心魔终于不再幸灾乐祸,他本是想用萧喜来刺激伯乐,却没想到会被反将一击。他时隔许久,竟是又被伯乐这家伙惹得气急败坏,他咆哮道:“伯乐!你想干什么?!你要去救萧喜?!你拿什么救?!你根本就没有必要去救她!她只是个倒霉的凡人而已!”
“你要寻死就算了,你让这个关头的昭玉怎么去接受?”
心魔从未想过伯乐会有一天拿命来威胁自己,顿时就慌了,连话都是抓到什么说什么。
“那你猜猜看我为什么要在这三日一直都在昭玉体内灌输自己的内息?我可能会因为解开萧喜受困的命数而死去,但在那一瞬间同样死去的也会是掌握了我力量的你,到时候这些力量都会立马转输到昭玉的身上。”
“啊啊啊!伯乐!你又害我!你宁愿死都不肯接纳我!”
伯乐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称赞一样,不好意思地搓了搓鼻尖,道:“那是自然,要是信了你的邪,呵,你这个蠢货指不定要怎么像之前一样,控制着我去发疯呢。
既然都走投无路了,还是直接把这些力量都给昭玉比较令人省心,免得到时候我那个苦命徒儿又要去对抗刹摩,还要忙着来管管我这个连自己的心魔都管不住的师父。”
“你说,是吧?”
心魔还是万分不服气,他还在着急忙慌地对伯乐输出着类似于这种什么“之前他失控是因为伯乐你自己没本事”的话,结果还没说多少,就被伯乐的一阵掌风乘虚而入了。心魔就这样又被伯乐压进了心境的深处。
阴风消散,伯乐站在空旷的地上,凉意顺着冷汗浸润衣衫和手心,他动作迟钝了许久后,才想起来自己应当呼出那口卡在胸腔里的长气。
……
这三日来,少七的脸色一日比一日憔悴。往往会有闲着来八卦的仙家看到了他就主动凑上来,问他,为何元武掣殿下一回来就只逮着他问话。
一个个的明里暗里其实都是在试探他与殿下的关系。有的是觉得少七堪当大任,所以要来攀攀关系。有的是觉得少七是不是被殿下吓傻了,才日日愁云满面。
但其实,纵使仙家们众说风云,也不过是将事实猜的面目全非罢了。
真正让他愁苦的事情与这些流言蜚语通通不相干,并且这样的事情还一件接一件地接踵而至。
譬如起初第一天的时候,是因为殿下突然对他提起凡间的不夜市;后来第二天,是因为被伯乐告知等殿下醒来之后,就要与殿下保持距离,防止被套话;最后更是……伯乐真君突然对他交代起了什么,关于假如自己突然不见了后要怎么和昭玉和其他人交代的事情,听起来倒像是要他安排着办“后事”。
但伯乐说的比较模糊,完全没有涉及什么心魔之类的事物,所以听起来完全就像是个玩笑话。
可即使如此,少七还是觉得听起来心里怪怪的。
他渐渐回过神来,发现周边的仙家已经越聚越多,行动的方向也十分统一。他想应该是快到了宴会的时辰了。
于是他又叹了一口气,想到这场宴会既躲不掉,就绝对会被殿下逮到,他必须要提前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才能不让殿下套出话来。
他抬回眸子,强作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跟着一群人往前走过去,并对自己好不容易积蓄了多日的抗压能力深信不疑。
当少七来到宴会当场,他刚板正好的表情就破功了,因为宴会的奢华程度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虽说是专门为殿下摆的宴席,但他却绝对不会喜欢这般的排场,更别提是还处于刹摩阴影的他了……
少七为难地将表情扯回了原样,他抬眼又望了望这散在宽广殿宇之上的万千鎏金星雨,一时竟又恍惚了起来,因为这里美好地太过梦幻,梦幻到让他都能将凡间的记忆淡化。
更是让他无法想象,就是这样的世界竟与凡间的腥风血雨同时存在于同一段时间。而那样的腥风血雨很快就会将这些梦境般美好的地方吞没,那是一眨眼的事情,没有任何征兆便会爆发的可怕的事情,而眼前的所有人却都全无察觉……
他们的谈笑风生和纸醉金迷让少七心中升起一股商女不知亡国恨的无力感,他立马又想起来自己刚升仙时伯乐与自己说的那些话,他顿时觉得在这样的天界,殿下不被理解也的确是正常而可悲的事情……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没有危机感真的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刹摩便是利用了这一点才能等到不久后复仇的那一天吧……
……
天司大人落座后,众位仙家还是止不住继续交头接耳,台下细碎的交谈声也是此起彼伏,无一不是在谈论那个名号无数的元武掣。
因为这还是昭玉第一次以被安排的形式出现在大众的面前。
传说中的大人物从不屑于出现在这样的场合,而今晚的反常,定然不同寻常。仙家们的格局,也只够他们以为,这是昭玉要针对三日前他们的无所作为而故意弄的幌子。但即便如此,也挡不住他们对殿下两百年前突然消失的好奇心,以及对于殿下凡间身份的好奇心。
所以他们就抱着“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心态,心甘情愿地坐了这场鸿门宴。
昭玉好不容易将自己的身子伪装的看起来还算正常,晚上就随手抓了从前在府内穿着的便服套上,但还是来的太迟。
当他匆匆赶来的时候,除了他以外的席位几乎都被完全坐满了,甚至没占到座和其他人挤着坐的情况都比比皆是。
大家都心有灵犀般地停下了议论。
昭玉就这样顶着上上下下齐齐聚焦到他身上的目光的压力,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随后他在隶属于元武掣府的仙兵仙官群里,一眼就抓住了藏在里面一脸心虚的少七。
少七此时还垂着脑袋,估计还在以为自己的伪装十分成功,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就已经被自家殿下盯上的事实。
昭玉说实话,心里觉得好笑,他能感觉自从三日前那次与少七的久违的见面后,少七就对他少了很多警惕心。所以少七这是还在下意识把他当朗月相处,但却不小心偏离了注意力,小看了他还身为元武掣的实力了。
这样倒也好,又让他省心了不少。
昭玉一直绷紧的心绪终于松了松,精神也有所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