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武大殿——
昭玉自从上次晕倒后,便一直在自己的殿内修养,如今已经过了快三日,他才稍微有些清醒——而这还多要归功于少七和伯乐真君。
他们二人已经守在殿内多人,经常输送灵力给昭玉,助他调养内息。若非如此,昭玉醒来的时间可以说是遥遥无期。
昭玉经历过盛京城菜市口的乱局后,每每闭上双眸、神志不清的时候,他总会沉沦于梦境,而这个梦境的记忆是属于朗月的。
他立身于此,往往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朗月还是昭玉,身份的混乱折磨地他痛苦不堪。
那些死前的不甘、对命运不公的绝望、对萧喜的愧疚……情绪挤压如此之多,他如何能控制地住自己不做出任何反应?
三日后,好不容易醒来的一次,昭玉一睁眼便感受到敷在眼上的极强的湿润感——他的泪水也早已浸润枕边。
大梦方醒的时候,他嘴边甚至还念叨着“阿喜”的名字。当他意识清明起来的时候,也为自己的举动所震惊。
“哎哟!我的好徒儿!好昭玉!你终于醒了!”昭玉的耳边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师父……”
昭玉测过脑袋和手肘,想要强撑着起身,但伯乐一马当先地掣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愣是拽回了床案上,还教训起来他:“你啊你,从小就性子倔,都这时候了,还要什么面子的?”
原来不管是人还是仙,抑或是经过凡尘造化一番后的仙,在面对自己最为亲近之人的安抚时,总会抑制不住情绪的喷薄。
昭玉在看清伯乐的脸后,眼神闪烁起不可思议的目光,紧接着就湿润了起来,他明明觉得身为元武掣的自己如此动情是万分丢人的事情,但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师父……”
他真的很想哭,想和曾经的朗月一样,在亲近之人的面前敞露心声,不愿一切都自己扛着了。
伯乐原本欢快的表情也凝滞了起来,他抬手抚了抚昭玉冰冷的额头,就像小时候那样。
他心里想着,昭玉的确改变了太多,有了太多的情绪和人情味,这在他眼里,大抵算是件好事体。
可惜的是,他为这个宝贝徒儿安排的情劫却未能顺利进行下去,如此,这个徒儿受了这么多的罪,却终究是徒劳一场。
该来的还是会来,所谓雷劫,更是生死劫,命数般的存在,当真是怎么躲都躲不掉。
伯乐下意识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哽咽着的昭玉突然抬起眼,盯住伯乐,他的目光含有太多水汽,因此,让伯乐看着觉着太过心疼。
昭玉说起话:“师父,为什么我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
伯乐平静回应:“距离你回天才不过三日,你身子虚,自然还没反应过来。”
“三日……人间已经过去了三年!”昭玉猛然反应过来,他神色焦虑,想要从床上挣脱下床,却怎么都没有力气。
“怎么,被刹摩坑成这样子了,还想着继续下去做什么?”
伯乐双眉紧缩,他明白,自己这句话不仅是在说昭玉,更是在说自己。
昭玉僵住。
伯乐继续说道:“若非三日前你意气用事,又若非我与少七日日守着你,你又怎么会到现在才清醒?如今的你虽然清醒,身子却很虚弱,少则不知道多少日才能稍微恢复上去,保住性命。我知道你气不过刹摩之事,但天界没有了你,又怎么去与他作斗争?
三日前,你将由盛京城扩散出去的怨念封印于地底,但那只是暂时之事。它或许还能抗住人间的三年,却绝对不会超过五年。但你的身子是仅仅需要五年就能反应地过来的么?
你的冲动,不知道给刹摩留了多少年的时间。
你这是又中了刹摩的计策,你明白吗?”
伯乐话音方落,昭玉情绪更为激动起来,他干脆伸出安放在被里的手,努力抓上伯乐的手背,红着眼睛哭诉道:“那您要我如何去做?天界体系疏散,元武掣府兵将流失稀缺,在那里,除了我还有谁能救得了那些百姓?我没有时间等下去了……我真的没有了……师父……”
他既感到痛心又觉得委屈。
“你若是从前的昭玉,我大可信你心中并无半点私心,”伯乐轻声叹道。
“你想救那些百姓是真,更想救萧喜他们也是真啊。当时那几个人是想要趁乱逃出盛京城不错,但当时血海纷飞,只要扩散,他们再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你不动手,所有人都只会死。”
昭玉绝望地闭上双眼,身份的混乱再次将他拽入混沌,他的泪水如同泉涌般滑落脸颊,他痛苦地说着:“师父,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我了,我……不知道哪个才是我真正的想法,私心……究竟是谁的?我是昭玉,还是朗月?”
“你是昭玉,也是朗月,他们都是你。私心属于你自己。只是此次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你回来地也太过匆忙,很多东西没有反应过来,都是很正常的……都是很正常的……”
伯乐虽然话是如此安慰,但心里却也空落落的,因为,他从未想过昭玉会因此此次下凡受到这么大的影响。
他的安慰真实与否早已无法确定,但定然是他心中所盼望发生的。
昭玉好像的确因为伯乐的话,而逐渐接受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他接纳着朗月的心事,并将其问出:“师父,这三年,从头至尾,凡间都发生了什么?萧喜、鬼市、仙机门他们……现在如何了?”
伯乐看着自己的徒弟如今这副模样,难免心疼,故而有求必应:“仙机门的门主被逼疯了,刹摩没有杀他,只是将他抛地远远的,三年来生死不明。仙机门无主,实权被刹摩所握,凡间这三年,他在仙机门内部做了许多改变。
如今仙机门不再藏匿于南海,而是堂堂正正地在陆地上立了门设,与同样名存实亡的朝廷协同而立。
三年前纵使你在盛京城设立封印,让刹摩在短时间内无法动用血蠕,但他依旧有办法通过改变仙机门存在的机制,让愈来愈多的百姓主动加入仙机门,并驱使他们与妖族斗争不已。
这些年人妖死伤颇多,怨念更是越积越重,刹摩借此继续积蓄让天宫宝鼎摧毁的力量,同时也是为不久后封印的消失和血蠕的复苏做准备。
正因为仙机门势力的加强,其余修真门派消失的消失,被迫并入其中的则被并入。
本就据点处于盛京城这个噩梦发源地的鬼市,早就迫于仙机门和朝廷的压力,彻底解体,白刻舟、雾香等妖至今同样下落不明……至少他们目前和萧喜并不在一处。
至于萧喜,最初的时候,仙机门不复从前,察觉异样的清风警觉地逃出来,得知此事后的萧喜特意去寻找了你曾经的师姐清风,当时,她还求了清风一件事。”
昭玉紧张地连忙问道:“什么事情?”
“你脱离朗月身体的时候,特意留下了自己的真身在那里,不是么?”伯乐看向他,“但是当时情况太过紧急,萧喜纵使看到了,也没有办法去寻找它。当时清风还身处仙机门,所以她有办法深入盛京城帮萧喜去寻。”
“但那是你的真身,留在那里,真的好么?”
“我没能活着回去见她,她会很难过。”
“可朗月已经死了,在萧喜眼里,不管你怎么做,其实都没有多大的意义。至少这三年里,她每日都活在痛苦之中,她与清风联手,这些年里一直在寻找你自杀的真相,她甚至为了能帮你复仇,抛弃了生的希望,她曾回过平台镇,却不是像你所希望地那样,撤出本不属于自己的灵根,换回自己的生命。”
“她反而用了更长的生命作为代价,换取了更强大的灵力和更加令人痛苦的回忆,这是禁忌,她会万劫不复的。”
昭玉默默紧了紧拳,他没有直面回应伯乐,只是说着:“我会陪她。”
伯乐静了静,后道:“不要做无意义的事情,你现在还不清醒,说这些不清醒的话也是正常。过几日,我就去命人帮你将昭玉真身拿回来。”
他转而又突然转变了说话的语气,从上到下都活跃了起来,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
“好了好了!我的好徒儿!你先好好休息,晚上天司大人为了迎你回来,特意设了宴席,届时你得出面说些话,好整顿整顿天界和元武掣府的风气。你是不知道,这两百年来你不在,没人给为师我撑腰,为师过得可凄惨了!”
说罢,伯乐就要起身离开。
但昭玉却全无要让伯乐走的意思,他攥住伯乐手的劲有打了几分,弄得伯乐嗷嗷直叫“痛”。
不知什么时候,昭玉发红的眸子里多了许多失望的意味:“做朗月的时候,师父骗我,利用我,我第一次体会到窒息般的绝望。现在,我才在庆幸,站在我眼前的师父是您,不是什么仙机门门主。您不会骗我的,对么?”
他甚至还在极力顶着心里太过汹涌的失望的压力,再给伯乐一次承认行为的机会。
伯乐甚至没有任何僵硬的反应,顺其自然地对昭玉展露出一个轻佻的笑容:“哎哟!我的好徒儿,你是走了趟凡间都走出阴影来了!”
“师父,您还要再欲盖弥彰下去多久?”昭玉再也忍不下去了。
“从两百多年前到现在,您还要瞒我多久?!”
“那你都知道些什么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