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玉感觉自己真像是做了一场大梦,可是他已经好多年没有做过梦了……
他看见自己落入了谁的陷阱,被销声匿迹万余年的往世仙镜贬入凡间,变成了一个失去了自己先前所有记忆的凡人。
他的名字叫做裴澈,本是个出身高贵的皇亲国戚。
后来他遇上了太多的变故,在很小的时候进入了一个叫做“仙机门”的修真门派,成为了门主唯二的亲传弟子,更名为“朗月”。
他有个同样厉害的师姐,叫做“清风”。
他的师父因为一个神秘的预言,对他觊觎厚望,可惜后来反被同样知道预言内容的刹摩利用,他被刹摩反复折磨着,刹摩还利用他威胁徒弟,又逼迫他看着自己深信不疑的“天降之人”、“预言之子”被践踏了尊严又痛苦死去,最后硬生生让一个骄傲不已的一门之住彻底疯了。
刹摩遵守了和他的约定,没有杀死这个门主,而是让他在疯了后继续活着,刹摩应当是觉得比起直接杀死他,这样玩弄他更有意思。
他在凡间,去过很多地方,有平台镇,有沧淩城,有盛京城。
他认识了很多人,有芍七,有萧喜,有詹远,有少五,有青灯、青云,有陈家祖孙二人,有紫狐妖雾香,有鬼市妖主白刻舟。
他在这些地方以及与这些人的交往之中,见识过很多大场面,做过了很多事情,比如,他曾与太虚、如幻二位星君联手杀死了异兽毕方……
他也曾与萧喜、陈家祖孙一起联手共抗沧淩城血蠕危机,并且还帮助芍七发掘了自己的身世和过去.....
再后来,他与萧喜一起来到了这富贵迷人眼却暗藏杀机的盛京城,因雾香的意外,而与鬼市结缘……
再后来,他终于彻彻底底知晓了十二年前身世和国祸的真相,从而决定彻底与师父决裂。
最后,他被身为刹摩的秦澈捆缚局中,身败名裂,在众多威胁之下,他抓住了死前那晚突然出现的小老头儿的机会,从而成功自杀,使得自己的灵魂提前冲破封印,回到曾经的梦开始的地方。
梦总会有醒来的一天。
昭玉迷蒙地转动起被眼皮遮盖着的瞳孔,噩梦已醒,他浑浑噩噩地拨开缠绕在自己思绪外的厚厚的一层茧,从其中挣扎而出。
他没有像师父伯乐所希望的那样变成破茧而出的惊蝶,反而变成了作茧自缚的……被“梦魇”消磨了精神的颓废的失败者。
灵魂已经完全离体,昭玉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已经飘得足够高,他几乎快看不到脚下那具名叫“朗月”的已经变得冰冷的尸体,看不到秦澈抬高着的憎恨他的眼神,也看不到已经沦为血色地狱的盛京城众生。
他感觉到不远处的天上有无数金色的星点正如瀑布般朝自己的方向倾斜下来,他动动耳朵,还能听见这群“金点”还在发出极为嘈杂的议论声——
“哎呦喂!哎呦喂!真的是殿下!那土地老儿还真没骗我们啊!”
有个仙官马不停蹄地朝昭玉奔过去,深怕被别人赶上了,好叫殿下不能只记住他这位忙于“救驾”的好仙官。
“切,少在这儿装殷切,刚刚还不知道是谁在那般嘲讽,什么殿下都消失了两百多年了,怎么可能真的像土地公说的那样是被什么东西封印了,掉进了凡间十几年?那时间根本对不上来着?”
他身旁紧紧跟着个咬牙切齿的仙官,他虽然嘴上讽刺着,但自己的速度却半点不肯松弛安分。
“管他呢!说不定殿下是先被困在封印里两百年,再掉下去的呢?!”
急于邀功领赏的仙官仙君武官们马不停蹄地缀在“金色瀑布”的最前头,而还有绝大多数的则在后面拖着个大尾巴,不用说,这些人都是在滥竽充数罢了。
因为其实绝大多数的仙官仙君都不希望这位大煞星回来,尤其是像蟠桃老儿这种极爱贪吃贪玩,又曾经吃过昭玉的亏的这种仙人。
但是这些带着消极情绪的人,虽然心里很不情愿,却也不敢不去贴个热脸皮。毕竟,这位殿下曾经在天界可是出了名的记仇和不好惹,要是不摆摆样子,这祖宗记着了他们,专门挑他们的刺儿怎么办啊?!
代表这帮仙人的“尾巴”可不就是这样越拖越长了么。
眼看着“瀑布”在着前后两端分化极大的仙群的牵引下,早就往“金色流星”的方向发展过去了。
淹没在“流星”之间的少七神色极其复杂,他脚步不算快也不算慢,他完全不需要像那些急性子的仙人一样太过焦急,因为他知道殿下第一时间要找的人只会是他和伯乐真君。
他也完全不会像“尾巴”们那样装模作样,因为他是最盼望殿下回来的人之一,但同时,他又在害怕殿下身上会再没有朗月的半分影子。他心里并不希望自己与殿下久违的重逢,便是与小公子彻彻底底的诀别。
所以他不得不感到心绪复杂。
因为昭玉身上还穿着破破烂烂的沾染血渍的长袍,所以不少仙官仙君左手抱衣,右手拖靴,挤着要往他身上凑。
但他的目光始终都停留在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少七身上,所以没有理会这些殷切无比的仙人。
他缓缓抬手,所有吵闹声都停了下来,仙人们浮夸的动作也收敛了回去。
少七深呼吸了一口气,走到了他的面前,对他恭敬行礼,但却突然被他叫停。
“你……不用如此……我并不习惯。”
昭玉的语气有些别扭。
少七垂下的脑袋猝然抬起,他的眼神满是激动,他知道朗月并没有真的完全消失,至少,殿下身上还有他的影子。
若不是周围还有许多不相干的人在,少七绝对会忍不住喊出那句“小公子”。
他盯着少七看了一会儿,而少七的眼神却突然闪烁了一下,这是心虚的表现。
昭玉半张了张口,最后勉强拾起自己从前习惯的命令的语气,对少七严词道:“不夜市的事,我回头再与你说。”
少七双眸瞬间瞪大,他脑中闪现出无数的疑问和震惊——殿下怎么会觉得他和不夜市的事情有关系?难道萧喜透露了风声?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昭玉垂眸看了看脚下盛京城下已经扩张下来的无边的血海,心知现在绝不是叙旧的时候。
他立马紧张起神绪,重新立起自己曾经身为元武掣将军的威严,撇开看向少七的眼神,然后朝环绕自己身边的一群仙人,命令道:“如今盛京城罹患大难,诸位应当助我一臂之力驱除邪祟,否则凡间会变成第二个魔族刹摩缔造的地狱。”
“啊这……”
众仙者闻此皆是惶然一片,就连方才那些迫于跑马屁的家伙们也纷纷露出为难的神色。
见眼前所有仙者都退后不前,昭玉神色严峻着试问他们:“诸位是什么意思?为何不听我号令?!”
“殿.....殿下,在发现您的踪迹后,我们也都知晓了凡间这些事的真相。刹摩重出江湖了,并且早就积累了太多的实力……但藏得太深,我们一直都没有发现。”
“如今他的势力太强悍了,殿下您大伤未愈,就算有您撑腰,我们天界未必打得过他啊!而且还要打草惊蛇!惹得那天宫宝鼎提前翻了,饕餮出世了,岂不是正合了刹摩的心意啊?!”
有几个赶在前头的仙官顶不住压力,索性将心中想法说了出来。
昭玉气的整张脸都在发抖:“藏得太深?!两百多年前,天宫宝鼎便有过异动,尔等可曾上过一丝心?!凡间,六年前,大周便有过一场血蠕纷乱,惹得天下不得安宁!到底是刹摩藏得太深,还是你们太过贪生怕死?!”
几个仙官垂头丧气道:“实不相瞒,天帝大人还在闭关,明霞女师人间蒸发,您又消失了好几百年了,天司大人忙不过来,天界早就疏于管理了……对手是刹摩,没有您们三员大将撑腰,我们哪有对抗他们的能耐啊?
再说了,凡间一年,天上不过才过了一日,六年前的血蠕很快就平息了,在我们眼里也都是眨眼一瞬的事情。既然这一眨眼的事情过去了,我们为何要去深究它呢?”
其余仙官附和道:“是啊,大家谁会想到早在万年前就被我们灭族的刹摩会卷土重来呢?”
有个一直没有作声的犟家伙突然出声道:“而且,按照殿下您这么说,两百多年前也有过一场血蠕动乱,只不过后来也平息了,您不也没有在意么?同理,您又如何好拿六年前的事情与我们怄气呢?”
他话音方落,仙者们纷纷骚乱起来,然后急急忙忙地拽着这位犟仙的衣服、胳膊往人群里藏,一个个嘴里还在责怪他:“快闭嘴!你胆子也太大了吧!”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昭玉要大发雷霆狠狠惩戒这位犟仙的时候,昭玉却独自退后,主动远离了他们。
他们分明看到殿下面上的怒色顷刻消失,转而变成了带着自责的阴郁之色。
是,他在自责。
两百年前少五便用血蠕挑动过人妖纷争,可他当时对此并不在意,他只觉得人妖纷争是凡间自己的造化,天界并不该干预。
他甚至压根就没有知晓血蠕这个可怕的存在——两百年前,刚好天界天宫宝鼎异动,他的注意力被其全然吸引,他将毗邻山翻了个底朝天,却完全没有发现黑影魔与天宫宝鼎之间的联系,更没有发现刹摩正利用黑影魔替自己积累挑起人妖纷争的怨念。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中了刹摩的计策。
刹摩借助天宫宝鼎一事,既帮助黑影魔逃出一缕魂魄撩拨少五继而危害人间,又成功将他的注意力转移到毗邻山,从而让他忽视掉人间转瞬发生的怪异之事。
昭玉的悲哀而痛苦的神色凝固了许久。
少七再也看不下去,他站到众位仙者的最前头,用痛心疾首的语气对着他们道:“你们难道忘了两百多年前天宫宝鼎异动一事了么?!当时殿下为此耗费多少心血?!刹摩不就是借此将殿下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到毗邻山,好调虎离山,?!你们怎么能如此断言?!”
昭玉出言打断了少七的愤慨之言:“少七,够了。”
“殿下……”少七顿了顿。
昭玉撇下少七与众位仙者,独自垂直下落至临近盛京城的高空,速度之快,让他身后众人都齐齐愣住。
昭玉紧缩眉头,将自己消耗地仅剩两成的功力全部挤出身躯,他睁开散着金色迷雾的眸子,俯视那万千保守灾难的生灵,情绪波动十分,他根本不会想那么多的顾虑,只想着尽自己所能地救救这些曾对他辱骂不已的可怜人们。
他独自动手,将灵力全然扩散开来,用来抵抗还在不断扩散的人间怨念。
渐渐的,金光几乎包围了半个大周的土地,他顶着身体透支的压力,硬是将这些怨念逼了回去。
那些受过金光照拂的人们,有的被血蠕感染太深,只能随着光芒一起灼烧发散;有的症状较轻,则还能保留下性命。
光芒抵住怨念将其压到地下,最后它们又变成了镶嵌了金箍的大环,在地面上压出重重一圈封印的痕迹后,才似完成了使命般,光荣消散。
昭玉身躯不稳,眼神迷蒙一片,最终彻底晕倒了过去,差点重新坠落回人间。
幸亏后面那帮仙者还算眼疾手快,赶忙追了上去,一口一个“殿下”地愣是把人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