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朗月离开后没多久,盛京城便扬起了无数关于他的传言——无数百姓亲眼看过他持刀杀人,所以将其视为妖怪,不过事发后数日都无人将其制服,好在朝廷联手仙机门,已经将其捉拿归案了,并且将在十日后地处闹市之中的菜市口将其凌迟示众。
消息一经传开,沉寂已久的盛京城便如同年夜立猝然炸开的烟火,热闹了起来。
那些被朗月杀人的场景吓得心理阴影极大的百姓们,也终于松了一口气,纷纷敞开了家中封闭已久的屋门窗门,不再躲躲藏藏,慢慢愿意走出街道嗅一嗅久违的新鲜的空气。
百姓们无一不期盼着十日之后那样重要的日子的到来,他们甚至觉得日子真是过得太过漫长了,不管是掐着手指小心计算着时间,还是早早就蹲守在菜市口望风,都难以让他们对时间的感知加快。
而反观盛京城这一副盛况,鬼市则陷入了浓重而焦急的阴翳之中,无处不是愁云惨淡的模样。
萧喜怎么都不会想到朗月前脚刚离开自己的眼前,就落到了刹摩的手里,陷入苦难。
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刹摩竟然已经提早在仙机门门主的身上做了手脚,不然他不可能这么快就抓走朗月,更不可能这么快就控制了仙机门——本来在此之前,仙机门一直都是保持着按兵不动的状态,而朗月一被抓去,他们就开始主动分散性地去攻打鬼市了。
鬼市如此也不得不提前进入了战斗的状态,但白刻舟还是在其中寻找可以暂时平缓时局的度——其实经过这些天与朗月的相处后,他对朗月已经心生钦佩之情。朗月先前总是能应对好不管预料之内还是之外的事情,所以他相信朗月在去与他师父谈判的时候,就能预判好接下来可能会碰到的意外。
故而,白刻舟一直在等待着朗月的好消息,并且希冀着他可以阻止接下来愈演愈烈的战况。
萧喜刚开始听说了朗月的事情后,是万分紧张而痛苦的,而白刻舟就是用自己的这些想法去安抚了她的情绪,这才使得这么多天下来,她都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她已经吃过了上次不夜市的亏,所以在她不敢确定这些关于朗月的消息是不是刹摩为了诱引其他人的情况下,是不会贸然出击的。
他们所有人都对朗月保有非凡的期望,所以在萧喜、白刻舟和雾香的眼里,这十日过得太过迅速了,这与城中百姓们的感悟完全相反。
然而,眼看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甚至已经到了当日,朗月却依旧音信全无……萧喜、白刻舟等人终于承认先前的所有想法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朗月是真的出事了。
朗月示众的当日,萧喜提出了要亲自去菜市口探探虚实的要求,白刻舟和雾香虽然有些勉强,但还是决定陪着萧喜一起去。他们担心萧喜会冲动,坏了大局。
午时,闹市上涌着如同波浪般的人群,他们层次不齐地挤在一起,发出同样层次不一的吵闹声。
他们其中所有人都敢断言,住在盛京城这般繁华地带这么些年,都从未看见过人潮如此恐怖的阵仗。
萧喜、白刻舟、雾香和一帮鬼市之妖乔装打扮起来,假装为这些情绪激动的百姓们中的一员,无奈地塞在他们中间,被挤压地几乎寸步难行。
好好的秋日,愣是被数目庞大的人群吵得越来越烘热,个子矮些的萧喜和雾香抬眼望着上空黑压压的头顶,觉得快要缺氧了。
但萧喜所要忍受的痛苦却远远不止于此——她立在人群里,听着他们七嘴八舌议论着她最心疼的心上人,听他们将一个耀眼如星月的翩翩少年郎编派成一个十恶不赦、罪孽深重的妖怪,听他们将事实扭曲到完全相反的另一面……
她难受地心都要快撕裂开来了,可她却只能忍着这样的痛楚……她无法去打断这些不可理喻的言论,也无法替朗月说上一两句话。
她甚至替朗月感到不值得,因为,若不是朗月当时及时杀死那些已经被血蠕感染到的百姓,这些人怎么可能还有命在此地七嘴八舌?朗月付出了那么多,却被伤害地遍体鳞伤?
凭什么?!
她这辈子没有如此厌恶过人,她也从未像这样体会过妖族的感受……
雾香察觉到萧喜身上太过深重的戾气,然后连忙抓住了她的手腕,给她输送些可使得心神安静的灵气,然后轻声告诫道:“白刻舟说过了,今日的示众不管到底是不是真的,刹摩的目的都是为了聚集起盛京城的百姓,十有**就是想借此扩大血蠕的感染范围。而你和朗月也说过了,这次刹摩会针对的除了人还有妖。所以,答应我不要冲动,别让刹摩得逞了,好吗?”
萧喜阖上了双眼,努力将雾香输送给她的内息完全吸纳,然后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脸色好看了很多,道:“嗯,我听你的。”
很快,人声混杂的闹市掀起一阵轩然大波,人们的喧哗声从前方某处街道炸开,然后想水花一样,朝周围散开,紧接着不同地方的人们的声音就此起彼伏了起来。
白刻舟警觉地意识到了前面必然是出现了引人注目的事物,譬如朗月……
他提醒着萧喜、雾香和自己的手下跟着自己往前见缝插针,好尽快在前面发生事端的街道上寻得一个立脚之地。
最快看到前方视角的白刻舟突然动作僵硬了起来,他的瞳孔顿缩着望着前方,简直像是见鬼了一般。
紧接在白刻舟身后的人是萧喜,可当她万分焦急着想往前凑的时候,白刻舟却像是受到了刺激一般,猛地用身体挡在了她的眼前,警告她:“别看!”
萧喜被白刻舟突然没轻没重的动作骇住,正当她有些茫然的时候,她的耳畔响动了街道两边的百姓们撕心裂肺的咒骂声,还有他们用力向街道上投掷烂菜梗、臭鸡蛋的动静。
“怪物!”
“让这个杀人凶手不得好死!”
“造孽啊!谁来给我讨回公道?!我的爹娘都是被他杀死的!”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
这些咒骂声里,有苦着的,有笑着的,有怒着的……
萧喜的面色刹那间白成了一张纸,她知道,街道上出现着的一定是被刹摩捆缚了手脚的朗月。
朗月……真的被抓了,这次不是刹摩为了诱引他们而故意设下的陷阱……
刹摩用“烽火戏诸侯”的手段迷惑了他们!
他料到他们不会再像上次不夜市那般冒然出动,所以他成功让他们错过了拯救朗月的时机!
“不,不,不……不不不……”
萧喜哭着摆着脑袋,她想说自己不敢相信朗月会落到如此地步,可是她却没有勇气将它说出口,因为……她根本不敢亲眼去验证事情的虚实——她害怕看到那个骄傲而赋有尊严的少年郎,跌足至深渊的那副屈辱模样——她更害怕,这个少年郎正发现她在远远的看着自己的狼狈之相。
她懂他,所以知道什样的东西更容易摧毁他的心灵。
她迟疑地、呆滞地躲在白刻舟的身后,不愿向前踏足一步。
雾香起初还没有反应过来,然后在白刻舟没能及时拦住的情况下,往路上眇到了几眼,结果就是后悔不已地将脑袋缩回了黑压压的人群里,紧紧闭着眸子,好像在极度逼迫自己忘却刚刚所看到的一切画面。
但,不管她怎么做,都只是徒劳,那些画面就跟长了脚一样,死死地钉在她的脑海里——曾经那个在她眼里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少年郎,如今却几乎衣不蔽体、身上数以千计的伤痕触目惊心。
雾香不知所措地将目光移向了白刻舟,是在乞问他如何去应对接下来的事情。
“我……我们先走吧,再晚些,我们没办法挤回菜市口。”
白刻舟接过雾香的眼神,他恍惚地扯了扯萧喜的肩膀,将她拉出前方越闹越凶的人群。
萧喜木然地任由雾香和白刻舟摆布,她流着无声的泪水,双手抬起,捂住双耳。
到了菜市口后,白刻舟以极快的速度观望了一番四周所有的情形——人群依旧,押送朗月的牢车停住,一连几个官兵押着朗月,将他送上了凌迟台。
这些场景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白刻舟是绝对不相信的,因为朗月之所以会落到如此地步都是拜刹摩秦澈所赐,这里面怎么可能没有他的手笔?
然后,他很快就注意到那些官兵脚下的影子——现在是晌午,太阳挂的很高,人的影子不可能会像这样边缘清晰,并且十分浓黑。
这些官兵可能早就死了,是这些藏在他们影子里的家伙操纵着他们行动,而这些怪物定然是刹摩的手下。
白刻舟的眼神刚要扫过凌迟台,就一下子与朗月的目光对上了,他的大脑瞬间空白……起初他想过那个出现在大街小巷上的朗月会不会不是真的,但是,一个人的眼神是作假不了的……对上朗月的目光,他铁了心地认定,这个人就是货真价实的朗月。
而他的眼神里……为什么藏着这么多的情绪?
他感觉地到朗月是想要向他传递什么难言之隐,可是朗月最后却选择了自己避开了他的回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得到结果的白刻舟落空地也转移了目光,然后他循着朗月目光的方向,又在一处藏在人群不远处的地方,看到了一个曾经让他彻夜难忘的身影——仙机门门主。
他神情狰狞,眼泪糊了一脸,他想要说话,微微张口后,白刻舟看见了他黑洞一般的口腔,心惊,他的舌头竟然被生生割掉了,所以他根本无法说什么,只能发出淹没在万千喧闹声中含糊不清的音调。
白刻舟本欲穿过人群去一探究竟,但不一会儿,他就发现了门主身边围着一圈神情木然的人。
他们神色阴郁,仔细看去,便会发现,他们同那些刚刚押送朗月的官兵们的状态无甚区别——这些百姓同样是被影子控制了的死人、傀儡。
白刻舟一连数次震惊,他抱着试探的心思,又重新将下面围聚不已的人群门扫了几眼,然后,他找到了很多藏匿在下面的傀儡……
不好……他们如今身处菜市口,却早已被刹摩包围。
但刹摩既然能有本事做到这份上,就肯定料定了他们会来,甚至还早就发现了他们的存在。那么刹摩有了抓获他们的资本,却为什么不动手?
原因显而易见,刹摩是在警告他们不许轻举妄动,也是在向他们强调朗月的死已成定局。
刹摩要的,是让他们亲眼看着朗月变成如今这个地步,也看着这样一个年华正盛的少年郎死在毫无尊严的地狱里。
而朗月自然也明白,他的这副模样会被他们看到,他那样一个骄傲的家伙……怎么会更想让自己继续活下去呢?
不仅如此,白刻舟还推断出,仙机门在被刹摩控制后,他们的门主就被刹摩秘密抓起来折磨了,变成了自己现在所看到的模样——刹摩拖到现在没有杀死他,而是让他埋伏在人群里,让朗月与之对视……这不就是想要用门主威胁朗月吗?
还真是杀人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