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春雪未歇,反倒愈发绵密,裹挟着雨滴簌簌落在青石屋檐,噼啪作响,盖过了商楹汐微弱的气音。
她意识全无,朝后仰去,头要撞上床柱的刹那,一条胳膊将她捞回,额头贴着他的颈侧,稳稳倚靠在他肩头。
目睹一切的嬷嬷上前半步,惊惶道:“王爷,这……”
商逡浓密的睫羽低垂,掩盖了眸中翻涌的情绪,舌尖被他咬破,腥甜在喉间滚动,他艰难开口,冷声吩咐:“照顾好公主。”
“我会照顾好她。”阮月挣脱束缚,小跑入内,主动揽下照看商楹汐的重责,将她接到自己怀里,而后怒瞪商逡,“你别碰她。”
“这位姑娘,你……”嬷嬷最重礼数,说教的措辞还含在口中,便被商逡截断,“够了。”
他未同阮月计较,沉声叮嘱嬷嬷等人配合她看顾公主,随后起身唤来府内的小厮,命他即刻去请云京最好的大夫。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房间,站在檐下,倾斜的雨丝拂过他的脸庞,试图抚慰他心间难平的愧意。
……
商楹汐这一晕,便晕了许久。
夜半时分,春雪初歇,雨势渐止,砚王府西苑的主卧内却水声不断。
四下无人,唯阮月一人守在榻边照料。
她拧了块冷巾,正要换掉商楹汐额上已被捂热的那块,却在听到她梦呓的瞬间,动作一滞。
她欠身聆听,发现商楹汐说的仍是“哥”。
阮月回正身子,边将冷巾轻轻贴上她的额头,边叹道:如今的公子活着还不如死了,哪还有什么哥啊!
她口中的公子,自然是商逡,这是曾经在永嘉侯府时,除了侯爷夫人与郡主,所有人对他的称呼。
可惜,现已物是人非。
阮月再度垂眼,想要拭去商楹汐眼角溢出的泪珠,却正好撞上她苏醒时微眯的双目。
“公主,你醒了!”阮月等了多久,便担惊受怕了多久。
见她醒来,惊喜之余没控制住音量,这声惊呼径直传入了端坐于隔壁漆黑书房的商逡耳中。
他猛然起身,撞歪了桌案,本就摇摇欲坠的狼毫滚落在地,腿上传来的痛感勉强唤回他的一分理智。
“楹楹醒了。”
商逡如释重负,喃喃的低语未能穿墙凿壁,引起隔壁人的注意。
“哥……”商楹汐唤着独属于商逡的称呼掀开眼帘,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最后映出阮月那张满是担忧的脸,“阮月,我又梦到他了,梦里的他还是不肯原谅我。”
因为他不肯原谅她,所以才会用那么陌生的眼神一寸一寸刺进她的心田。
“公主。”阮月鼻尖一酸,深知郡主为何说这话,也知郡主如梦初醒仍念叨他,心里定是为他留有一席之地的。
可一回想起郡主这么在意的他面无表情,头也不回安然离开的模样,阮月就只想为她鸣不平,丝毫不敢提起公子,再去刺激刚从晕厥中苏醒的她。
阮月握住商楹汐从被褥中探出的怎么都捂不热的手,贴到自己脸颊上,温声劝道:“公主也说了是梦,噩梦与当下可是相反的。”
“相反吗?”泪珠再度自商楹汐眼角滑落,没入披散的墨发。
她怔怔地望着冷色床幔良久,自心口蔓延的窒息感终是将脑中的混沌驱散,令她记起了那段记忆空白前发生了何事,又见到了谁。
原来,他还活着啊!以那个名字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活得好好的。
她不愿让他挤进她的脑海,去接受天胤籍籍无名的砚王就是他的事实。
她抬起另一只手,使劲地按着脑袋,想要以此淡忘与他有关的一切。
“公主,你怎么了?”阮月忙拿下冷巾,搁在一旁,一把攥过她作乱的手,“是头很痛吗?还是别的地方不适?”
“哪里都痛。”商楹汐借着阮月的力道坐了起来,疲惫地倚着床柱,慢慢地将手放至心口,“这里最痛。”
阮月何尝不知她因何而痛。
可心病仍需心药,郡主而今仅是待在公子曾生活过的环境里都疼痛难挨,若真再见到他,那还得了。
她思忖片刻,软言哄着,没给郡主胡思乱想的机会:
“公主高热许久,身子还没好利索,周身酸痛是难免的。你快躺下再歇息一会儿,我去为你温药,等喝完药,便会好上许多。”
前不久来看病的大夫格外严苛,连每次服药的剂量都叮嘱得清清楚楚,但因郡主昏迷,她与嬷嬷们在喂药时只喂进去少许,正好趁郡主醒了,将之前的量补上。
“等等。”商楹汐此刻顾不上其他,踌躇再三后终是改变主意,拉住了欲要离开的阮月,问出了心中所想,“他人在哪?”
还是躲不过吗?
阮月一脸迷茫地坐回榻边,仍想再挣扎一下:“他?谁啊?”
她深知自己的演技很假,可这也是无奈之举,长痛不如没痛,就由她阮月来做这个恶人,彻底拔除郡主心里的倒刺:“我不知道公主说的是谁。”
阮月一语点醒了商楹汐,她不由得扶额反思:“是啊!我说的是谁,要见的人又是谁?天胤的砚王商逡,还是楹楹的哥哥商逡?”
话都点破到这个份上了,阮月自是没有装傻的余地,她晃着商楹汐的肩膀,势要阻止她继续深想下去:
“阮月不明白,公主所言的二种身份,不都可以是同一人的不同选择吗?他能为前程选择高位,也能因感情而选择做回你的……”
“感情?”商楹汐自嘲一笑,脑中再度浮现商逡故作疏离的面庞,“名为隐瞒欺骗的感情吗?”
阮月不想为他开脱,更不愿与郡主作口舌之辩,戳她痛处,便顺着她的话附和道:“是阮月失言,一时忘了他的所作所为,曾给公主带来何种痛楚。”
不知是哪个字勾起了商楹汐更为久远的回忆,她默了半晌,回神后,唇角噙着一抹苦笑:“都是我咎由自取。”
“公主,你别这么说。”阮月立马反驳道,“这些年,你将他的死归咎于自身,已经承受得够多了,他如今好端端地活着,你也该放下了。”
“如何放下?”
曾经的自我折磨,是怨自己将他牵扯进了充州的悬案,害他殒命;如今的满腔怒火,是怪他明明活着,却宁可背上已死之名,也要背弃所有关心他的亲人。
她不会放下!
至少在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之前,都不会。
商楹汐屈腿,将自己缩成一团,嗡嗡的声音从喉间溢出:“阮月,无论如何,今夜我都要见到他。”
不是想,是要。
阮月知郡主是何性子,再度劝说无果,她无奈揉额,留下句“我去找他”,便匆匆离开。
门扉一开一合,霎时屋内只剩商楹汐一人。
弥漫在空气中的崖柏香接连扑进她的鼻间,不断提醒她这是他从前的喜好,扰乱她的心绪。
商楹汐赤脚踩在地上,来到桌边倒了两杯水,一杯给自己,另一杯……
商逡的“死而复生”,确是此次天胤之行的意外之喜,可倒逼自己强行冷静后,她的内心又被烦闷充斥。
她在明知商逡扮猪吃虎,有所图谋后,自然做不到盲目信任他,将父亲失踪而非重伤一事告知于他。
而商逡身处权力漩涡,他有他的立场与考量,即便他仍念旧情,也不可能如从前那般事事顺着她。
那么,他会是她的助益,还是寻父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商楹汐心烦意乱,搬了个凳子坐到窗边,倚着窗框,任冷风拂了许久的面,方才捕捉到这方空荡院落里的细微响动,包括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她知道,阮月找到他了,她马上就能见到他了。
可为什么,那颗明明已经沉寂的心,在听到推门声、察觉到有人步入屋内时,会跳得越来越快?甚至驱使着她,让她下意识想从窗户纵身一跃,逃离这个有他的地方?
商楹汐起身回头的每一瞬都格外煎熬,喉咙因紧张而变得干涩,声线在又一次触到他的冷脸后沉了下来:
“我该叫你商逡……还是砚王?”
“随公主心意,想叫什么都可以。”商逡的表情未有一丝松动,在商楹汐数步之外站定,目光自她的赤足上移,掠过她苍白的姝容,最终定格于哭红了的鹿眼。
他隐在袖中的右手紧握,关心的话语到了嘴边,却成了带刺的疏离:“臻宁公主命侍女寻我,可是为了今日陛下为你我赐婚一事?”
“是,又不全是。”商楹汐眼都不带眨地盯着他淬冰的双眸,用力咬着自己的下唇,咽回那些欲要出口的质问与探寻。
若是在五年前,她知道他没死,却躲着没回家,或许还会撒泼打滚,执拗地让他认错。
可五年的沉淀与成长,带病晕倒已是她直面真相的极限,她做不到向如今的他卑微地祈求,献上所有的脆弱。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故作冷漠,那她可以比他更冷:“赐婚已是定局,我为的是我自己。知己知彼,平白嫁了个素不相识之人,我总得了解了解砚王的过去。”
她不愿再叫他商逡,因为一这样叫他,就会让她忆起这个名字是自己给他取的,想起她曾为他做过的那些蠢事。
商逡的狐狸眼微微耷拉,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右眼下眼睑处的那颗泪痣:“我的过去,可没什么值得好奇的。”
“不值得好奇,还是不方便言说?”商楹汐倒要看看,他能装漠然装到几时,故双臂环抱,仰头觑着他,“不方便对我言说。”
商逡朝前迈了两步,仍与她保持着一臂距离,垂眸用复杂的目光描摹着这张时常入他梦的容颜:“没什么不方便,只是我一介乡野之人,恐会脏了公主耳朵。”
“愿闻其详。”商楹汐执着地想听他的过去,是想趁机找出他话里的漏洞,以此来敲开他冷硬的外壳。
可她好像弄巧成拙了。
商逡似是早有准备,过往经历事无巨细,讲得头头是道,却将昔日侯府亲人存在过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
带着湿意的冷风从窗户灌进来,晃动着柱上的烛火,却吹不灭她心里腾起的怒火,也撑不开她渐渐下耷的眼皮。
不知是他精心虚构的假故事太过催眠,还是晕厥的后劲涌了上来,商楹汐眼前一黑,又一黑。
她伸手在周围摸索着,想要寻找支点,但下一刻,耳边商逡的声音骤然消失,屋内再度安静了下来。
她忍着喉间的刺痛,还没启唇,伸出去的手腕便被人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