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龙大街的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
卖糖人的老叟支着摊子,铜锅里熬化的麦芽糖甜得发腻;挑担的货郎擦着汗吆喝,担子里针线胭脂挤作一团;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几个穿长衫的客人正磕着瓜子闲谈,瓜子皮从窗口飘下来,落在青石板缝里。
温招站在街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灰褐旧衣。
阮时逢正摇着折扇,穿了身靛蓝布袍,布料寻常,胜在干净齐整。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扇子摇得愈发悠然,唇角那点笑压都压不住。
温招眯了眯眼。
阮时逢扇子一顿。
“小姐……”魑惊在一旁小声开口,她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短襦,头发扎成寻常丫鬟的双髻,模样乖巧得很,“要不、要不咱们换换?”
阿觉靠在她身侧,难得没呛声,只是低头捻着自己的袖口。
她也换了粗布衣裳,灰扑扑的,脸上那股清高劲儿倒是半分未减。
破军站在贪狼旁边,一张脸憋得通红。
他不敢笑。
贪狼那张脸依旧没有表情,只是眼珠子往旁边转了转,又转回来。
柳含烟飘在人群里,没人看得见她。
她凑到温招身边,盯着那件灰褐旧衣看了片刻,又飘到阮时逢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阮时逢清了清嗓:“哎呦……能省一点是一点嘛……”
温招瞪了他一眼。
“你之前拿金元宝砸人脑袋得劲呢?”
“往事不堪回首~”阮时逢说着抹了两把不存在的泪珠。
越往金龙大街深处走,人烟越稀。
两旁民房低矮破旧,土墙斑驳剥落,露出里头黄泥与碎草。
檐角塌陷,木柱朽烂,好些门扉只剩半扇,风穿过时吱呀作响。
地上碎砖乱石,踩上去硌脚。
乞丐蜷在墙根阴影里,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把破棉袄裹紧些。
这一幕幕看的温招眉头紧蹙。
“人世间的疾苦,当真是数不尽的。”
魑惊看着不禁喃喃道。
温招没答。
阮时逢漫不经心的摇着扇子,却抿着唇:“只怕那窟窿底下更是有着数不胜数的苦命人。”
再往前,路断了。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废地,凹凸不平的灰土上散落着碎石断木。
几只野狗在杂物堆里翻找,见人来便窜开,躲进半塌的破筐后头。
废地中央,赫然一个巨大的圆坑。
坑沿砖石崩裂,犬牙交错,向内倾斜。坑口极阔,黑沉沉不见底,像地面豁开的一道口子,吞尽所有光线。
坑边堆着朽木板、断木、破筐、杂草,半掩着洞口。
风从坑底涌上来,带着股说不清的霉腐味,混着硫磺气。
温招站在坑沿,低头望着那片浓稠的黑暗。
阮时逢收了折扇,往她身边一站。
“怕不怕?”
温招没看他:“你怕?”
阮时逢只是笑了笑,却没出声。
而此刻隍硝窟的四周并无官府之人把守看管。
只有在窟边的断石上,坐着一位老翁。
他头戴蓑笠,白发苍苍,满脸褶皱带着沧桑穿身补丁摞补丁的灰袄,佝偻着背。
阮时逢上前两步,拱了拱手:“老人家,下窟的规矩,烦请说道说道。”
老翁抬起眼皮看过来,眼珠浑浊,眼白泛黄,目光从阮时逢脸上扫到温招身上,又掠过后面几人,最后落回阮时逢脸上。
他没说话,只抬起手,比了个二。
两根手指,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
阮时逢意会,往他手里塞了两枚铜钱。
老翁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颤巍巍站起身。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右侧巷子走。
步子踉跄,左脚拖得比右脚慢半拍,踩在碎砖上发出沙沙声响。
温招跟上去。
阮时逢在她身侧,折扇收了,握在手里。
巷子很窄,两侧土墙歪斜着往中间倾,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灰白天光。
墙根生着暗绿的苔,湿漉漉的,还能闻到股经年不散的霉烂气。
越走越深。
四下里静得只剩下脚步踩在碎砖上的声响,和老翁那条拖着的腿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
一条河横在眼前。
河水浑黄,泛着暗沉的光泽,水面纹丝不动。
河边系着一艘乌篷船,船身老旧,篷上补丁摞补丁,竹篙横在船头。
老翁在河边停下,背对着他们,望着那艘船。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上船直到靠岸都不可出声,切记。”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众人,佝偻着背上了船,立在船头执起竹篙。
阮时逢看了温招一眼,先一步踏上船板。
船身晃了晃,他稳住身形,回身伸手。
温招将手递给他,踩上船板时裙摆拂过水面,沾湿了寸许。
魑惊跟在阿觉后头上了船,破军贪狼最后。
柳含烟飘上来时船纹丝未动,她寻了个角落蹲下,抱着膝盖。
船离了岸。
河水浑黄得不见底,竹篙探下去无声无息,像是刺进一团死肉。
两岸土壁越来越高,头顶那线天光渐渐收窄。
没人说话。
只有竹篙拨水的轻微声响,和船底擦过水草的窸窣。
两岸土壁渐渐变成青石,石面生着暗绿的苔,湿漉漉往下渗水。
头顶那线天早没了踪影,四下里只剩下船头一盏昏黄的油灯。
那灯挂在船篷下,焰心被不知从哪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将众人的影子投在船板上,忽长忽短。
老翁站在船头,背对着他们,竹篙起落间带起细微水声。
水声在黑暗中回荡,带着空洞和诡异。
魑惊攥紧了阿觉的衣袖。
阿觉没甩开她。
破军盯着水面,喉结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不多时,周围渐冷,隍硝窟阴冷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腐肉的味道,水面上还能看到死鱼和死老鼠的尸体。
水珠从上方滴入河里的“嗒嗒”声,显得格外清晰。
船靠岸时,油灯晃了晃,灭了。
黑暗中老翁的竹篙点在水底,声音闷闷的,像敲在朽木上。
“到了。”他说。
众人陆续上岸。脚下是青石台阶,生满滑腻的苔,踩上去得扶着湿冷的石壁才能站稳。壁上有凿出的凹槽,每隔十步插着一根松明,火光昏黄,烟熏得人眼涩。
台阶往下延伸,越来越陡。
走了约莫半炷香,眼前豁然开朗。
隍硝窟第一层。
一道嵌在青石壁里的拱门出现在众人眼前,门框鎏金,金钉密布,在松明火光里泛着油腻腻的光。
门旁立着两人,黑衣短打,腰间别刀,见有人从台阶上来,目光便粘过来。
打头那个上下打量温招。
灰褐旧衣,袖口绽线,腰间悬对寻常铁钺。
他嘴角往旁边一扯,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偏头与同伴交换了个眼色。
同伴也笑了。
“走错了。”打头的开口,声音懒洋洋的,“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阮时逢脸上带着笑,刚打算从袖中取个元宝。
他却只觉身边衣袂一拂,再抬眼,温招已站在守门人跟前,灰褐衣袖垂着,右臂平举,钺刃贴着那人颈侧。
刃口乌沉,一线寒光。
那人的笑还僵在脸上。
他喉结滚了滚,没敢动。
钺刃冰凉,压着皮肉,能感觉到自己颈动脉在那刃下突突地跳。
“开门。”温招眯了眯凤眸。
同伴站在旁边,手已摸上刀柄,却硬生生顿在半空。
钺刃距那人脖颈不过毫厘,他不敢动。
温招没看他。
她只是望着眼前这人,望着他眼里那点油光似的轻蔑一点一点褪下去,换成惊惶,换成不敢置信,换成冷汗从额角渗出来。
“姑……姑娘饶命。”那人声音打颤,喉咙被刃压着,每个字都像从缝隙里挤出来的,“小的有眼无珠……”
“开门。”
她又说了一遍。
那人连忙点头,下颌蹭着钺刃,蹭出一道极细的血痕。
他顾不上疼,只拼命往后退,退到门边,哆嗦着伸手去推那扇乌沉沉的门。
门轴转动,无声无息。
门里透出昏黄的光,混着酒气脂粉气,还有远处隐约的丝竹声。
温招收了钺。
她转身看向阮时逢。
阮时逢回过神,见她望过来,便笑了一下,竖了个大拇指。
“真贴心~帮我省钱~”
温招没应声,抬步往门里走。
灰褐衣角拂过金钉门框,一闪便没入那昏黄的光里。
阮时逢摇着折扇跟上去。
经过那两个守门人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散漫得很,唇角还挂着笑,却让两人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他什么也没说,收回目光,进了门。
贪狼破军紧随其后。
魑惊拉着阿觉,快步跟上去。
柳含烟飘在最后,经过那两人身边时,有些愤愤的看了两人一眼。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两个守门人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打头的那个抬手摸了摸脖颈,指尖沾了点血。
他低头看着那点殷红,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这他娘的……”同伴压低声音,“是哪路来的祖宗?”
没人答他。
进了那扇金钉门,眼前景象便换了一重天地。
拱顶高阔,嵌着数十盏琉璃灯,灯火通明照得四下亮如白昼。
脚下青石磨得镜面般光可鉴人,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朱栏翠幕,雕窗画栋。
酒旗招摇处飘出阵阵醇香,勾栏里丝竹声缠绵入耳,赌坊门前堆着成串的铜钱,叮当响得清脆。
往来之人锦衣绣袍,腰悬美玉,步履从容,眉眼间带着养尊处优的矜贵。
温招一行踏进门时,门口迎客的小厮已堆起满脸笑迎上来。
那笑才堆到一半,便凝住了。
他目光从阮时逢靛蓝布袍扫到温招灰褐旧衣,又从温招腰间那对寻常铁钺扫到后头几人粗布衣裳。
那笑脸一层层褪下去,最后只剩嘴角一点皮肉僵着,挂也不是,收也不是。
旁边倚着柱子的几个揽客人也瞧见了,交头接耳起来。
“哪来的?”
“这穿着……”
“许是走错了。”
那迎客小厮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彻底没了,眼皮往下一耷拉,拿腔拿调地开口:“几位,这可是上界。买东西的下界往东走,寻人的再往下两层,别处打听去。”
他说完,下巴微抬,目光越过温招肩头,望向她身后那扇金钉门,像是在等他们识趣自己退出去。
阮时逢摇着折扇,往前踱了一步。
那扇面半开,素白的纸,竹骨清瘦,在这满目锦绣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笑着开口:“怎么,这上层开门做生意,还挑客?”
小厮斜眼看他,懒得应声。
旁边一个穿酱色锦袍的胖子正从酒楼出来,醉醺醺与人谈笑,经过时被拦了路,皱眉看来。
目光扫过温招几人衣着,眉头皱得更紧,袖子一挥,声音不大不小地落下一句:“晦气。”
便由人搀着绕过他们走了。
温招站在原地,灰褐衣袖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其实心底正盘算着要不要把他们都杀了……
毕竟这隍硝窟不归朝廷管。
阮时逢挑了挑眉,向空中扔出一小块金块。
那金块在空中翻了个身,落进人堆里。
满街的人都像被踩了脖子的鸡,眼珠子齐刷刷转过来。
金块落地时骨碌碌滚了几圈,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响。
没人动。
阮时逢靠着柱子,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
过了三息,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人群便炸了锅。
方才还斜眼看人的小厮第一个扑上去,膝盖磕在地上也不管,两手在人堆里乱刨。
那穿酱色锦袍的胖子酒意醒了大半,也折回来往里挤,袖子被人扯脱了半截,露出里头白花花的胳膊。
争抢声、叫骂声、鞋子踩掉的惊呼声混成一片。
温招站在原地,看着那堆人像蛆一样拱成一团。
“这是?”
这第一层看似奢侈多金,实则也有从下层上来做工的人,更何况,谁会嫌钱多呢?
阮时逢收了折扇,笑得眉眼弯弯:“钱能通神,更何况是人。”
话音刚落,人群里钻出个脑满肠肥的商贾,手里攥着那只银锭,脸上被挠出几道血印子也不在乎,三步并作两步凑到阮时逢跟前。
“贵人!”他喘着气,额头汗珠直滚,“贵人里面请!小的在醉仙楼有雅间,上好的酒菜,上好的姑娘……”
话没说完,被人从后头一把搡开。
那迎客小厮挤上前,脸上堆的笑比哭还难看,扑通一声跪在阮时逢脚边,抬手就扇自己耳光。
“小的有眼无珠!小的狗眼看人低!求贵人赏脸,小的带您逛遍这上界最好的铺子……”
又有人挤上来。
“贵人住店不?天字号房,锦衾玉枕,夜夜有热水……”
“贵人买古董不?前朝官窑,保真……”
“贵人……”
阮时逢摆摆手。
人群像被掐了嗓子的鸭子,声音齐齐一顿。
他转向刚才那个小厮,拿扇子指了指。
“就你了。”
那小厮受宠若惊,脊背都挺直三分。
他先斜眼睨了周遭那些方才还与他争抢的同行,嘴角压不住往上翘,那得意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贵人随我来。”
他躬着身在前引路,声音都拔高了些,脚步迈得又稳又快,生怕旁人抢了这差事。
几人穿过珠帘绣幕,两侧铺子换了一重又一重。
阮时逢摇着折扇,闲庭信步般走着,目光掠过那些金漆招牌,忽然开口:
“你们这管第一层叫上界?”
小厮脚步一顿,随即哈腰笑道:“贵人好耳力。是这么叫的。这头一层就叫上界,也被称为凌霄地宫。”
“凌霄地宫?”
小厮挠挠头,斟酌着词句:“这话说来也简单。住在这层的,都是窟里头的贵人。有钱的有势的,爬上来就不肯再下去。玉皇大帝住的是凌霄宝殿嘛……他们便自封这一层叫凌霄地宫。”
温招本是在一旁默默听着,但周围那些目光便粘上来了。
先是从两侧雕窗后头探出来,黏腻的滑过她的脸颊。
有人倚着朱栏往下望,甚至往下砸了两枚铜钱。
魑惊和阿觉也感受到了那些目光。
魑惊紧紧攥着阿觉的胳膊,阿觉察觉到那些冒犯的目光下意识就想上去理论。
可还没等阿觉走上前两步,那铜钱好巧不巧砸到了温招的脑袋上。
温招停住脚步。
其他人也都跟着停了。
她抬眸向楼上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朱栏旁的男子忽然捂住眼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惨叫声在拱顶下回荡,刺得人耳膜生疼。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人齐齐往后退了半步,酒楼的丝竹声停了,赌坊的吆喝也没了。
那男子身子往后仰,两手在脸上乱抓,指甲掐进皮肉里,抓出一道道血痕。
然后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
先是一线,随即汩汩地往外涌,顺着手腕淌进袖口,滴在朱栏上。
他惨叫着,声音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了嘶哑的嚎哭。
“眼睛……我的眼睛……”
他松开手。
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双眼眶空了。
两个血洞正往外冒血,眼珠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那人不远处。
眼珠子上蒙着灰,瞳孔还睁着,直直望着头顶的琉璃灯。
鸦雀无声。
阮时逢摇扇子的手停了,他突然想起来,自己拿金元宝砸温招脑袋的时候,被温招用绊魂锁阴他,如此看来,她那时候还是手下留情了……
小厮双腿打颤,他也有些后怕,刚才他对人家那副态度……
温招抬起眼,平静的目光扫过四周后那些僵住的脸,挨个看了过去。
被她看到的人却像被刀刮过似的,齐刷刷往后退。
退得急的撞上身后的人,挤成一团,谁也不敢出声。
温招收回目光。
魑惊站在温招身后,眼珠子几乎要黏在自家小姐身上。她攥着阿觉袖口的手收紧,嘴巴微张,里头冒出三个字:“好厉害……”
阿觉偏过头看她,眉头拧起。
魑惊那张脸上哪还有半分害怕,分明是崇拜得要冒泡,眼里的光都快溢出来。
阿觉嘴角往下撇了撇,没说话,目光却再次落回温招身上。
温招站在原地,灰褐衣袖垂着,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神情。
阿觉心里微微一动。她知道温招厉害,却不知已到了这般地步。
贪狼立在阮时逢身侧,目光扫过楼上那滩血迹,又移回温招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破军站在贪狼旁边,挠了挠头。
他目光在楼上那摊血迹和地上那两颗眼珠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又偷偷瞥向温招。
温姑娘怎么总喜欢旁人的眼珠子。
上次赵灵汐那事他就想问了,这回又是。
柳含烟飘在温招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她在想温招会不会太耗费心神累着……
“哈哈哈……家妻就喜欢亮的东西,许是刚才那位兄台眼睛太亮了……”
阮时逢干笑了两声,周围还是鸦雀无声。
温招不再管旁人,径直走了。
阮时逢几人连忙跟上,那小厮两腿打颤,连滚带爬在前头引路。
走出十余步,身后才陆续响起窸窣声,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匆匆离去,那两枚眼珠子还在地上,没人敢捡。
小厮声音抖得厉害:“贵、贵人往哪边走?”
“找个能说话的地方。”阮时逢收了扇子。
小厮连连点头,把他们引进一间茶楼雅间。
门一关,外头的嘈杂便隔开了。
他站在门边,手足无措,也不敢坐。
温招在窗边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
“叫什么。”
小厮一个激灵:“小的、小的叫阿鬼。”
“在这层多久了。”
“三年。”
温招顿了顿:“苏荔,听过吗。”
阿鬼脸色变了。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目光往门口飘,像是想跑。
阮时逢往他跟前踱了一步,折扇点了点他肩膀。
“问你话呢。”
阿鬼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抵着地,声音发颤:“贵人饶命,这是《诛绅录》里的名字啊……”
“《诛绅录》是什么?”
温招问道。
阿鬼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缝,身子乱抖。
阮时逢往阿鬼跟前又踱了半步。
折扇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敲,却让阿鬼一缩。
“问你话呢。”
阿鬼抬起脸,脸色白得像纸。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才开口。
“贵人有所不知,这《诛绅录》是上头官府传下来的。隍硝窟看着跟外头井水不犯河水,可底下那些买卖,毒物、妇人,哪样不得跟外面搭上线?”
他说到这顿了顿,目光往门口飘了一下,又收回来。
“朝廷和隍硝窟向来是互相牵制的。”
温招眼睫未动。
“《诛绅录》与其说是一本书,不如说是一道阎王令。里头记的名字,提了便要掉脑袋。”
阿鬼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墙缝里哪只耳朵听了去。
“有朝堂命官,有当今圣上,还有很多……”
他卡住了。
“很多什么?”
阮时逢问。
阿鬼肩膀缩了缩。
“很多不能提的名字。至于是谁,小的不知道。只是……”
他咽了口唾沫。
“只是若在窟里提了,要么被周围的人当场打死,要么被扭送到第五层。”
温招的目光动了动。
“第五层?”
本章非遗:
乌篷船制作技艺(绍兴)是浙江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2009年入选) ,是江南水乡文化的核心符号,与乌毡帽、乌干菜并称“绍兴三乌”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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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0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