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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046

吼声停歇的瞬间,四周静得可怕,连风声都凝滞了。

只有她手中线香的青烟,兀自笔直上升。

黑暗中,似有无数双眼睛在阴影里睁开,无声地注视着院中的温招。

她能感觉到那一道道目光,带着沉重,带着冰冷,带着审视,也带着经年不化的怨怼。

她肋下的伤处仍在隐隐作痛,那里是被伤的最重的一处,

“为何揪着荔城不放?”她重复道,声音在死寂中显得异常清晰,“你的雁翎军一部分已经去投胎了。”

话音刚落,一道剑气骤然袭来。

温招身形急转,剑锋擦着她的手臂掠过,衣袖应声而裂,皮肉翻绽,鲜血顺着手肘滑落。

她低头看了一眼伤口,没有出声。

阴影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紧接着,一个身着战甲的身影在院墙的暗处缓缓凝聚。

她漂浮着,游荡着,像是一团凝聚不散的浓墨,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燃烧着幽冷的火焰,紧紧攫住温招。

“你骗我!”带着震怒,她一字一顿,带着不敢置信的意味。

温招迎视着那对鬼火般的眼眸。“我并未骗你,他们不在这里。死了就是死了,散了就是散了。”

那团黑影猛地一阵翻涌,杀意如潮水般铺天盖地涌来,压得温招几乎喘不过气。

她却只是将手中的香稍稍举高了些,眉眼淡淡。

“苏将军,你守在这里多久了?”

那团黑影凝滞了片刻。

翻涌的杀意稍缓,但寒意更深,渗入骨髓。

“百年……”

苏荔的声音低哑下去,像磨损的砂轮。

“我在这里等了百年!”

温招望着那对幽火般的眼睛。“百年,足够一个王朝覆灭,也足够一支军队被彻底遗忘。”

“他们答应过我……”身着战甲的女子嘶吼道“他们会回来!援军会到!我们守到最后一兵一卒……”

“援军没来,”

温招打断他,清晰地将她悲壮的叙述斩断。

“或者来了,也晚了,苏将军,如今已是百年以后。”

线香的青烟在她们之间袅袅上升,像一道连接生与死的桥。

苏荔的声音渐渐变得破碎的哀鸣。

“我恨啊……”这声音穿透了百年的死寂,“我守了这城百年,却得了个什么下场?满门惨死……死后还要被污蔑叛国!”

温招静静听着,手中的线香稳定地燃烧着。

她能感到那话语里淬炼了百年的痛苦与不甘,沉重得几乎要将地面压陷。

“他们没来,”苏荔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走,“他们始终没来。”

“你等的不是援军,”温招看着那对幽火般的眼睛,轻轻说道,“是一个交代。可这世上,很多事本来就没有交代。”

苏荔沉默了片刻,周围的寒意却愈发刺骨。

她再度开口时,声音冰冷刺骨,如同腊月里的冰锥。

“那你呢?你来这里,是为了给我一个交代?”

“我来,是因为你还在。”温招迎着她的目光,“死了就是死了,散了就是散了,可你还在。你放不下的究竟是什么?是你的兵?是你的家人?还是你被一道圣旨扣下的通敌叛国的帽子?”

线香的青烟笔直而上,在触及黑影的瞬间微微散开。

苏荔的身影在黑暗中似乎更清晰了些许,隐约能看到战甲内染着血的布衫,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

她向前踏出一步,脚下地面凝结出细微的冰霜。

“我不知道……”她重复着,幽冷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我自己……困住了自己。”

她的声音变得极其平静。

“那么,”苏荔看着温招,一字一句道,“请告诉我,一个执念百年的厉鬼,该如何放过她自己?”

温招没有立刻回答。香头明灭不定,映照着她平静的面容。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

“不知道。但你并未害过人,就说明你心里,并不只想当一个只知杀戮的厉鬼。”

苏荔凝立不动,周身那几乎要吞噬一切的阴寒气息,微微滞涩了一瞬。

她站在那里,不再仅仅是令人恐惧的存在,更像一个背负着过于沉重的过去,找不到归途的人。

“我是苏荔,”她最终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雁翎军统帅,镇远将军。不是亡魂,是苏荔。”

这句话落下,风似乎重新开始流动,卷起地上细微的尘埃。

温招看着那双幽火般的眼睛,将手中的线香缓缓插进面前的泥土里。

“我会重新彻查当年的事。”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与你签订魂契。若你确实蒙冤,阳间我还你清白,阴司为你和你的家人记上一笔功德。”

青烟在两人之间缭绕不散。

苏荔周身翻涌的黑影静滞了一瞬。那双燃烧的眼眸死死锁住温招,仿佛要穿透皮囊,直看到魂魄深处。

“魂契……”她低哑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荒谬的嘲弄,“活人与厉鬼缔约,你知道代价。”

“知道。”温招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百年积怨,岂是一纸契约束缚得了。苏荔向前逼近一步,阴寒之气刺入肌骨。“为何?”她问,“为一个不相干的亡魂,赌上你自己的性命和轮回?”

温招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坚定:“因为这世上,总得有人记得。记得有人曾为一座城战至最后一刻,记得有人蒙冤百年不得昭雪。记得你,是苏荔,不是叛将,更不是只知杀戮的鬼物。”

风掠过荒芜的庭院,带着远方的潮湿气息。

苏荔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白衣公子,看着那缕维系着微妙平衡的青烟。

百年孤寂,百年愤恨,在这一刻,竟寻到了一个看似不可能的支点。

许久,她周身那骇人的戾气一点点收敛,凝聚。

黑影不再翻腾,反而变得更加沉实,如同浸透了夜色的玄甲。

她伸出手,带着历经百年的怨气。

“好。”苏荔的声音不再凄厉,“我与你缔约。但你若负约……”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语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分量。

温招同样伸出手指,指尖在香头明火上一掠而过,一滴殷红的血珠沁出,悬浮于空中,与苏荔探出的阴气之手遥遥相对。

“魂契既定,阴阳共鉴。”温招轻声说,那滴血珠融入青烟,化作一道极细的红线,一端系于她指尖,另一端,没入苏荔的掌心。

天地之间,闪过一缕金光,天摇地动,阴阳之间的誓约,在这一刻,被天地共鉴。

苏荔低头看着自己逐渐凝实的手,幽冷的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我会等你。”她抬起眼,目光穿过百年的尘埃,落在温招身上,“等你给我,也给那枉死的百年,一个答案。”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缓缓退入阴影,如同潮水落回深潭。

院中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之消散,只余下线香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空气中尚未平复的阴冷。

温招回到暂居的小屋,窗外天色已透出微光。

她坐在案前,铺开信纸,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研磨,思绪却有些飘忽。

她想起阮时逢苍白的脸,想起他胸口那片刺目的暗红。

笔尖蘸饱了墨,却悬在纸上一时未落。

她终是提笔写下:

阮时逢,

见字如晤。

你若醒来,看到这封信,便是无碍了。

伤重需静养,勿要妄动。

笔尖顿了顿,她继续写下去,字迹清晰利落:

我遇一事,需你相助。百年前,雁翎军统帅苏荔将军镇守边城,血战至死,后却被污叛国,满门蒙冤。其执念不散,化为厉鬼,困守荒城至今。我已与她订立魂契,需为她查明真相,还其清白。

你人脉广博,烦请查探当年旧案卷宗,任何蛛丝马迹,皆可信来。

写至此处,她指尖微紧,添上一句:

此事不急,你伤愈之前,不必劳神。

停笔片刻,她似是还添说些什么,但总觉得有些别扭,不知如何下笔。

最终,她只是在那行字旁,轻轻点了一下,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极小的圆点。

她拿起信纸,轻轻吹干墨迹,封入信封。

动作间牵动肋下伤口,她微微蹙眉,却将信封按在心口片刻。

温招。

她写下自己的名字,笔锋干脆。

她知道,这封信送去,便是将一份沉重的信任,连同自己未尽的诺言,一并交到了他的手上。

而她,也将继续前行,去往下一个未知之地。

而另一旁的某人悠悠转醒。

与此同时,远在缄口镇的某间屋子里。

阮时逢的眼睫颤了颤,随即缓缓睁开。

意识回笼的瞬间,胸口传来的闷痛让他倒抽一口凉气。

“嘶……”

这细微的声响却如同惊雷,炸响了守在旁边的两人。

破军几乎是直接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一个箭步冲到床边,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大、大人!您醒了?!您真的醒了?!”

贪狼虽也立刻起身靠近,步伐却沉稳得多,只是那紧锁了数日的眉头终于松开,眼底是显而易见的如释重负。“大人。”

他声音低沉,带着克制后的沙哑。

阮时逢试着想动,却被全身的无力感和胸口的钝痛牢牢钉在床上。

他眨了眨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但破军那张放大到变形的脸和贪狼紧绷的轮廓却清晰无比。

“温招……温招呢?”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我这是……睡了多久?”

“三天!整整三天!”破军抢着回答,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您吓死我们了!那怨力拔都拔不出来,我们都以为……都以为……”

他说不下去,眼圈瞬间红了。

贪狼按住破军的肩膀,示意他冷静,然后才看向阮时逢,言简意赅:“您伤得很重,心脉受损。是温姑娘……”

“温招?”阮时逢捕捉到这个名字,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下意识抬手想摸向胸口,却牵动伤口,一阵龇牙咧嘴。

却在衣襟下摸到了一块硬物,他动作一顿。

那是一枚温润的玉佩。

一些模糊的片段闪过脑海,冰冷的触感,微弱的光芒,还有那个伏在炕边咳血的身影。

他眉头蹙起,看向贪狼,语气带上了他从未有过的急切:“她人呢?”

“温姑娘给您疗伤后,便离开了。”贪狼答道,“她说……去了楼兰。”

“楼兰?”阮时逢音调微微拔高,配上他此刻苍白虚弱的模样,显得有些突兀,“她就这么……把我扔下了?”

他试图撑起身,却又因无力跌躺回去,喘着气抱怨。

“这女人……真是……”

此刻的阮时逢像是被抛弃了的小媳妇。

可突然阮时逢絮絮叨叨的抱怨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指尖触到的那枚玉佩上。

先前只是仓促一触,此刻才真正看清它的模样。

那是一枚素面白玉佩,质地温润,并无过多雕饰,只在边缘处依着玉料本身的弧度,浅浅勾勒出一尾锦鲤的轮廓。

锦鲤的姿态灵动,鱼尾微摆,仿佛正欲跃出水面,鳞片的纹路细腻得几乎看不见。

他摩挲着那温润的玉面,一阵难以言喻的牵引感,从玉佩深处隐隐传来,与他心脉间那股支撑着他醒过来的暖流同源。

鬼使神差地,他凝起一丝微弱的神念,小心翼翼地朝玉佩内里探去。

只一瞬。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玉佩之内,一道熟悉却又比往常微弱许多的魂息,正安然栖居其中,如同沉睡。

那魂息带着温招从未有过的温柔与细腻,但那确实是属于她的魂魄,此刻却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缠绕着他的生机,缓慢而稳定地滋养着他受损的心脉。

以魂养魂。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他空白的脑海里炸开。

这四个字,他只在话本子里见过,他从不觉得有谁会真的拿自己的命去换另一个人的命,至少没人会换他的命。

阮时逢僵在那里,指尖下的玉佩忽然变得滚烫。

那缕属于温招的魂息清晰可辨,微弱却固执地缠绕着他的心脉,像寒冬里唯一的热源。

每一次心跳,都带着她的温热和庇护。

他猛地攥紧玉佩,骨节因用力而发白。

破军还在旁边絮叨:“大人您别乱动啊温姑娘说了您得静养她走的时候脸色可差了……”

贪狼察觉到他神色不对,低声问:“大人,怎么了?”

阮时逢没回答。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那口气走到胸腔,带来细密的疼,可那不是伤口带来的疼,他的身体轻颤着。

她竟把半条命都押在他身上了。

在她心里……他阮时逢……竟值得她做到如此地步吗……?

这个认知比胸口那道伤更让他呼吸困难。

他想起她总是清冷的眉眼,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疲惫。

她一路走来,带着太多他看不清的使命和责任,又沉又重,如今却还要分出一半魂力来吊着他的命。

“大人?”贪狼的声音里带上了担忧。

阮时逢缓缓睁开眼,眼底那些戏谑和抱怨褪得干干净净。

阮时逢缓缓抬起头,望向贪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空茫,像骤然被抽走了主心骨。

他声音低了下去。

“她……可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他此刻的模样像是被抛弃的小猫。

贪狼沉默地摇了摇头。

破军在一旁看着自家大人这副从未有过的模样,心头一紧,忍不住道:“温姑娘只说了去大漠,别的什么都没交代。大人,您别担心,温姑娘那么厉害……”

阮时逢轻轻“嗯”了一声,视线又落回手中的玉佩上。

可她再厉害,她也带着伤,又叫他怎么能放下心。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依旧有些低。

“她总是这样。”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成功,“决定做什么,从来不管别人担不担心。”

他将玉佩小心地塞回衣襟里,贴肉放着。

那温润的暖意丝丝缕缕渗入心口,好似温招还在他身边一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叩,一名侍卫低声道:“大人,有您的信。是从西北方向加急送来的。”

贪狼与破军对视一眼,破军立刻快步过去,接过那封风尘仆仆的信函,转身递到床边。

阮时逢的目光落在信封上。那上面只有简练的“阮时逢”三个字,笔锋干脆利落,是他熟悉的字迹。

他慢慢拆开信,展开信纸。

开头“见字如晤”四个字映入眼帘,让他心头莫名一稳。

他逐字看下去,看到她交代苏荔将军的事,看到那句“此事不急,你伤愈之前,不必劳神”。

他的目光在那句“不必劳神”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注意到了旁边那个小小的墨点。

那个小小的墨点,像是不小心滴落的,又像是提笔犹豫后,所有未竟之言最终的归宿。

阮时逢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个墨点,仿佛能感受到落笔之人那一刻的停顿与牵念。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小心地收入怀中,与那枚玉佩放在了一起。

他抬起头,看向贪狼和破军,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变得沉静而坚定。

“贪狼,”他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清晰的指令,“去查。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本座要知道一百年前雁翎军之案的全部细节。”

贪狼神色一凛,沉声应道:“是。”

破军看着自家大人瞬间转变的精神气,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欣喜:“大人!您……”

阮时逢微微颔首,目光掠过窗外,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个执意独行的身影。

“总不能让她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他轻声说。

阮时逢重新靠回枕上,闭上眼,手轻轻按在胸口,那里贴着玉佩和信纸。

她的心里,是不是也有他的位置呢?

一个小角落,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