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因齐左思右想到半夜,想着第二天如何能把袁鹤卿带走,一大清早就去敲隔壁萧起的门,把自己想好的软硬两手都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萧起安他的心,答应先试试,若孟九不识抬举,那无论如何要把袁鹤卿带走。
“敷衍!”苏因齐没有得到笃定的答案,有些不满。
“事情或许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呢?”萧起看他斗鸡一般,浑身燃烧着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气势,“这天怕是要下雪了,得赶紧下山才好。”
苏因齐去昨日见袁鹤卿的佛堂,大门敞开着,穿堂风吹着褪色破损的经幡,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飘荡。他心中有些窃喜,莫非孟九已经让袁鹤卿收拾妥当,等在前厅了?
往前厅去的路上,他们恰巧遇见孟九端着一碗汤药往自己屋里走,苏因齐上前问道:“大当家早,这是哪位贵体有恙?”
孟九目光扫过,仿佛听见苏因齐的问话,只笑道:“这天看起来要下雪了,雪后路滑,二位可是要赶着下山?那就不送了,等春暖花开时再来山上做客,我带二位好好逛逛。”
苏因齐铁了心不达目的不罢休,拦在路当中不让孟九走,一字一句道:“大当家,不知袁鹤卿在哪儿,我要带他一道走!”
孟九见敷衍无效,只好皱眉道:“他受了风寒,昨晚便高热不退,怕是暂时走不了。”
“我昨日见他的时候还好好的呀。”苏因齐坚持道,“他在哪儿,我要看看他。”
“人吃五谷,谁说得清什么时辰生病?”孟九有些不耐烦,“你们放心,我已经熬了药。”
“我要见他!”苏因齐见他想闪身从缝隙溜走,干脆张开双臂,将路堵了个严实。
“孟兄,既然是病了,我们走之前总要看看才安心啊。”萧起也上前来。
孟九有些无奈,只能应道:“在我屋里,去看看吧。”
苏因齐疑惑道:“他怎会在你屋里?”
孟九瞪着他,不悦道:“他就是在佛堂呆太久才病倒的,若还安置在哪里,岂不是要让他活活病死?”
孟九屋子里点着火盆,热得进去没多久便出了薄汗。袁鹤卿躺着的竹榻上铺着狼皮褥子,盖着厚棉被,睡得并不沉。
苏因齐蹲在榻边,轻轻唤了声“鹤卿”,他便艰难地睁开眼。
袁鹤卿的眼里还带着水色,看是苏因齐,勉强咧嘴笑了笑,干裂的嘴唇上渗出几缕血丝。
苏因齐探了探他的额头,果然很烫手,看来孟九没胡说,今日要带人走怕是不行了。
“怎么就病了?”苏因齐硬挤出个笑容,“还说让你跟我们一道走呢,外面眼看要下雪了,你可撑得住?”
“命数如此,”袁鹤卿的喉咙都哑了,“你们走吧,不必担心我。”
孟九听袁鹤卿如此说,倒越发心虚了。天快亮时他发现袁鹤卿抽噎着,眼泪已经湿了枕头。他以为是为昨晚的事,抱进怀里刚想安抚几句,却发现袁鹤卿浑身冰凉,额头滚烫,他仿佛被困在梦魇里,唤不醒,只一味流眼泪。
此时孟九已经睡意全无,床榻上一片混乱狼藉,只能将袁鹤卿暂且安置在竹榻上,即便垫了狼皮褥子,袁鹤卿依旧蜷缩着瑟瑟发抖,人已经没了意识。
孟九生了火盆来,又凭着记忆在伙房角落里翻出一包不知搁了多久的药,让人盯着熬。自己端了一碗热水,给袁鹤卿硬灌了下去。他没伺候过人,好几次灌得太急把人呛得撕心裂肺地咳嗽。热水加火盆,他身上才微微有了温润的感觉,孟九才松了口气。
听袁鹤卿说是命数,他倒十分赞同。若说昨晚的事,他并不后悔。他想让袁鹤卿留下来,只是因为看着他就觉得心里安宁。而且他也在为将来打算,不止是为袁鹤卿,也为跟着他这么多年的弟兄们。
萧起说得对,土匪是顺时而生,天下乱才有缝隙让他们活着。可天下并不会一直乱下去,等到国泰民安之时,他们也已经提不动刀跨不上马,到时该如何活下去?所以他打算赌一把,赌相信萧起的承诺。
鹿角见萧起和苏因齐离开,才大喇喇过来,见孟九端着药碗站在屋中间出神,便搭了他的肩膀,在耳边悄声道:“怎么了,发现这小道士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孟九将她一把推开,鹿角一个侧身又粘上来,抱着他的手臂,低声笑道:“男人和女人,哪个更让你满意?”
孟九戳她的额头:“姑娘家,胡说什么!”
鹿角见他脸色有些发红,笑着继续道:“大当家怎么忽然面皮薄了几分,男女通吃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往日去青楼里逍遥快活,也没见你这么扭捏。”
“你少胡说八道!”孟九烦躁地端着药碗坐在床边,要扶袁鹤卿坐起身来喝药。
鹿角过来按住他的手,不屑道:“人都这样了,这么喝还不把人呛着。”
一句话正戳在孟九心上,他不自觉地问道:“那要怎么喝?”
鹿角无奈地长叹了口气,出门去不多时又回来,手里拿了着汤匙,从孟九手里接过碗来,一边触了触温度,一边吩咐道:“把人扶起来,压一压被角,别又受了寒。”
孟九被她治得没脾气,让袁鹤卿靠着自己,看鹿角将药一勺一勺喂进他嘴里。果然没呛到不说,药也没有浪费一点。
鹿角连药渣都让袁鹤卿喝下,忽然问道:“这是什么药?”
“伙房的徐老爹下山采买时顺便抓了些药,说是万一谁有个头疼脑热就有现成的药用。我记得还剩了一副,果然找到了。”孟九有些得意。
“什么!”鹿角瞪大了眼,“徐老爹过世都三年了,那是他什么时候抓的药啊!你也不怕这袁鹤卿没病死倒被你药死!”
鹿角一面摇头,一面将碗往孟九手里一塞:“先说好啊,我可不知情,他若是有个好歹,你可不要赖在我头上。”
还没等孟九说话,鹿角已经飞快地跑了出去。
门帘翻飞,外面新鲜寒冷的空气灌进来,孟九忙拉高了棉被,将袁鹤卿裹得更加严实。怀里的人带着清苦的药味,他尝过那药,又酸又苦忍不住皱眉。他将脸颊贴在袁鹤卿的额头上,好像没之前那么烫了。
“再不退热,就只能把你扔进雪地去。”孟九说着,感觉到袁鹤卿微微动了一下,“怕了?那就赶快好起来。”
正午的天阴沉得仿佛已经到了黄昏,苏因齐无精打采地坐在马上,从赤风岭下来沉默了一路。
萧起勒着缰绳等他并肩而行,安慰道:“只要他性命无忧,留在赤风岭未必不是好事。”
“我觉得像是孟九故意的。”苏因齐皱眉道,“总觉得哪里不对,又一时说不上来。”
“他能如何故意,把袁鹤卿扔在外面冻一宿?”萧起笑道。
苏因齐不满地撇了他一眼,冷笑道:“看来你倒确实是与孟九相谈甚欢,目的都达到了,自然替他说话。”
“他也不是一味只图好勇斗狠,只是手底下的人未必都跟他一条心,怕是其中还有波折。”萧起抬头看着天,已经有细细的雪沫飘落下来,“下雪了。”
苏因齐缩着脖子:“前面有个镇子,我们去找点吃的。”
镇上只有一家饭馆,店面不大倒是干净整洁。苏因齐跟萧起在角落背风的位子坐了,叫了两碗热汤和几个烤饼。
七八个人昂首阔步进店来,小二忙迎上去安置,五个佩刀的男人中间,站着一个五十多岁,披着白狐大氅的官员模样的人。那人在中间的方桌坐下,佩刀的护卫分列身后,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师爷和年轻的小厮近身听候差遣。
苏因齐自从上了海捕文书,看见官府的人就有些心虚,连小二吆喝着过来传菜,他都觉得过分招摇,生怕引起那些人注意。
“你这么紧张是为何?”萧起问道。
“我与你都在海捕文书上,万一被认出来怎么办?”苏因齐侧着身子坐,将脸转向墙壁。
“你这叫欲盖弥彰。”萧起笑道,“你坐好。”
苏因齐坐正了身子,只埋头吃饼喝汤。萧起无奈,只能随他去。
那几个人点了菜,等待的间隙闲聊着打发时间。师爷倒了热茶,陪笑道:“老爷喝杯热茶祛祛寒气,眼看着雪越下越大,怕是要后日才能到濯缨江。”
那官员点点头:“不想泰都往北不远便如此寒冷,听说幽都关更冷。”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不过在这荒村野店,喝点这种糙茶,倒是别有一番野趣。”
师爷点头称是,话传到苏因齐耳朵里却让他很不以为然。也不知道泰都哪个衙门里的芝麻小官,出了京城像神仙下了凡,用高高在上的眼光来审视凡尘。
不过听到幽都关,萧起和苏因齐都竖起了耳朵。
“是。”师爷笑道,“尚书大人让老爷去幽都关,手里又有确实的证据,这就是给老爷立功升迁的机会。”
“还需勤勉谨慎才好。”官员抚着胡须,“三个关里,只有这幽都一关战事频发条件艰苦,若是处理不好,边关不稳,东夷怕是要趁机前来进犯,不好办啊。”
“乌兰离得最近,到时候请朝廷调派人手协防也来得及。”师爷道。
官员哼了一声:“你当他们是听话的?乌兰大可说梁州乱匪需要镇压加上今年灾荒,粮草补给不足,无法调动军队远处协防。好好的乌兰不呆,跑来叙州裹什么乱。”
“若是真出了事,大人也不会袖手旁观吧,毕竟如今朝中与大人公然作对的也不少。”师爷压低了声音。
“就怕到时候弃车保帅,你没见之前那个征粮巡按使,如今不也是不闻不问?”官员冷笑道。
苏因齐确认他们说那个尚书大人是崔岳,被丢弃一旁的巡按使自然就是自己。崔岳这招用得顺手,手里棋子多,有的是人愿意往他手里跳。别人不清楚,他不能就做一颗棋子,随崔岳拿捏。
既然崔岳要派这个老头儿去幽都关找麻烦,就算不是为了孔纬,他最起码也要把水搅混,让泰都的人知道,他苏因齐就算是泥人还有三分土性,不是随意被人搓扁揉圆的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