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甬道里一阵风过,屋檐下的灯笼摇晃着,灯下的人虽未动,人影却随灯摇晃。
常宁盯着墙角的砖石似在出神,身后的石竹忍不住打了个呵欠,见师父身形微转,忙掩了口。
“若是累了,便先回去吧。”常宁低声道。
“师父,徒儿知错了。”石竹忙认错道。
“无事。”常宁软下口气安慰道,“皇上大约快出来了,你先回去让人将暖阁收拾妥当。”
“是。”石竹退后几步,匆匆而去。
子时钟罄齐鸣,不多时,玄松搀了薛文怀从正殿里出来,天钧恭顺地跟在后面。常宁招手传了软轿来,自己候在阶下。
薛文怀见了他,便立刻松开玄松,将手搭在常宁手腕上,随着常宁坐上软轿。
常宁低声吩咐“起”,四个太监便抬着轿子稳稳前行。轿子里一片昏黑,薛文怀刚服下丹药,如今神思迷糊,微微晃动中恍然如在云端。方才搭在常宁手腕上触到了他的皮肤,微凉的触感如幽泉一般滑过燥热的身体,现下心中倒越发焦灼,强按捺着性子等进了宣明殿的暖阁,便将所有人都遣走,只留下常宁伺候。
暖阁内室里点着火盆,常宁替薛文怀宽了外袍,拧了帕子过来让他擦手。
“皇上可要用些点心?”常宁问道。
薛文怀没说话,只伸手搭在常宁手腕上,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常宁见他双颊赤红,握在自己腕上的手指越来越用力,心中一凛,手又不敢挣脱,只软言继续劝道:“皇上用些清粥,早些歇下吧。”
“此时还不想睡。”薛文怀手一用力,将人带进自己怀中,环腰紧紧搂住。
“皇上可是刚服了丹药有些不舒服?奴才去倒盏温水来。”常宁的手暗暗发力,想将他推开。
薛文怀反而更加用力,蟒蛇一般将常宁死死困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之前那些令人心悸的经历洪水一般将他淹没,常宁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自救一般用全力反抗着薛文怀的桎梏。
他的挣扎点燃了薛文怀征服的**,榻上的桌案挡了他的动作,反手便掀落在地,砸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闷响。
屋里异常的动静惊动了候在门口的石竹,他忙进屋查看,只见里间地毯上一片狼藉,师父正被皇上按在南窗下的软榻上,领口微敞着,身上衣袍都揉皱了。
关于常宁的传闻,一直在各处流传着,石竹虽有耳闻,却也没往心里去,如今这一幕,便是那传闻活生生在眼前上演了。
常宁见进来的是石竹,心已经凉了半截,无力地瘫在榻上,将头转朝向里,不再看他。薛文怀见这小太监没眼力,见到这样的场面还杵着不走,顿时怒火中烧,厉声呵斥道:“还不滚!”
那吼声如惊雷炸裂在头顶,将石竹从迷茫中震醒过来,只觉得脚下一软,跌跌撞撞地退出去,还关上了门。
“怎么了?”薛文怀看着常宁的脸,他的青纱帽已经掉落一旁,整齐的发髻也已经在挣扎中散开,眼角含着水汽,红晕已经蔓延过鬓角染到了耳朵,薛文怀轻咬着他的耳垂,低声道,“被徒弟看见,觉得失去了师父的威严?”
常宁皱了眉,并不是因为这些话,薛文怀像吐着信子的毒蛇,让他觉得恐惧又恶心,背脊上发凉,忍不住想将身体蜷缩起来。
“怎么还是这个样子?”薛文怀吻着常宁发红的眼角。
他还记得七年前常宁刚到他身边的时候,稚气未脱的少年带着视死如归的壮烈,咬着牙默默承受着一切,然后大病了一场险些没了命。薛文怀从他身上得到的不止是发泄,更是征服的满足。
当年太学那帮人,从太傅梁任舆开始到这几个得意门生,但凡有事便上书陈情,从古圣先贤到祖宗法度,引经据典地来教他做事,还带着一众学生跪在宫门口请愿,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薛文怀恨透了这帮批着忠贞外衣的迂腐书生。可是太傅历经三朝,要处置怕是会动摇朝廷根基,可是那帮学生不同,只需要一个契机,杀了便如踩死一只蚂蚁。在宫里建大霄通明殿就是那个契机,太学领头闹事的学生杀了十一个,发配流放了九个,太傅跪在宣明殿外替还未发落的常宁求情,等来的却是让常宁净身入宫。太傅听到消息当即昏死过去,比起死,这样的羞辱更让读书人崩溃。太傅被家里人接回府中,强撑着写了一封奏折,说自己年迈多病,恳请告老还乡。薛文怀准他辞官,却不让他还乡,只说太傅年事已高,经不起舟车劳顿,不如就在京中养老,还可以时常指点太学。实际上,让太傅留在泰都其他先不说,只看着常宁在宫里生不如死地活着,已经足够让他痛苦了。
所以他想出各种方法折磨常宁,而且并不忌讳将这些宫闱秘事流传出去,心里一口恶气出了,薛文怀的心情愉悦了不少。
更何况,常宁那么特别。以前那些娈童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只顾讨好。常宁咬牙承受一切,却柔软里带着傲骨。薛文怀观察过,常宁的背脊都比其他太监更直些,脸上也不常带着笑,对谁都清冷凉薄,很有分寸和礼数。他本打算折磨一阵之后,等他奄奄一息之时便杀了了事,可是常宁却如初春墙角里的小草,倔强地生存下来。甚至从司寝太监一路被提拔成太监总管。
红烛燃尽,烛芯“扑”的一声熄灭在蜡油中,帐中借不到外面的天光,还是昏黑一片。
常宁艰难地撑起身子,伸手捡起帐外脚踏上的亵衣,胡乱往身上一裹,赤脚踩在冰冷的朱漆脚踏上,忍不住微微颤了颤。
单薄的亵衣盖在他消瘦的肩膀上,漆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常宁扭头看见桌上的铜镜,他脸色苍白眼眶青黑,像飘零在世上的孤魂野鬼。
扔在榻上的外袍已经被扯破了,纽襻都耷拉着,常宁只能用腰带暂且扎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规整些。他胡乱挽了头发戴上纱帽,有些蹒跚地往外走。
常宁有些艰难地跨出门,只见石竹红肿着双眼跪在一旁。他想安慰几句,又不知该说什么,扶着柱子呆站了一阵,才开口道:“过半个时辰皇上便该起了,送水进去的时候顺便收拾一下。”
“是,师父。”石竹起身来想搀常宁的手臂,“徒儿送您回去。”
常宁躲开他的手,平静道:“不用了,你留在这儿伺候吧。脸上的泪擦一擦,宫里最没用的就是眼泪。”
“是。”石竹用袖子抹去泪痕,起身退到一旁。
常宁点点头,一步一步慢慢往下处去,清晨的冷风吹得他头疼,心里哽着东西堵得难受。长街上几个小太监正在洒扫,见他来了忙躬身行礼。
空旷的长街真长啊,仿佛一辈子都走不到头。常宁只觉得心里哽着的东西不断往上顶,一张口就要蹦出来。他尽力忍着,昏昏沉沉终于回到自己的屋子,推开门的刹那便松了劲,卡在嗓子里的东西带着甜腥味冲口而出,一口暗红的血喷在青砖地上。
这口血吐出来,整个人神志倒清明了。小太监听他回来,敲门问他可要用早饭。
常宁缓过气来,只吩咐小太监送沐浴的热水过来,饭食晚些再说。
又是一个艳阳天,秋高气爽,天格外地高远蔚蓝。
自从做了总管,他换到了这个有窗户能见阳光的屋子,不当值的时候,他便坐在窗下,透过巴掌大的天井望着天空。
一只白色的蝴蝶不知从何处飞进了天井,兜兜转转绕了几圈后落在窗棂上。阳光里的蝴蝶,翅膀周围带着光晕,像花园里春日盛开的杏花。
“若老天知我心意,便让你带着我飞出这里。”常宁望着那只蝴蝶,它只有翅膀微微扇动着,一直停留在原处。
常宁看得眼睛有些酸了,只觉得天井越来越高,自己仿佛陷在幽深的古井中。心中尚存那一丝希望让他勉强浮在水面,可是随着希望慢慢消失,自己仿佛要沉入水底,在那寒冷幽闭的地方继续暗无天日地苟活,直到被淹死为止。
日影微移,已经移出了窗台,那蝴蝶静止了片刻,突然振翅起飞,盘旋着向上而去,几番起落之后,终于飞上对面屋顶,借着风势很快消失在对面屋脊之后。
眼泪从眼角滑下,常宁的脸上却难得出现一丝笑意。他伸手探向窗棂的日光,温暖的感觉从手指渐渐传便了全身,胸口的霜雪也渐渐化开,涅槃一般重新活了过来。
石竹伺候着皇上刚用完午膳,就见常宁远远而来。他恢复了清朗挺拔,全无清晨时的狼狈。石竹忙迎上去,躬身道:“师父。”
“辛苦你了,先下去吧,这里有我呢。”常宁温和道。
“是。”石竹也不敢多言,只默默退下。
走到侧门时,他忍不住回望向暖阁门口。常宁候在门口,与往日并无异样,刚才看他面色平静语气温和,仿佛昨晚发生的事只是自己一场梦魇。他是常宁的徒弟,可并没有因此占到任何便宜。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当差不过是表面风光,还不如各宫娘娘们的掌事太监来得实惠。之前有人说常宁不过靠着自己身子上位,他还想跟那人拼命。可如今想来,话虽难听倒是在理。
之前被常宁选中去了御前,他还暗暗高兴了好久,以为终有一日会继承师父的衣钵,在太监堆里扬眉吐气,可如今看来,常宁只不过想找一个老实本分的徒弟,能替他本分当差而已,他没有师父的风姿,走不了师父的路。
这样下去别说出头,看的懂的太多,等师父年老色衰被皇上厌弃的时候,自己怕是也要受些牵连,死都是小事,只怕日子过得比死还难受。
石竹叹了口气,耷拉着头准备回下处去,迎面险些撞到个人,那织锦缎的袍角在他眼前晃过,石竹忙躬身道:“奴才无意冲撞,请大人恕罪!”
萧若蘅虽险些被撞上,并不气恼,反而笑道:“石竹公公这是怎么了?唉声叹气的,谁惹着公公了?”
石竹见是他,忙道:“崔公子说哪里话,是奴才失态。”
“御前辛苦,公公侍奉皇上辛苦,不必在意这些小节。”崔若蘅笑道。
“侍奉皇上”这几个字如针刺了石竹的心,他自嘲道:“奴才无能,不过做些粗笨活计,公子这般说,奴才更是无地自容了。”
崔若蘅摸出一个钱袋,一边塞进石竹手中,一边笑道:“公公,与自己人就别客套了。改日有机会出宫,我请公公喝酒。”
石竹还没回过神,崔若蘅早转身大步而去了。他握紧了沉甸甸的钱袋,忙捂进怀里,环视周围发现并无他人,才揣进怀里,急匆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