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穿透薄雾，结着薄霜的枯草地上，几匹骏马飞驰而过，往不远处的山丘而去。
苏因齐领教过了北方的天气，出门前就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不过在这样空旷的地方策马，天高海阔任我驰豪放之气油然而生。
众人在山前勒马，沉楼指着山口道：“我们之前便是从这里往里走，进去不远便失了踪迹。”
“看来这山里确有玄机。”萧起看了苏因齐一眼，对沉楼道，“你带人回去盯着琦园书舍的动静，我们进去看看。”
沉楼点点头，嘱咐道：“里面岔路纷杂，多加小心。”
北风在山谷间呼啸，发出凄厉如狼哀嚎的声音。山谷里还未见日光，狭窄之处更是阴暗，只有抬头仰望那一线蓝天和山顶明媚的阳光，割裂感才稍稍减轻。
越走山势越陡峭，崖壁上是常年风蚀的痕迹，甚至有的地方已经将山崖边掏空，若非有巨石卡在两山之间，怕是坠落的土石已经将道路阻断了。
道路也越来越复杂，一个路口遇上两三个岔口是常事，最多的时候竟达四五个。苏因齐便在每个路口角落处用石子做了记号，免得迷路。
萧起站在一旁笑道：“你可曾想过若有人跟在后面将这些痕迹抹去，我们该怎么办？”
苏因齐一怔，发觉自己竟然忽略了这点，虽心中担忧，嘴上却道：“我不过试试，若真被破坏了，那便证明确实有人跟踪我们。不过没了标记也无所谓，不是还有你吗？”
“我？”萧起笑道，“这些路不过随意选的，你还指望我能原路返回？”
苏因齐有些气恼，正要捡起石子扔他，只见他凑近观察着头顶岩石，伸手一抹，指尖已经染了黑色。
“这是什么？”苏因齐凑过去。
萧起捻了捻指尖，又闻了闻：“像是松明火把燎出来的痕迹。”
“那就是说这里常有人通行，而且是晚上？”苏因齐惊诧道，“那就是说沿着这些痕迹，便可以找到赫连裕敏的踪迹？”
萧起抄起手，面朝前路轻松笑道：“那么请苏大人赐教，前面这四个路口，选哪个会找到痕迹？”
苏因齐才发觉自己的话有点傻，仍不甘心道：“你且在这里候着，我去探查探查。”
他刚跨出一步，便被萧起警觉地拉道一旁，身子贴在崖壁上。见萧起示意他不要出声，苏因齐想着方才说有人跟踪的话，心中忍不住一阵紧张，下意识攥紧了萧起的衣角。
马蹄声远远传来，走近了才能分辨是最右边的岔道。萧起已经抽剑出鞘，将苏因齐护在身后。
他们只隔着一个拐角，能清晰听见对方的话语。几个男子也抱怨这里如蛛网般的道路和难以分辨的岔口，口音听着陌生。萧起倒像听出来什么门道，欣喜地扬声道：“潘大哥！”
领头的人跳下马迎上来：“你如何在此地？”
萧起只说是在乌兰发现了赫连裕敏的踪迹可疑，见他一路往这边来，便跟踪过来了。他对苏因齐和那人介绍道：“这位是幽都关守将孔纬将军的副将潘进，这位是我朋友，苏因齐。”
潘进和苏因齐见过礼，才道：“不瞒你说，前几日将军派出巡查的人回报，说此地发现路上有极深的车辙，虽是雪化之后道路泥泞，却也不至于压出如此痕迹，他们便一面派人回去通报，一面沿着车辙追踪。只是到了今日，仍不见他们回转。”
“莫非是迷路了？”苏因齐道。
“迷路倒好了，”潘进忧心道，“只怕是探到了什么，来不急传消息便出了意外。”
“那你们可要继续搜下去？”萧起问道。
“我们已经出来两天了，并没有什么发现，昨日已经到了若莫边境，不敢再去，而且此地并非叙州管辖，还是小心些好。”潘进拍拍萧起的肩膀，“许久不见，将军巡视边关，眼下正好在附近，要不要去见一见？”
萧起见苏因齐点头，笑道：“倒是许久没见孔叔叔了。”
从山中出来，正是正午时分，苏因齐回头看去，群山之后，一座险峻雪白的山峰直插天际。
“那便是狼神嶂。”萧起道，“终年被云雾遮蔽，罕见能如此清晰出现。东夷人奉狼神嶂为神山，说那是雪狼王所化，只要看见狼神嶂现身便能无往不利。”
“以前只是听说过，亲眼见了才觉得震撼。”苏因齐转回头，山外的豁然开朗让心中的压抑紧张荡然无存，一马平川的平原上，一条小河蜿蜒而过，阳光洒在河面，波光粼粼。
“这便是濯缨江。发源在鬼方雪戟的深山里，在若莫境内叫狼喉涧。如今还不够冷，河面还未封冻。”萧起道。
苏因齐歪着头看他：“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爹以前在这里戍边，六岁时跟着他在这里住过几年，他巡视时也带着我。这里夏天很美，草原上开着各色的花，草有半人高，濯缨江的水很清凉，跑马跑热了便跳进水里。”萧起望着天边，回忆着那些恍如隔世的日子，“后来朝廷下诏书让爹调职回京，临走前还是孔叔叔用鬼方雪戟里的寒铁给我做了那把匕首……”
说到此处，萧起和苏因齐不由自主地对视，不正常的车辙，寒铁，赫连裕敏，若是把这些凑在一起，仿佛巨大的阴影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若莫一向是周边最弱最安静的那个，就算有大动作，也不会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萧起见苏因齐脸色骤变，安抚他的情绪也让自己冷静些。
苏因齐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因为之前的遭遇有些杯弓蛇影，边关太远，他操不了那么多的心，眼下远在泰都的爹娘才是压在他心里的石头。
前几日病倒在床榻上躺着，他甚至胡思乱想着有人即刻带兵冲进泰都，翻了天地之后，监牢里的人都能放出来。这些日子已经快磨尽了他的心气，本来以为能跟崔岳有瓜葛，那便有了五成把握。可是他站在起点，却越走离终点越远。
既然靠自己不太现实，那就只能借助外力。崔岳那边不能放，萧起也算是稻草之一。他要如何才能绑着萧起，又拉上崔岳，两边都撑住，他反而能平稳地摆脱泥淖。
“苏因齐？”萧起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没什么。”苏因齐笑道，“我在想会不会是自己吓自己，其实什么事也没有。”
“那样最好。”萧起若有所思，“之前在乌兰倒是没见若莫有什么动作，若是赫连裕敏跟东夷有勾结，也不得不防。”
苏因齐点点头，与萧起一道随潘进到了连绵群山脚下的大营。
远远看着旌旗招展，营地整齐，苏因齐第一次进军营，看着手执刀枪守卫巡逻的军士难免有些紧张。正中的大帐里迎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轻甲将军，萧起见了，忙上前行礼道：“见过孔将军！”
“好些年不见了。”孔纬托着萧起的手臂，神情有些激动，“比上次见时长高了好些。”
“孔叔叔一向身体可好？”萧起问道。
“好，戍边虽辛苦，倒是自在，比在泰都心里舒坦许多。”孔纬笑道。
孔纬让他一同进了大帐，萧起向他介绍了苏因齐。孔纬双目炯炯地盯着苏因齐，皱眉道：“可是崔岳亲自指派的征粮巡按使？我听说梁州州府发了告示，在通缉你们两个。这是怎么回事？”
萧起将事情经过简单叙述了一遍，孔纬听完冷笑道：“哪里都不省心，不如戍边来得爽快。之前你传消息给我，说谢白驹那样重视你，如今不一样生了疑心？”
“他并没有听信谗言……”萧起辩解道。
“要如何才算信？等你回去就直接将你拿下还是在路上就派人暗杀？”孔纬不屑地冷笑道，“敢明目张胆从你手上抢东西，背后未必没有他谢白驹授意。他谢家一门荣耀全靠当初谢延升做刑部尚书时支撑，如今遭了难流放到叙州，他可派人来关心过一二？”
“或许是怕被人发现，让谢延升再添一道罪名雪上加霜吧。”萧起道。
孔纬叹了口气：“如今你别嫌叔叔说话直，虽是武将又离开泰都那个是非窝多年，但好歹也见识过不少。我只劝你，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不想害人，但备不住人想害你。萧家就剩下你一个人，老将军虽然没机会对我说，但我也当他是将你托付于我了。只是如今你不好呆在军中，我也只能让你暂且找到落脚之处躲避官府的缉拿。否则以那谢白驹的秉性作为，我断不让你去蹚浑水。”
萧起起身拱手道：“叔叔放心，我心里有数。”
孔纬见他心思坚定，也不再说什么，让人去唤潘进过来，听潘进说完这两日巡查的情况，又听了萧起的发现，沉思片刻道：“此事可大可小，但不能轻视。派一队人，在之前发现车辙之处埋伏，切勿打草惊蛇。”
潘进领命去了，孔纬又对萧起道：“你也去休息吧，晚些我们再叙。”
萧起出了大帐，便有卫兵领他去一旁的军帐中，掀开门帘，就见苏因齐蹲在帐中的火盆前，翻来覆去烤着双手，见他进来，随口招呼道：“你回来啦。”
萧起应了一声，倒了杯茶，那茶水是红褐色，水里还飘了几片碎茶末。
“你可喝过这茶？”萧起问道。
“还没，怎么了？”苏因齐不解。
“幽都关特有的砖茶，味道很特别，不知你喝不喝得惯。”萧起将茶杯递过去。
苏因齐闻了闻，烤了半天火也觉得有些口干，便尝了一口，咂咂嘴道：“有些苦，但回味很醇厚。”
“我从小喝这种茶，后来父亲回京，孔叔叔还专程让人捎些砖茶回来。泰都的茶再精致，喝不出这样的味道。”萧起端着茶坐下，望着火盆里温暖的炭火出神。
“萧起，”苏因齐抬眼盯着他，“故地重游，感触是不是特别多？”
萧起回神一笑：“对不起，感慨多了些。”
苏因齐摇摇头：“我生在泰都，从小到大就没离开过那座城。听你说儿时经历，倒可以想象着带入自己。我怕是没你那么洒脱，大概只会觉得苦觉得累。”
“如今你不是从泰都也到边关？很厉害了。”萧起安慰似的拍拍他的头。
苏因齐瞪了他一眼，叹气道：“我如今相信命，命数里吃苦和享福都是有定数的，我前二十年把福享完了，后半辈子只剩吃苦。”
“怎么突然如此伤感。”萧起蹲到苏因齐身边，“你很厉害，之前对贺枭的定论句句都说中了。之前若不是有你在，我怕是要栽跟头。”
苏因齐被夸奖之后脸上并没有得意之色，他望着火盆愣愣地问道：“萧起，若有一日我需要你伸出援手，你会帮忙还是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