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傍晚时分,火红的云朵一片片掠过天际。
侯府正厅摆了一场小宴。厅里只设一张长桌,主位端坐着秣陵侯,对面三个客位上,各坐着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香炉飘着淡淡的烟,青瓷酒杯整齐摆好,鲜果点心、凉菜不多,但收拾得精致干净。下人站在两边安静候着。
众人在席间把酒闲谈,没过多久,秣陵侯忽然开口:“我给诸位介绍一个人。”
“谁啊?”
“莫非哥哥想通了?嫂嫂去世都二十年了吧?”
“难道是你某个旁支?”
“都不是,是我的女儿。”秣陵侯笑着朝外面唤道:“无涯,进来见过各位叔叔伯伯。”
祝无涯踏步进门,缓缓走至秣陵侯身旁。
秣陵侯一一介绍道:
“这位是你郑叔叔,郑临锋,帝宫领军。”郑临锋朝着祝无涯挥了挥手。
“这位是你范叔叔,范景和,帝商。”范景和面露微笑看着祝无涯。
“这位是你李伯伯,李砚之,李家掌权人。”坐在左手边第一席位的李砚之朝祝无涯微微颔首。
秣陵侯望向祝无涯,缓缓开口:“这些,都是为父的挚友。”
“无涯见过叔叔伯伯们,给叔叔伯伯们请安。”祝无涯规矩行礼。
“好哥哥,你什么时候藏了个这么水灵的闺女,说,跟谁生的。”郑临锋拍了拍案桌。
“跟你嫂嫂。”秣陵侯叹气。
众人闻言沉默了。
“你多大了?”李砚之出声打破沉默。
“快二十岁了。”祝无涯回道。
“这真是嫂嫂生的?”范景和盯着祝无涯反复看着。
秣陵侯点头,随即语气有些沉闷:“是我和平儿生的。我那两个儿子,兄弟们也都知道,所以这胎怀上也不敢说,偷偷藏着养了20年。但如今陛下想借咸阳侯的案子,将我祝家赶尽杀绝,我只得厚着脸皮来托付几位了。”
“哥哥这是哪里话,你的女儿就是我们的女儿。”郑临锋身体前倾,双手撑在长案上。
范景和连忙应和:“是啊,伯川兄这话就见外了。”
“伯川放心,我等定会守口如瓶。”李砚之看向秣陵侯,眼神里带着探究。
祝无涯适时出声道:“不瞒叔伯们,无涯有一个不情之请,但此事关系重大,诸位不妨先听听,再做决断。”
“无涯侄女但说无妨。”范景和开口道。
“叔伯们可知,当今圣上喜欢我母亲?”祝无涯发问。
“整个淮安谁人不知,死皮赖脸的。”郑临锋翻了个白眼。
“那叔伯们看我这张脸,像不像我母亲?”祝无涯说道。
“是有几分相似,特别是这眉眼。”范景和略一点头,他刚刚是仔细观察过的。
“你想做什么?”李砚之锐利问道。
“我想请叔伯们,帮我入宫。”祝无涯向他们行了一礼。
“万万不可。”李砚之皱着眉,语气冷了几分:“全家女儿因长得相似素平,得了圣眷,特许进宫。以为是圣恩,没想到过两年就香消玉殒了。圣上心狠手辣,若是看见你的容貌,只怕更盛。”
“若我说,无涯是进去杀了他,还天下一个安稳呢?”祝无涯淡声开口。
“什么!太危险了。”郑临锋闻言拍案而起。
“还有我们几个老骨头撑着,无涯侄女不用如此冒险。”范景和一脸不赞同。
“那如果,圣上要你们的命呢?”祝无涯沉声发问。
“这……”
“我昨日去寻了金安巷的堂姑,她同我说,陛下想彻底掌权,所以给咸阳侯扣了个帽子,抄家流放,为的就是自己掌管。”祝无涯说道。
一旁的祝无岸闻言身形一顿,心底暗忖:祝月娘是这么说的吗?
“当真?”李砚之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祝无涯。
祝无涯拿出昨日让祝无岸去祝月娘家取来的书信:“半年前,圣上就暗中下旨不让我爹爹放咸阳侯的补给去南疆,为的就是让他失军心。咸阳侯找到我堂姑,威逼利诱,这才让南疆的将士们吊着一口气。”她将书信递给李砚之,一旁的郑临锋连忙侧头看去,范景和只静静凝视祝无涯,听她接着说。
“圣上得知,又在他车中藏了军械,冤枉他私藏军械,想谋反,将他押入天牢准备夷三族,咸阳侯百口莫辩,最后上交兵符。后来的圣旨叔伯们也都知道,咸阳侯不敬天子,判了个抄家流放。”祝无涯微微停顿,叹了口气:“当今圣上暴政,连咸阳侯都没办法,要是对叔伯们……”她抬起手用衣袖擦了擦不存在的泪水,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我的两个哥哥离开二十年了,爹爹也孤身一人,妻离子散了二十年。”
闻罢,众人互相对视。
片刻后,李砚之面色凝重:“依你所言,如果杀了圣上,那皇位?”
“自然能者居之,三日后我将进宫,叔伯们还有时间。”
“好,就听无涯侄女的。”范景和眼底掠过一丝不忍。
“有何需求,尽管差人来。”郑临锋皱眉抱臂,拳头紧攥。
“无涯在此,先谢过叔叔伯伯们了。”祝无涯微微弯腰行了一礼,带着祝无岸退下了。
无忧阁二楼。
“姐姐真要去?”这几日,他只看着姐姐不停忙着,但不知道忙着做什么,竟是准备弑君。
祝无涯点头:“我虽对他们没什么情谊,但到底生我养我,算是还他们了。”
祝无岸指尖轻扣剑柄:“那我呢?”
“宫里高手云集,你要是同我一同入内,难免暴露。”祝无涯抬眸看着他:“你拿着我的包袱,去城外等我。”
“为何是城外?”祝无岸发问。
“到时候我解决完了,便不留在淮安了。恩情已了,你愿随我一起回小院吗?”祝无涯微微勾唇。
“我愿意,姐姐在哪,我就在哪。”祝无岸连忙应道,脸上欣喜明显。
祝无涯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乖。”
三日内,祝无岸跟着祝无涯往返秣陵侯书房,有时那三位大人也都在,祝无岸守在门口,看着姐姐马不停蹄,回无忧阁也在翻看文书书信和天圣宫布局图,眼底担忧之色一日日加重。
第七日,祝无岸轻声将祝无涯叫醒,“姐姐,该醒了。”
祝无涯缓缓睁眼:“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了。”祝无岸回道,眼底满是心疼。
“嗯,传膳吧。”祝无涯起身去洗漱。
饭毕。祝无岸拿出包袱。“姐姐,我收拾好了。”
“好,你现在就动身去吧。”祝无涯说道。
祝无岸声音有些闷:“我想等姐姐走了再去。”
“随你。”祝无涯不再开口,拿起软榻上一套宫女制服穿了起来,随后来到妆台前,给自己脸上弄了点以假乱真的过敏红疹,带上面纱。
“小姐,君侯有请。”婢女在外说道。
祝无涯闻言站起身朝门走去,祝无岸紧随其后。
正堂内,已然坐了四人,众人齐齐抬头望向祝无涯。
祝无涯转头对祝无岸道:“你在门口候着。”
祝无岸将门关上,在外等候。
一炷香后,祝无涯推门而出,“走吧。”
侯府门口,马车旁。
“姐姐一定要万分小心,我会一直等你。”祝无岸捏紧拳头,指尖掐进掌心。
“好。”祝无涯微微一笑,随即上了马车。
祝无岸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驾马朝着反方向而去。
天圣宫城门口,祝无涯只身一人,带着面纱,将宫女令牌递给宫卫,宫卫接过令牌,看着祝无涯问道:“为何面纱覆面?”
祝无涯将面纱取下:“前些日子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恐惊扰贵人。”
宫卫面露嫌弃,随即将令牌还给她:“快走快走。”
祝无涯重新戴上面纱,躬身进入了帝宫。一路上,她低着头,却不断扫向四周。
半个时辰后,祝无涯走到一处偏僻的院落,与安排好的宫女对接,半晌,跟着她去往清宁殿。
一炷香后,二人来到清宁殿门前,里外还有几名宫女太监正在打扫,祝无涯侧头与身旁的宫女对视一眼,抬脚走了进去。
宫女拿着掸子在殿中打扫,祝无涯则拿着布巾,四处擦着,眼睛偷偷打量殿内。
天色渐暗,祝无涯在角落中继续擦拭,忽的,听见殿外传报:“陛下回宫”。
她抬眼望去,只见身着玄色龙纹衣袍的帝王,衣摆垂落,步伐轻浮,在一名太监的搀扶下缓步进殿。那太监衣着比普通内侍更显贵气,一看就是领头大太监。
“陛下,饮酒需适量啊。”大太监低声劝道。
“多嘴。”帝王抬手揉了揉额角。
大太监将帝王扶至寝宫一旁的软榻上,身旁的宫女上去为他宽衣解带。
“陛下,老奴给您煮碗醒酒汤去。不然明日又该头疼了。”大太监毕恭毕敬道。
“滚。”帝王不耐的挥手。
“是。”大太监躬身回应,旋身对着一旁打扫的众人说道:“都下去吧。”
“是。”众人连忙拿着手中器具一一退出。
一名宫女走至帝王面前,不慎摔倒,红漆木桶从手中滑落,里面的污水洒了一地。
殿内众人惊的都跪了下来。
“哎哟,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大太监大惊失色。
宫女俯首跪地:“陛下恕罪。”
“拉下去,乱棍打死。”帝王看着面前的闹剧,声音平淡。
大太监立马朝后招手,两名太监朝她走去。
“陛下,婢不是故意的,求陛下饶命!”宫女抬起头,泪眼婆娑的望向帝王。
帝王瞥向这个不懂礼数的宫女,却因为这一眼心弦微动,直直盯着那双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