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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七) 漩涡

“停下来?”

她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袁勖醒转后的第一件事竟是叫李葛来告诉她停下来,不要再继续追查夏淇的案子。

但她显然并未听错,因为李葛传话的态度果断且坚决,毫无回转余地。这件事显然是经过袁勖深思熟虑,并且不可更改的。

她怔在那里,但这怔愣却只在她脸上出现很短的一瞬。

“是因为周家的案子?”

她骤然想到什么,眸子冷静地微微一沉。

李葛没有回答,林杪却在他脸上捕捉到一丝明显的迟疑。

“这是大人对你们的好意劝告。”他语气冷沉,并没有丝毫向她解释的意思,“你和你的那位朋友不要再插手这个案子,不然吃苦头的只会是你们。”

他留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仿佛这句话就是这案子最终的结局。

林杪自不是一句话就可打发之人,第二日便上衙门,想要求见袁勖。袁勖闭门不见。这点她自然也不是没有预料。但,令她意外的是,杜衡竟然也对她避而不见。这两人仿佛忽然商量好,一下就都忘记了自己原本来黛州的目的,忘记了她,忘记了带他们来的这件案子。

一切又回到最初的原点。

所有的努力忽然间又已付诸东流。

她呆怔在那里,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周家......周家究竟是什么人?这其中又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为什么这案子一出现,这两位朝中大员的态度就忽然大变,变得如此讳莫如深?

还有李葛,他当日又为何会出现在周家附近?

她只觉得一切都开始变得纷乱,仿佛无形中有个漩涡在向她逼近。

她回到家,便陷入这漩涡的中心。

她刚推开那扇半旧的木门,便撞上一张惊恐几近苍白的脸——赵棐的脸。这张脸看到她,脸上的惊恐之色立刻化为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恐惧甚至悲切之色。他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是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迷惘、担忧、哀恸......等等说不出的种种神色却从他眼睛里流出。

林杪看着这张脸,忽然推开他,冲进院子里。

薛英的院子是很简落的,屋子里就更加简净,只有必要的一张饭桌和几条凳子。院子不大,卧室也只有一间,还有一间本是用来堆放杂物的,林杪搬来后,她便将其收拾出来,让她暂时落脚。

虽然同居一室,两人的交流却并不多。她们之间关系虽要远远亲近过寻常的师生......有时,晃神间林杪甚至会将她当成自己的母亲......可是林杪却发现,自己对她的了解并不多。

比如,她从不知道她的腰带里其实一直随身藏着一柄贴身的软剑;而她的武艺也让她吃惊:那日见她和那训练有素的刺客缠斗数回,便已令她惊愕。

然而即便如此,她还是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一种就连呆在自己亲生父母身边也从未有过的安心。

她并未向她问起过那些令她惊愕奇怪之事。她信任她,就像学生天然信任一位德高望重的师长,或许还远比这样的信任还要多——更像一个女儿对自己的母亲那样天然的信任。

——但她是不是应该问一问的?

比如那天晚上——其实也就是昨天,她坐在屋子里那方小小的木桌旁,习惯性地擦拭着那随身的软剑时,自己从屋子里路过,目光向她手里的剑多停留了片刻,她仿佛看出自己的思绪,忽然抬起头来,向自己微微一笑,“这剑是我妹妹留给我的。”

她当然也从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妹妹。

但薛英看着自己,仿佛在看着另一个人,回忆起了一件久远的事,“你很像她。”

她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的软剑上,忽然变得很轻柔,又好像变得很邈远。她仿佛想到了什么,忽然沉默了很久,旋即低低道:“将来,这剑就留给你吧。也算是还给她了。”

......她为何要忽然说起这么件事?为何又要说到将来?

这句话并非没有在她心里泛起奇怪的涟漪......可是当时她却并没有多想。

如果昨晚她能多想一想——

薛英卧室的门开着。

往常这时候,她要么坐在床榻边整理着自己衣物,要么就是习惯性地坐在那张四脚柳木桌边擦拭着她的那柄软剑。

无论如何,她总是坐着。

可是现在,她躺在那里,原本正常微黄的脸色变成一种死气沉沉的黄白色。

她的眼睛也塌陷下去,却是宁静的闭着。脸上的表情同样平和,仿佛陷入一场宁静但永不会醒来的梦。

她的确再也不会醒来。

她死了。

林杪呆立在她床前,睁大眼睛,仿佛想将一切都望得清楚些。

其实眼前的一切她当然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看到屋子里的摆设如常,她看到薛英神色平和地躺在床上,她看到案头上搁着一碗仿佛褐色汤药残留的残渣,她甚至看到赵棐手上似乎捏着一张信纸的一角微微颤抖。

可是她还是仿佛什么都看不清,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在她眼前恍惚。

她死了?

她怎么会死的?

“周家命案为我所为。”赵棐颤抖着拿起那张在她案头发现的那张遗书,嘎声念道:“吾为主报仇,不负天恩,可含笑去矣。”

林杪却依旧是呆怔在那里。

她听到赵棐的声音,却仿佛也不能理解......

恍惚感愈加剧烈,甚至在她眼前颤动......她仿佛感到有一团线在她脑中乱转,转得她发晕......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衙门。她仿佛对外界的一切反应都已没有知觉,一切只是凭着本能在行动。

她依稀听到自己冷静得出奇的声音,一再要求见袁勖。

等到她微微回转了点意识,她忽然已身在一个有些昏暗的屋子里。

屋子里静得出奇,所有无关人等显然早已无声退下。空中弥漫着药味。

袁勖靠坐在床榻上,脸色枯黄,显着病容。

林杪的目光落在这个人身上时,仿佛这才骤然从这场晕眩的大梦中惊醒,目光一下变得如刀光般雪亮。

“周家案究竟有什么隐情?”

她听到自己急遽地喘息了几下,声音却比以往任何一次还要镇静、坚定,一字字道:“大人若不肯告知,我就自己去查——查到水落石出为止,查到我丧命为止!”

她所有积聚的情绪仿佛都在这一瞬间爆发,眼睛仿佛燃烧着,冷静而执拗地盯住他。

袁勖满脸病容,显然还很虚弱。然而即便尚在病中,他看她的眼神却清楚而透彻。他显然已经知道她为什么来到这里,为什么向他问这个问题。

但是那双透彻的眼睛里忽然又闪露出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复杂之色。

“你可知你们书院那位监院是什么人?”

似乎是知道她若得不到答案便不会放弃,对于这个他显然想避而不谈的问题他也没有隐瞒。

“她本是庶人珩渊的旧部,珩渊本是东宫太子,是受当年王氏一族连累才被废为庶人。这一家三口中的周夫人,就是当年王国公的嫡亲血脉。王氏一族犯的是谋反之罪,圣上当年便已下令夷其三族,如今这王家女本该在地府,早已不该活在这世上。”

“这不是你能碰的案子。你只要知道你这位老师是为旧主报仇......她也算是尽忠而死。”

“至少安平侯府的好日子到头了。”

“本官向你保证。”

她的脑海中芜杂地闪过袁勖给她的答案。

但她还是不明白。

珩渊......王氏......太子......旧部......

这些在她听来就像是遥远的荒诞故事。

但所有的一切又仿佛都在印证着这故事的真实。

她的面前忽然又闪过那数日不见的大理寺卿杜衡的脸。

他忽然将她截住,仿佛截住一个身犯重罪的犯人,严峻地逼视着她,“无论你知道了什么,什么也不要说,不要做。”

他的声音冷如铁石:“你也做不了。”

“夏侯之子夏淇并未害人......这件案子到结束。你可明白?”

她不明白。

仿佛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到她脸上。她抬起头,大雪纷至。

赵棐从来也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她脸色苍白,那双冷静的眼睛如同燃烧过后的死烬,灰沉得没有一丝光亮......他怔在那里,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揪紧......他可以想象这神色出现在任何人的身上,出现在自己身上,却唯独想象不到,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种神色会在她身上出现。

他熟悉这种神色,熟悉这神色代表的意思。想出言宽慰,却连自己也无法欺骗,只有站在那里,任那纷纷扬扬的大雪无声地落在自己同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