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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六) 夜袭

赵棐提着酒和烧鸡回来的时候,林梧已离开很久。

满月的清辉洒将下来,落在那方小小的院子里。林杪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仿佛是认真地看着石桌上的案卷。

但其实案卷根本没有摊开,她只不过出神地盯着从头顶稀疏的树叶中筛落在案卷上的一片月光。

月光里当然什么也没有,她看到的东西都在她的回忆里。

她看到小小的自己坐在纱窗底下,依偎在母亲怀里;母亲眉眼温柔,就着窗外射进来的天光做着针线,时不时凑过头来轻轻亲一亲她的脸颊。

她也记得自己曾坐在门前那阶残缺的石级上,等着在外做工的父亲从外面回来,有时他会带一包她最爱的栗子糕,给她作为做完功课的奖赏......

即便偏爱兄长,他们也并非没有爱过她。她也并非已一点也不记得他们对自己的好......可是可是这些画面实在太少,任凭她如何从记忆中搜寻,她所能想起的总是这几幅翻来覆去的画面......

为什么这些画面偏偏这么少?

赵棐看着似悲似喜的神色在她脸上变幻交替,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走过去,将案卷收起来,余光小心地瞟了她一眼,清咳一声,打破了沉默,“......你放心,下次若再有人找你,我一定先问过你,再不会像今日这样自作主张了。”

他当然看得出她同她兄长的这次见面并不愉快。

今日他虽早早识趣走开,却并未走远。他本以为兄妹二人经年未见,乍然相逢总算是一件喜事,等他们叙完亲伦,自然便是和乐融融,他也就能回去继续他们之前的话题。谁知眼见他们相谈不过几句,气氛眼瞧着不对,林梧走时脸上更无一丝喜色,便知不妙。恐怕自己当时过来,未免尴尬,于是只有扭头上街转了一圈,打了几角酒,买了只烧鸡才回来。

他当然也知道她此刻不会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自然也不多问,放下手里的东西,去屋内寻了两只碗出来,笑着道:“烧鸡就酒,凑合着吃点吧。”

说时便将先前的话题自然掠开,道:“你之前说,还有一条路可走,是什么路?”

林杪沉默了一会儿,低低道:“夏淇是不会放过我的。”

赵棐倒酒的手一顿,蹭地一下就站起来,“我不同意!”

他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她竟是又想以身为饵!

“你这人......”

他似乎是被这一句话惊极,两只眼睛睁圆瞪着她,深深吸了口气,勉强平复了下情绪,脸色却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我也知道要查这案子就要你这不怕撞南墙的脾性......但你也不能总是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这一次我当然会格外小心。”

依旧是平淡无波的语气,神思却仿佛从缠住她的思绪中彻底转回来,然后愈见坚决:“而且,自然也不会像上次那样将事情想得那般简单。”

顿了顿,又向他宽慰一笑,“当然,不到最后,我也不想走这一步。”

赵棐看着她的样子,便知她主意已定,明知难劝她改变主意,却难免想要再劝解几句,奈何嘴唇轻动,就是一句话也憋不出来,一时倒气急在原地。正自怔愣,却见林杪脸色蓦地一变,忽地大喝一声,“——躲开!”

倏地起身,伸手猛地将他往旁一推。

赵棐不意她有此一举,反应不及,立刻就往旁倒去,心中正自惊骇,余光却隐约瞥得亮光一闪——却是一口寒光闪闪的长刀猛地从他耳际向前劈过来。

他在地上滚过一圈,定睛一看,见竟不知何时这院子里已多了个蒙面的黑衣人,见一刀未中,便紧赶上前,向林杪当头劈去!

林杪虽及时帮赵棐避开了这场灾祸,却难免拖宕了自己。这黑衣人显是有备而来,身手自然也不比常人,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眼见林杪这一刀再避不过去,忽见斜刺里青锋一闪,一柄软剑忽地缠住了刀锋,呛啷一声,将那几乎就要落在林杪身上的刀刃格住,随即一抖,便将那黑衣人逼开了几步。

赵棐只吓得惊出一声冷汗,连人也来不及去看清,跳起来奔到林杪跟前,将她左右看了一圈,确定她没事,这才松了口气。

林杪只管将眼睛盯着院子里已经缠斗的起来的两人,脸上的意外之色却仿佛还要远远胜过那黑衣人突袭的惊骇。赵棐这时才将目光向场中的一刀一剑投去,脸上顿时也现出惊诧。

“薛监院?”

这及时格住黑衣人这一刀的,竟是栖梧书院的监院薛英。

但见黑衣招招狠辣,劈、削、斩、刺,下手十分干净利落,显是训练有素的刺客,二人缠斗数回,薛英虽能勉强抵挡,但已眼见落至下风。趁隙回过头来,正要叫他们快走,忽见墙外又闪进来条黑影,拔刀向那刺客攻去。

那黑衣人眼见形势不对,立时将刀一闪,觑个空隙,将身闪到墙角,闪着冷光的眼睛不甘心地将他们瞪了一圈,终是将身一纵,跳出墙外,逃之夭夭。

赵棐将后来赶至那玄衣长脸的青年一打量,却发现竟也是个熟人:“李侍卫?”

原来这人竟正是袁勖身边的近身侍卫,李葛。这几日他随林杪查案,林杪早将他引进给袁勖认得,自然也与其身边的近卫李葛打过照面。

忽然出现的刺客、薛英,还有袁勖身边的侍卫李葛显然让林杪赵棐两人都吃惊不小,不过林杪却难得的没有立刻去想这三个人为何忽然一齐出现在这个他们本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目光几次向薛英看去,却又几次想迟疑,竟似带了点躲闪的意思。

沉静如她,此刻却仿佛像个骤然被老师抓到了错处的学生。

——她当然还记得,当初她是因为什么契机才离开了嵋州......

也正因如此,她回了嵋州,却始终不敢上她门前拜访。

不过迟疑半晌,终是定了定神,恭恭敬敬地向她行了一礼,“监院。”

薛英却也丝毫没有责问她的意思,看着她,冷淡的目光和缓下来,摇头微微一笑,“我知道,你迟早是会回来的。”

“李侍卫怎么会突然到这里来?”

赵棐跟着林杪先向薛英行了一礼,但他的全副心思显然都更在李葛身上。忽然出现在这里的薛英固然让他吃惊,但他显然对忽然现身在这里的李葛更加疑惑。毕竟李葛是袁勖身边的近侍,若非袁勖之意,自然不会随意离开。

而这一句话也骤然点醒了林杪,她仿佛立刻想到什么,目光骤然一沉,“难道是......袁大人出了什么事?”

果然,李葛本就并不很好的脸色更加冷沉下来,冷肃道:“大人遇刺,危在旦夕。”

双目如鹰,异常严肃地看着她,沉声道:“大人在昏迷之前,有句话叫我带给你。”

“什么话?”

“按兵不动,等。”

等什么?

林杪心里很清楚,朝中重臣遇刺,这样的事非同小可,传到京中,自会再派人下来。如今袁勖昏迷,他们查案自然是寸步难行,他们要等的就是这个可以推动这一切的人。

然而......她心里却不免也有些疑惑:在这关头行刺的幕后之人似乎也只有那一家......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此明目张胆,难道就因为夏淇身上的案子?......难道他们不怕将此事闹大?

亦或是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不得不孤注一掷?

林杪想不明白,赵棐也同样不明白。

他们只有等。

他们等了半个月,终于等来了进展,却是他们永远也想不到的进展。

他们等来了一桩灭门案——城西一家周姓人家一家三口被人毒害在家中。

本来,这只是一桩随时随地都在发生的命案中很普通的一桩,本来也并未引起林杪的注意。巧合的是,命案发生当天林杪恰好前去谒见朝廷新派下来大理寺卿杜衡。

杜衡于三日前到黛州,到黛州的次日,便召见了她同赵棐,向他们问明夏淇案近况。

周家案发当日,也是他道此地的第三日,亦是林杪随他“拜访”安平侯府那日。

——林杪与安平侯府作对已是公开的事实,而遇刺一事更是等于已将此事摆在了明面上。自半月前遇刺,为安全起见,她便已搬去与薛英同住,这些时日同赵棐二人依照袁勖给他们带的话,只是静候。如今杜衡一到,自也不再躲藏。

杜衡是老道之人,带着她去安平侯府的意思显然也很明白:若她出了什么事,这笔帐是一定会算在安平侯府头上的。

此次见面的效果不错,至少林杪觉得,从那个衣着华贵,年近五旬却精神矍铄的老人故作镇定,实则惶然的表现来看,他应该不至于再轻举妄动。

而随杜衡从侯府回到衙门后,林杪就撞上了亲自从外查案回来的县令,他们这万年也难去案发现场看一眼的父母官查的便是周家毒杀案。

他显是唯恐自己乌纱帽不保,好不容易揪住机会,自然要在杜衡面前表现一番。这时好不容易正撞上言语中对他处处透着不满的杜衡,当下大为表现,便将那周家一家三口的遇害情况向他做了详实汇报:周家夫妻皆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在南街开了家杂货铺,做南北杂货的生意。其子方才十五,似是未曾有出仕的念头,不曾念书,只是帮着爹娘在铺子中打下手。一家三口死因一致,也相当明确——毒杀。

不知是什么人趁着这家人在店中忙活,竟偷偷潜入其家中在其饮用的茶水中下了毒。这三口人回到家中喝了这些茶水,几乎是同时毒发身亡。

这案子听来本来普通,自也用不着杜衡经手,无非是按一般寻常案件着手查探。

然而这商县令将此案原原本本说完,为了表现,又做出一副深思之状,多补充了一句:“......依下官看来,那毒有些古怪,从死者死状来看,这凶手用来毒害这家人的竟似是极其稀有的金蚕蛊毒。”

听到这里,杜衡脸色便微微一变,脑海中显然闪过什么,一改颇不耐烦他唠叨的脸色,立刻拔步随其去察看那一家三口的尸体。果然,那一家三口肤色蜡黄,瘦如干尸,死状甚为古怪,而杜衡那若有所思的神色在看到那三人尸体的一瞬间,忽然大变。——尽管这变化在他脸上不过显露出短短的一瞬,但这变化实在过于明显,林杪即便想忽视也不能。

见过尸体后,杜衡虽神色早已恢复如常,却很快便让她回去,不再同她商讨夏淇一案的细节,且嘱她近期都不必再来衙门,直到等到传唤。

这古怪的反应自然难免令她疑窦丛生。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离开县衙后,她不知不觉踱到命案现场附近,却意外看见一个她怎么也料想不到的人从周家附近出来——

袁勖身边的近卫李葛。

于是这本来平常无奇的案子立刻就在她心里生出一个疙瘩,这疙瘩让她心中隐约生出种不安,她怀揣着这种不安的心绪等候杜衡音信,却在三天后的晚上从李葛口中听到一个不能理解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