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杀人。”晚珠双目赤红，两行泪从腮上滑落。她用力捶打着床板，可是内力尽失，坚硬的木板反而把晚珠的双手震得发麻。
“好痛。”晚珠的神智异常清醒，每一根神经都无比清晰地向她传递着痛苦，大化乾元功只能让晚珠体内的蛊虫睡去，因为姬烨已死，蛊虫会在晚珠的身体里慢慢腐烂掉。
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晚珠每天晚上都要受到血肉撕裂的折磨，在第二天破晓时，晚珠睁开眼，把鼻尖靠到手臂上，想要辨认出经络里是不是已经有了腐烂的气味。
“我还是想活，死乞白赖地想活。”每当晚珠的思绪爬行到了断的边缘，一根绳子会紧紧地拉住她，这个世界是多么美啊，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
“湘灵，姬烨是一个阉人吧？”晚珠躺在床上，精疲力竭。
“国师确实曾为宦官，不过，不好说。”湘灵迟疑道，“人都死了，你突然问这个干嘛？”
“就是想起来他，随便问问。
这么个奇奇怪怪的师父，谁知道呢。
“急报！”
晚珠裹紧了披风，望着远处的烽烟，目光所及皆是焦土，将士们的尸体被摆放整齐，等待着最后的清点，很多人的脸被火炮或者刀剑摧残得面目全非。
这一次的战斗结束了。
晚珠从尸山中穿过，在一处停下来，她盯着那名死去的将士，伸手拭去了死者脸上的血，可是死者脸部上方已经被削去，眼珠子挂在颧骨的边上。
“一二一？”
晚珠记得这是琉璃殿站岗的一个小侍卫，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长着两颗很白很亮的虎牙。
七九背过身去，不愿再看。
“玉韫，你很爱做梦呢。”姬烨的话犹在耳边，晚珠手背上隐隐浮现出青筋：“七九，增加西南岗的布防。”
“是！”
“苏老二，我看你这学生脑子不太好使，”陆莫话说的很不客气，他的眼睛生的阴沉沉的，和整张脸显得很不协调。
陆莫看着水池里兀自欢快游动的鱼儿，那是几尾很肥很大的橙色锦鲤，长成这样的大小，通常也离死不远了。
“陆莫，陆家是这么教你同你长辈说话的吗？”苏翰冷冷一笑。
“你他妈别拿陆家压我！”陆莫的火气噌地一下上来，“苏翰，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光凭着满嘴的仁义道德，有什么本事让人敬重？”
“陆莫，你给我滚去洗心堂，好好洗一洗你的臭脾气！”陆莫身后传来一声爆喝，发话的正是隐退多日的陆老太爷。
陆老太爷膝下无子，两个女儿早早出嫁，到四五十岁的时候方才从国师手里得了陆青和陆紫，虽然知道两个娃娃来路不正，可是倒也是真心疼爱，陆青和陆紫窜回青虬就再没了音信，陆老太爷心灰意冷下，索性把族中事务交给了小辈。陆莫是陆老太爷的亲侄儿，按理说应该和自家伯伯关系最近，可是青紫弟兄在时，受尽了陆老太爷的偏爱，陆老太爷甚至为了两兄弟对族中其它小辈若有若无地打压，一家人早就离了心。
“谁当皇帝和我们这些世家有什么关系？”陆老太爷费力地咽下一口唾沫，他的衣衫华贵却褶皱颇多，显然主人不爱打理。陆老太爷勾着背，长长的脖子微微向前伸着，看起来活像一只千年老公鸡，邋邋遢遢的，没有半分前任家主的样子。
“反正我是不急，天塌下来有别人顶着。”陆老太爷自言自语道，“他们俩......还能杀了我不成？”
初次战斗两军主帅都没有露面，由于青虬偷袭，大衍的损伤更加惨重，平林城和昆仑城已经禁严，城门外方圆十里都弥漫着烧焦的气味和血液的腥臭。
十万大军，青虬拿出了所剩无几的老本，江岑必须借着这一战建立威望，否则青虬和他自己只有死路一条。青虬今年收成很不好，大部分还耗在了和斛律新的内斗上。
晚珠所统帅的两万禁军承担了大部分的应战任务，陆苏两家的军队只是跟在后面运运粮草，顺便充当门面，两军人数看起来相差无几，可是实力的悬殊着实让人心忧。晚珠料想江岑应该比自己要强一些，但是斛律新的旧部和其他贵族们也未必服他。
“我在等你，玉韫。”江岑迎着晚风，站起身来。
“我不信你和陆家没有勾结。”
“老爷哎，你怎么站在风里？”姨奶奶看到陆老太爷站在风口，忍不住提醒道，“您身子才大好了，可别叫底下人跟着您操心哪！”
陆老太爷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光：“青儿！紫儿！”
姨奶奶叹了口气：“你记挂人家，人家未必记挂你，老爷，咱们回内屋吧。”她对这种状况已经见怪不怪了。
陆老太爷看到陆紫咧开嘴冲他笑：“阿爷！池子里有好大一条鲤鱼呀！”
晚珠的目光里有些悲哀，她微微向前走了两步，声音听起来很缥缈：“哎，你说，我们怎么会弄到如今的地步。”
“我手下所有人都支持开战。”江岑的嘴唇动了动。
晚珠转过身：“那你呢？你也想打！”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就像你贵为皇后，应战不应战却不是由你说了算，这其中牵涉到了多少世家的利益，你比我更清楚。”
江岑顿了顿，只觉得自己嗓子发干：“到底由不得自己。”
他们被太多的东西一步一步推到了现在，箭在弦上，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
这是平林北界和青虬接壤的一处山丘，凉亭旁立了一块石碑，上面的字迹已经斑驳得难以辨认，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荒凉和颓败，屋顶的瓦砾碎成了一块又一块，靠着瓦缝间的莎草连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
他们身后五十步远的地方，双方的侍卫按紧了腰间的利刃。
“各凭本事吧。”晚珠竭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透出凄楚，那个死去的小侍卫的脸已经在晚珠心头扎了根，阻滞了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温柔。
“陆家能跟你谈条件，那内阁也能，我也能。”晚珠道，“平林是个好地方，对吗？土地很肥沃，收成也好。”
晚珠走进被江岑的气息所笼罩的范围，他的胸膛宽阔而温暖。“到底大衍还是我的。”晚珠终于抬起头直视对方，最后她甚至鼓起勇气牵起了对方的手，因为江岑的目光也是同样热烈。
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压得晚珠透不过气来。
“火炮，还是火炮！”陆莫忍不住站起身大声嚷嚷起来，“那玩意儿要是这么有用，青虬怎么不去打阳田？”
傅如托着下巴，哂道：“不用火炮，大衍的兵车比不上青虬的轻骑，你让禁军去送人头吗？”
傅如想了想，补充道：“不过如果阁下愿意去送人头，我倒是不介意。”
“大敌当前，傅统领还有闲心开玩笑，此等气魄，实在令人佩服。”陆莫鼻腔里传来一声冷哼。
“好了！”晚珠腾地站起身，“前几场仗，禁军损失惨重，这次押送这一千门火炮，也是给我们喘息的机会，”晚珠走到陆莫身边，陆莫立刻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压迫感，虽然对方只不过是个漂亮的女人罢了。
“六万劲卒，相信陆大人不会让我们失望，让平林失望。”晚珠语气平静。
陆莫盯着晚珠的脸庞，语调忽变：“若败了，也只不过是内阁换个主人罢了。”
这个女人再有手腕又怎样，到头来皇家不还是连盛京都控制不了？
“唇亡齿寒，陆大人还是替陆家想想，不要总是那么自信。”晚珠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唐大人，城中的粮草只能再撑半个月了。”二三端来一盘手抓饭，道：“吃饭吧，大人。”
唐棣长叹一声，苦笑道：“你有官职在身，何必为我做这些事情。”
“伺候人伺候惯了，积习难改吧。”二三好脾气地笑了一下，“今天有肉。”
唐棣不习惯在别人面前吃饭，可见二三没有要走的意思，便让人上了热茶，道：“你坐。”
他背过身，把盘子拉到自己的面前，羊肉和油脂的香气溢出来。
唐棣其实并不喜欢吃牛羊肉，他更喜欢南方姑苏的口味，可是被围困城中，米粮能不能保证尚且是个问题，更别提菜肉了，他跟着将士们连着喝了十几天的野菜汤，嘴里已经快要淡出鸟。
他想让自己的吃相不要那么难看，可是腮帮子不听使唤，咀嚼的声音在空气中响着，一大盘饭下肚，唐棣噎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二三放下手中的书，皱皱眉道：“怎么，又来叫阵了？”
侍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副将徐大人已经......已经......”
唐棣拍桌道：“不是叫他不要应战吗？”
“殷雷那厮骂的实在太过难听......况且徐大人也是......”
“好了，下去吃饭吧。”唐棣打断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