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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混沌

“大君,今晚还要赶路吗?”郎白迎着刺骨的晚风,太阳正坠落到群山之下。

“疲兵难胜,今晚让将士们好好休息。”江岑的语气听起来有几分漫不经心。

郎白转过身,江岑脱下了身上的披风,草原的夜晚极其寒冷,可他却觉得心口燥热难当,一种不好的预感隐隐从心头升起。

玉韫,我们的故事必须要有个结局。

江岑的思念在战争前一刻爆发了,理性和情感仿佛是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河流,行动全然不由自己做主。

你还好吗?晚珠。

江岑没有念出晚珠的名字。

江岑努力回忆自己的母亲,想要驱散脑海中浮现的晚珠的脸,可是他终于发现外祖父,父亲和母亲都已经从自己的记忆里消失干净。

毋宁说,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个年幼的王子,他第一个牢记的身份是姬烨的徒弟,那个带他离开茫茫大漠的人的徒弟,那个害死他父母的人的徒弟。

为什么?

江岑身体中残存的记忆碎片慢慢复活,从一片封冻的大地中冒出,像是二月新鲜的草芽,啊,原来在遇见姬烨之前,他是不怎么说话的。

公主骂他愚蠢,原来母亲并不是如他所想的那么温柔啊。

父亲呢?他会打仗,会摔跤而且很勇敢,但是看到他被别的孩子推到在地,却坐着不起来反击的时候,他终于也失望了。

“公主,我们还会有别的小狼和小鹰,你不要难过。”父亲难得的安慰,只冲着母亲。

外祖父偶尔陪他玩,把他放在宽宽的马背上,一老一少能在蓝天下消磨好久好久,天巫的鼓声让他害怕,让他厌恶。

他问外祖父,箱子里为什么会有转头。

“那是大衍人的书。”外祖父耷拉着眼睛,像是一条很老很老的猎犬,“没用的玩意儿。”

大衍的东西和青虬部的东西不一样,每样都显得那么小巧和精致,像是花了很多心思做出来的玩具。

“书里面有什么?”

“有字。”

“字又是什么?”

“殿下,我家里有几个奴隶,他们是大衍人,我带你去我家问问看。”郎青带着江岑,穿过长而宽的道路,马厩里充斥着干草和马粪的气味。午后的阳光透过木板缝斜射下来,在马屁股上形成一片闪亮的光斑。

郎青伸出脚,踹了踹躺在草垛里睡觉的老人。

老人极慢地打了个哈欠:“少爷。”

“喂,老家伙,你识字吗?”

“青虬的东西我可看不懂。”

“大衍的字。”

“哦哦,”那个老汉和江岑外祖父差不多年纪,可是看起来苍老孱弱,说起话来还带着很重的鼻音,“好、好。”

老汉说着,打了一个很响亮的喷嚏,白沫从鼻孔里喷出来,像一匹老马,郎青嫌恶地皱皱眉头:“从今往后,你不用干粗活了,跟着殿下吧。”

姬烨把一本书砸到他的头上:“识字吗?”

江岑的额头肿起一块小小的包,他咬紧了牙关,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咬碎一样。

“倒是个犟种。”姬烨说着,比了个“剪”的手势:“把你送到宫里当个小宦官,看你还倔不倔。”

“师父,师弟他不懂事,你饶过他这一次好不好?”

郎青和郎紫被饿饭、毒打、还有蛊虫折磨得没了脾气,变成了陆青和陆紫。可是江岑好像感觉不到痛楚,就像一只紧紧闭着的铁门,把一切都阻挡在外。

江岑回忆起自己第一次和晚珠接触,她滑下梯子,像一片羽毛一样落了下来,她闯入了本来独属于他的世界。

她凭什么可以在无涯斋自由自在地看书,而他只能在夜深人寂时,偷偷溜进来?

她凭什么能光明正大地在太学招摇过市,而他只能作为姬烨的一个仆从?

她觉得自己是谁啊?到底也不过是姬烨的一个玩具而已,很漂亮的玩具,被操控着而不自知,就这一点上来说,他江岑比她强。

江岑觉得晚珠白天带着冠冕,晚上一转身,就融进深不见底的夜里,与黑暗为伍。

使我们结合的,不是爱情,而是共同的阴暗和罪恶,因为相似,所以理解。

“回家”,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晚珠曾向江岑反复提及,偶尔喝点酒,晚珠的脸变得红红的,她就冲着陆青和陆紫笑,像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

“燕月”是她的一切。

久而久之,他怀疑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一座城池,美的惊心动魄以至于让人如此魂牵梦萦,山峦、银莲花还有漫无边际的雪松林。江岑在晚珠的描述中建构形象。

可是当他和晚珠一起来到燕月时,他却觉得失望了,他明白当他回到青虬的那一天,他也会这样失望。

“银莲花很漂亮。”江岑想起来一个午后,他和晚珠一起去打猎,晚珠绕道走到一处山坡,悄悄地摘下一朵银莲花插在头发上。

她甚至走到水边,对着水面照了照自己。

那一刻晚珠可爱极了。

江岑突然觉得很遗憾,他们两人之间没有太多的语言交流,只是一起站岗、一起打猎、一起看看落日。

明明那是最重要的三年。

姬烨隐隐透露出想要推倒皇帝取而代之的意思,他觉得无所谓,因为这时候郎白和斛律开已经找到了他。

他要做的就是壮大自己的势力,养兵屯田,只要姬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

姬烨召晚珠回京,却没有带上他,那两天晚珠心事重重的,几次想找他说话,却没有开口。

两人都习惯沉默,以为懂得彼此的意思。

晚珠出了事后,姬烨的信也到了。

兵权。

晚珠拥有的一切都被转让给了江岑。

就这样。反正赢不了,打不过,一个被下了毒,一个被种了蛊,对不对?

他去了也帮不了晚珠对不对?

露水姻缘,何必萦怀,连晚珠自己也不怎么在意呢,她有那么多选择,比如云慎,比如柳衡。

就算他已经在雪湖发过誓了,那又怎么样?日子又不是光凭发誓赌咒又可以过下去的,他能不要权力,放弃青虬吗?

姬烨当初的毒打没有让江岑屈服,可是权力和青虬可以,他从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认同感。

混沌的王子会成为君王,这是多美妙的反转啊。

“苏老师,平林的酒很好喝。”晚珠举杯,将酒爵中的酒一饮而尽。

苏翰呵呵一笑:“娘娘过誉,平林的酒不及燕月的酒清冽。”

“平林的酒胜在醇厚。”晚珠淡淡一笑,“我平日不饮酒,今天可要破戒了。”

她绝口不提行军布阵,全军在星野下安静地驻扎,荒凉中竟隐约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粮草......”苏翰斟酌着开口,却被晚珠打断:“老师还怕我们这些人把平林吃穷了吗?”

“今年的收成不是很好,平林供不起这么些人。”说话的人是陆家家主陆莫。

“是除了苏家和陆家的府兵外,供不起这么些人吧?”

陆莫脸色发白。

“我知道苏家和陆家的关系好,却没想到这样好,一个在瑶光城,一个在平林城,却像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一家子呢。”

陆莫道:“北方寒苦,本来边防压力就大,更何况朝廷没有多余的兵力,从平林到瑶光这条线基本上就是个缺口,这一点内阁是早就知道的呀。”

陆莫年纪很轻,看起来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可是说话却像放炮,一点余地也不留。

“我猜猜看,三万?四万?”

陆莫鼻腔里发出一声闷哼:“差、差不多吧。”

“比禁军强多了。”晚珠感慨道,“陆大人治军有方啊。”

陆莫和苏翰带来的一队人马装备精良,军士个个英挺威武,看起来就相当花钱。晚珠想到自己这两年靠着南方和三龙山的意外之财扣扣搜搜,贴贴补补就觉得一阵不爽:“我的副将们该拜陆大人为师,好好儿学一学。”

陆莫脸色很不好看,他顿了顿说:“这些原来都是父亲在管。”

平林太守陆奇,晚珠心想,姬烨走后陆奇就再没有再中央露面,一年有十个月都在抱病。

晚珠的酒量其实很好,毋宁说再怎么喝也不会喝醉,哪怕身体轻飘飘的时候,脑子也是清醒的,两三杯酒下肚,晚珠的话变得多了起来。

“老师,亭亭那孩子性子有些倔,没有惹公婆生气吧?”

“师母身体如何?”

晚珠恨不得用自己的话堵住陆莫喝苏翰的嘴。

湘灵把热水放到床边的架子上,把毛巾拧干后走到晚珠身旁:“擦一擦再睡。”

厚厚的被子边上布满了湿湿的牙印,被子里埋着一张因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晚珠知道此时的自己有多丑。

她的腿没有办法伸直,双臂紧抱着缩成一团,整个人摆成一个很奇怪的姿势,像是被冻僵的一尊雕塑,可是身上却像火油燃烧一样滚烫,只要稍稍动一下,晚珠就会感受到一阵钻心的痛楚。

这就是大化乾元功。

晚珠倒在床上,喉咙间发出阵阵呜咽和呻吟,湘灵辨认出晚珠的唇形想要传达什么。

杀了我,快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