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下定决心之后,皇后待夏时婉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身边的人都发现了。夏锦瑶虽有些吃味,但皇后对她总是偏疼几分,便也未做他想。
只夏时婉心里有所不安,但皇后并未采取什么行动,她也只能在宫中苦熬。
春去秋来,一晃眼,她们已经在宫中待了两年。
十五岁的夏时婉身量渐长,昔日豆蔻的青涩悄然褪去,出落得越发标志,也同那副画像越来越像了,只是……
皇后和一众仆从在亭子里,目光缓缓落在在夏时婉身上,看了片刻,不禁皱眉。
辜嬷嬷察觉到了皇后神色不豫,挥手将其余人屏退,而后低声道:“娘娘可是在烦心婉小姐的事?”
“本宫如何不烦?”皇后语气沉郁,“皇上开春才以国库空虚为由,重点清查漕运,漕运总督直接被罢免,换上寒门出身的人。父亲连夜写信诘问本宫为何如此突然,可本宫能怎么说?!”
说着,她指尖收紧,声音更加急切,“今日在朝堂上,皇上又宣布要改革科举,增设‘恩科’与‘特科’,若不是世家联合反对,长此以往,这朝中岂不都是寒门子弟,哪有世家的容身之地?!”
“就连后宫也不让本宫省心,两年过去了,皇上仍旧宠爱梅贵嫔那个贱人,还有李贵人、宋贵人这些有过皇嗣的低位嫔妃总能承宠,至于本宫的凤仪宫,皇上甚至都不愿踏入一步!后宫前朝形式如此危急,可你看她!”
皇后手用力一指,“竟如此颓废,叫本宫怎能不生气?!”
辜嬷嬷抬头看了一眼夏时婉,心中也颇为不满,但眼下皇后已焦头烂额,她必须冷静下来。
“娘娘莫急,她们都是些出身卑微的嫔妃,有何可惧?皇上虽有心削弱世家,但到底这么多年的根基还在。朝中之事有老太爷和大爷他们周旋,我们如今能做的,便是好好打磨两位小姐。”
“如何打磨?这两年本宫明里暗里地教,锦瑶虽有所长进,不似从前那般鲁莽,但一旦发生急事,却还是无法处理得当。至于夏时婉……”
皇后语气更沉,“也不知怎么回事,性子却是越来越沉寂,本宫瞧着她竟不如刚进宫那样有生气,美则美矣,毫无灵魂!”
“奴婢觉得或许是婉小姐对于入宫一事多有抵触,因而有些郁郁。”
皇后面露不满,“她有什么好不高兴的?宫中锦衣玉食,婢女环绕,难不成还比不过当一个不受宠的庶女?”
“奴婢听闻婉小姐虽养在祖母身边,却时刻挂念生母,出行当日甚至不惜跪求父母在祖母面前许下承诺,要好生对待生母。”
皇后冷哂,“哦,倒是个有孝心的。”
辜嬷嬷眸色一深,“所以奴婢觉得婉小姐如今这般多是挂念亲人了。或许在她眼里,眼前的富贵荣华当真比不上同姨娘朝夕相见。”
“哼,这可由不得她,谁让上天赐予了她那副容貌。”皇后语气转冷,“她再如此颓废下去,于计划无益,嬷嬷可有何对策?”
“婉小姐自幼不在生母身边,想必内心一定十分渴望如母亲般的关怀。”说到这,辜嬷嬷一顿,不禁看向皇后。
皇后也是一怔,手无意识地抚摸小腹,眼里闪过一丝落寞。
随后,她自嘲地笑了笑,“嬷嬷继续说吧。”
辜嬷嬷难免心疼却只能强压下,说道:“娘娘不如施以怀柔,对婉小姐关怀备至,以此来打动她的心?”
皇后却摇摇头,“那丫头有些小聪明,防备心又重,本宫突然转变她岂不是更加警惕?”
辜嬷嬷笑道:“再聪明的人,心里也总有一块软肋。日久天长,还怕打动不了?”
说着,她躬身附到皇后耳边,轻声说出她的计划。
皇后思忖片刻,点头同意了。
她望向不远处捧着典章站立的女子,目光幽深。
*
夏时婉核查完宴会的器物、用度,已近日暮。
回到住处,她伏在桌案上,将脸埋进臂弯,一滴泪无声落下。
两年前,皇后对她的态度骤然转变,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但没有旁的法子,只能继续藏拙。可皇后似乎并不在意,修习功课时,极少过问她的进益如何,仿佛全然不在意。
可是女官对她的要求却越来越严苛,其中必是皇后的授意。
她只得装作开窍,慢慢恢复她原本的水平。
她的计策,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
夏时婉觉得累极了,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两年,她真的好害怕哪一日自己就要撑不下去,再也无法见到娘了。
“我该怎么办呢?”她语气绝望,几不可闻。
*
乐坊司。
殿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胭脂水粉的香气。
正中央,舞姬们彩袖蹁跹,乐师们凝神奏乐,正齐力演奏夏锦瑶特地编排的《宝莲贺岁舞》。
夏锦瑶身着鹅黄缕金彩蝶襦裙坐在主位,身旁侍立着赵嬷嬷。
她双目专注地看着舞姬的舞蹈,纤纤玉指随着节奏轻点案几。
已近午时,赵嬷嬷上前一步,“小姐也累了,不如奴婢扶您回去休息吧?”
夏锦瑶略一思索,同意了。
路上,赵嬷嬷扶着夏锦瑶的手臂,打量着她的脸色,低声道:“小姐,这赏荷宴毕竟是后宫嫔妃之间的雅会,皇上未必会驾临,乐曲同舞蹈是否都太过隆重了?奴婢觉得池中莲叶田田,曲目清雅更为适宜。”
夏锦瑶却皱眉道:“嬷嬷此言差矣!皇上来或不来倒是其次,此次是皇后娘娘首次让我筹办宴席,后宫的嫔妃们可都看着呢!我偏要让她们心服口服,我夏家女儿操办宴会从来都是最好的,这才是天家气象!”
赵嬷嬷还想再说,可夏锦瑶不想再听,为了这次宴会她已经多日未曾睡好,本就心情烦躁,哪里还有心思听赵嬷嬷的泄气话?
更何况,夏时婉同她一起负责宴会筹备,不论如何,她都不能输给夏时婉!
赵嬷嬷跟在她的身后,目光担忧,却知道夏锦瑶性子有些固执,此刻是听不进的,只好随她而去。
*
暮色初合,揽月居。
萧执均倚靠在紫檀木贵妃榻上,身着玄青色暗纹常服,玉带松垮地系着。
他随意低着头,一手支着引枕,一手握着书册,时不时翻动一页,指节修长。
李贵人安静地侍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剥着一颗水晶葡萄。
她偶尔抬眼望着皇帝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侧脸,眼中尽是痴迷。
“皇上。”李贵人声音温柔,面带笑容,抬手将葡萄递过去。
萧执均只随意摆摆手。
她眼色瞬间黯淡下来,将葡萄放入盘中,脸上有些失落。
虽说皇上每隔几月便会来她这儿,可每回来了都这样默声看书。
唯有命奶娘将二公主带来时,皇上才会放下书卷,脸上不再是一惯的冷峻。
李贵人笑容苦涩。
殿内只闻更漏滴答,以及萧执均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
又不知过了多久,萧执均放下书,起身行至窗前。
不远处的御花园里已盛满荷叶。
夜色阑珊,微风轻拂,粉色的花苞在绿浪中微微荡漾。
萧执均闭眼,鼻尖仿佛都能闻见那股清香。
李贵人起身,也跟着看了眼御花园,笑道:“皇上可是累了?”
萧执均睁开眼,脑海中那一瞬间的渺渺烟波霎那间散去。
“无事。朕还有奏折要批,你早点休息。”
说完,也不看她,径直离开了。
李贵人忍不住轻唤一声“皇上”,可他的身影渐渐远去,她只得独自落寞。
出了宫门,萧执均并未回乾清宫,而是漫步行至御花园莲花池旁。
池边汉白玉栏杆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萧执均一手轻抚栏杆上的雕纹,指尖轻叩,一手负于身后。
夜色渐沉,荷叶与莲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莲香扑鼻,萧执均的神情有片刻恍惚。
张德全轻步上前,低声道:“皇上,梅贵嫔确实是因睡眠不安、神思不属宣太医,诊脉的是太医院的周全。”
萧执均指尖微顿,“睡眠不安?”
“是,奴才翻过记档,是神思不属无疑。”
萧执均沉默片刻,又问道:“郑茂那边,可有何消息?”
“他今日传信,说梅文鼎不知为何,这几日异常高兴,府里迎来送往,甚是热闹。至于夏家等世家,倒是安分。”
萧执均脸色沉了下来,“迎来送往……”
“告诉他们,继续盯着,给朕看清楚梅文鼎到底是跟哪些人来往。”
“是。”张德全躬身道。
皇帝仰头,“皇后那边可有何动向?”
“夏锦瑶日日去乐坊司督导演练,夏时婉则负责安排宴会一众器具调度,明日便是赏荷宴。”
萧执均目光投向暗夜深处,“皇后悉心教导两年。朕倒要看看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