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气阴沉,增添了一丝肃穆,伴着猎猎寒风,车队正默然前行,却突然停了下来。
打听才知道,国公府的一个家奴当街强抢民女,还打死了她的丈夫。女子带着丈夫的尸身报官,京兆尹却只判赔银了事。
听罢,夏时婉神色怔忪,双手紧紧捏着手帕,指尖已然发白,却半点感受不到疼似的。
鸳儿脸上还带着不可置信,“唉,天子脚下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迟来的愤怒使得夏时婉胸口起伏不定。
这实在太张狂了!
国公府的一个仆人都敢如此嚣张跋扈,视人命如无物,不知府里的主子该是如何傲慢、眼高于顶!
天子脚下就能有这等事发生,夏家枝叶繁多,也不知有多少无辜的百姓受到欺压。
夏家如此招摇无人敢惹,可要知道月满则亏,夏家再不知收敛,总有一日皇上会出手的。从云端跌落泥土里,有的是人要踩一脚,同夏家有关的每一个人都逃不了干系!
夏时婉不禁颤抖了几下。
难怪皇后突然要从夏家召女郎进宫伴读,竟是为了维护夏家大厦不倒!
可若根基已烂,只有死路一条,再去填土也于事无补!
夏时婉此刻已经全部明了。
想来皇上早已意识到了夏家权侵朝野,说不定暗地里已经开始布局。
既然如此,那她绝对不能留在宫里,否则将来清算,她这条命是肯定保不住的,届时也不知道娘会不会受到牵连。
夏时婉紧紧攥着手帕,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现在掉头就走已然来不及,可若是入宫之后她能够小心应对,将来等皇后放她出宫,好歹也能留下条命来,也好与娘相依为靠。
对,一定要想办法,让皇后放她出宫!
夏时婉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哪知太过紧张,不慎呛到了,她捂住嘴咳嗽几声,面色通红。
“小姐你怎么了,可是着凉了?”鸳儿替她顺着背。
方才她就看着小姐又是发抖又是出汗的,莫不是被这件事吓到了?
夏时婉又咳嗽了几声,这才恢复过来,冲着鸳儿摆摆手,“我没事,只是呛到了。”
“那就好,您若是生病了,待会儿拜见皇后娘娘的时候可就不好了。”鸳儿瞧着也松了口气的样子。
夏时婉看着她单纯的面孔,心里一阵悲凉。
*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在一处朱门高墙、戒备森严的静谧宅院前。
辜嬷嬷吩咐丫鬟们扶着小姐下马车。
抬眸看去,朱漆大门上方悬挂着黑底金丝楠木匾额,上头写着笔力遒劲的“夏府”二字,夏时婉已然明了,这是主家的一处宅院。
夏锦瑶已按耐不住好奇,四处张望,语气难掩兴奋地同身旁的清芜说道:“早闻伯父在京城有多处宅院,仅这一处就这么气派,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夏府宅院尚且如此,还不知宫里是如何繁华呢!”
夏时婉垂下眼眸,敛去眼底的神色。
不多时,一个身着褐色素锻、四十岁上下的男子便带着一众仆从快步迎了过来,自称是府上的管家。
辜嬷嬷便道:“两位小姐舟车劳顿,速速带她们进入梳洗歇息。”
管家领命,令侍从搬运行李,自己则亲自带着两个小姐进府。
夏时婉安静地跟在夏锦瑶身后,垂首轻步踏上游廊。
廊柱皆用紫檀木打造,梁下悬挂精巧宫灯,即使是白日也能看出其奢靡。
路过的丫鬟侍女皆着绫罗,举止气度打眼望去竟比寻常官家小姐还要有派场。
夏时婉的目光穿过汉白玉铺就的甬道,落到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和远处的假山活水,越看越心惊,实在是太奢靡了!
管家转过身,语气里带有几分自得。“这庄子是从前大爷置办的,特地引了西山活泉,四季皆宜,一年半载的总是来住个几日。”
“在家里就常听说伯父院子里那温泉是京城一绝,冬日泡上一回,可解百乏!”夏锦瑶笑靥如花,神色惊叹。
管家笑道:“这只是夏家的一处宅院而已,算不得什么。”
夏锦瑶点点头,“祖父和伯父深得皇上信众,自是他人不能比的。也不知道那温泉我能否去试试?”
管家闻言,笑道:“小姐说笑了。大爷老早就吩咐了,您既是皇后娘娘的伴读,又是自家人,这园子里小姐想去哪尽管去,不必拘礼。”
“我就知道,伯父对我是极好的!”夏锦瑶眉眼弯弯,就连她的丫鬟清芜也与有荣焉。
突然,她面色一变,不等赵嬷嬷反应,直接开口将国公府家奴一事说了出来,不顾管家顿时僵硬下来的脸色,说道:“小小的奴才也敢败坏我夏家名声,你一定要将此事告诉伯父,让他严惩这个奴才!”
赵嬷嬷面色一变,拉住她的衣角,示意她住口。
“……自然。”管家讪笑。
夏锦瑶这才满意,昂首往前走。
夏时婉看着她昂首挺胸的背影,又移向一旁脸色暗沉下来的管家,垂眸不语。
*
锦瑟居。
夕阳西斜,点点余晖撒下,透过双交四椀菱花窗,被切割成一道道细碎的菱格,投射在窗前的梨花木桌。
夏锦瑶才梳洗完,正坐下歇息,李嬷嬷立在身旁,低声地说着,似数落一般。
“小姐,您今日实在不该开口!”
夏锦瑶抬头,语气不悦,“我是为了夏家好,嬷嬷怪我做什么!”
“话不是这么说。”李嬷嬷略有些着急道:“这事自有官府裁决,还有国公爷发落,您何须掺和。咱们是入宫做伴读的,管这些闲事做什么!”
夏锦瑶却不耐道:“好了好了,我只不过是提了一嘴,嬷嬷就别说了。”
李嬷嬷早已准备好的话被堵在喉间,只得咽下。
她看着夏锦瑶优越的侧颜,再次开口道:“小姐,明日就要进宫了,奴婢有一句话不得不说。”
夏锦瑶瞥她一眼,“什么话啊?”
李嬷嬷看着她清亮的眼眸,郑重道:“你可要小心婉小姐。”
夏锦瑶却不耐撇嘴,这话她早已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赵嬷嬷语气越发沉重,“那个夏时婉,长得花容月貌,说不定就被皇上看中了,您不可小看!”
夏锦瑶一愣,“我、我长得也不差啊,嬷嬷怎知她就把我比下去了?”
她才不信,两人站到一起,皇上会先注意到夏时婉。
赵嬷嬷眼角的皱纹越发深了,“在宫里,容貌倒是其次,重要的是心计。你忘了奴婢说的?夏时婉姨娘根本不受宠,日子十分艰难。如今有这样的好机会摆在眼前,她一定会想尽办法抓住,拼了命地朝皇上皇后献媚!”
夏锦瑶面露迟疑,“是吗?”
“是,绝对是!”李嬷嬷神色有些狰狞,“您忘了府里的那些庶女了?若不是夫人管理得当,她们早跑到老爷面前争宠,到时老爷还会像现在这样宠爱您吗?那些庶女啊,给她们一点机会,她们就会不择手段地往上爬!”
李嬷嬷上前一步,一双老手轻轻搭在夏锦瑶肩头,“咱们同大房素来关系紧密,眼下这个机会可以进一步加深我们之间的联系,皇上意图削弱世家,我们正应该联起手来才是。再者,这些年咱们二房一直守在老宅,老爷一直等待着机会想要改变这一现状,为荣哥儿、为您某一份好的前程。您可不能掉以轻心啊!”
听罢,夏锦瑶缓缓点头,“嬷嬷说的,我明白了。”
夏时婉还不知道这对主仆的谋划,此时她正受着辜嬷嬷的叮嘱。
“婉小姐此次进宫是为皇后娘娘的伴读,奴婢有一句话必须要提醒婉小姐,宫里不比宫外,在宫里最忌讳不守规矩的人,届时小姐要是犯了忌讳,做了什么错事,别怪皇后娘娘不顾两家之间的情分。”辜嬷嬷坐在上首,神色威严。
夏时婉紧紧捏住手帕,她身后的鸳儿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竹心斋内本就幽静,这会儿就只能听见辜嬷嬷中气十足的声音。
“不管什么时候,都别忘了,既然是皇后娘娘下旨召你入宫,代表的就是皇后娘娘的脸面,在宫中一定要注意本分,不可放纵忘形。平日里也不要随意离开宫殿,否则冲撞了哪位贵人妃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后娘娘教人无方,容不下嫔妃们,到时就算妃嫔们不责罚,皇后娘娘也会亲自责罚!明白了吗?”
夏时婉垂首,认真行了个屈膝礼“是,我记住了,在宫里一定恪守本分,小心伺候皇后娘娘,不做出任何逾矩之事。”
辜妈妈脸上表情没有丝毫缓和,那双耷拉下来的三角眼将夏时婉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看得她的冷汗都要冒出来。
“你明白就好。”辜嬷嬷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明日卯时准时出发,可不要耽误了。”
“是,我记住了,多谢辜嬷嬷提醒。”夏时婉声音略有些颤抖,但总体还算沉稳。
辜嬷嬷这才满意离去。
待她的身影远去,鸳儿忙换上门,直拍胸口,叫道:“小姐,她也太吓人了!”
夏时婉神色淡淡,“她也是为我们好,宫中规矩多,小心一点总没错的。”
她拉住鸳儿的手,“好了,明日还要早起,早点歇息吧。”
夜色深沉,夏时婉躺在梨木床上辗转反侧。
明日就要进宫,此时她根本睡不着。
这一路上从膳食到住处,再到辜嬷嬷的态度,她也是看明白了,想必皇后更加看中夏锦瑶,这对她是好事。
但在别人眼里,她已经是皇后一派。
久闻宫中争斗永无休止,那些形形色色的宫妃会如何看待她这个伴读?
若真斗起来,她们动不了皇后,也不敢对深受器重的夏锦瑶动手,那岂不是都冲着她来?
夏时婉下意识蜷缩起身子,用被子将自己裹得紧紧的。
今晚辜嬷嬷所说是有一定道理的,进了宫,只能谨慎再谨慎。
她没有野心,别无所求,只想活着出宫。
然而,还有一件事她有些不懂,虽说一路上辜嬷嬷同她交谈极少,也就方才敲打了自己几句,可为何她觉得辜嬷嬷望向她的眼神总像是饱含深意,仿佛背后还有些什么。
甚至她总觉得,辜嬷嬷的这些眼神,远比可能会面临的刁难与争斗更加恐怖。
窗外忽然吹来了一阵风,竹叶哗哗作响,夏时婉吓了一跳,思绪全然混乱,猛地将头蒙进被子里,温热的湿意无声浸湿了被角。
“娘……”
喉间溢出几声稚嫩的嘤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