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来越深,巡夜侍卫的梆子声与报更声隔一会儿便响起。宿在檐角的鸽子被这声音惊起,不住地“咕咕”叫唤。
“你们都退下吧。”月华屏退其余人。
待脚步声远去,她凑近淑妃,低声道:“娘娘放心,咱们用的青锻和糙麻纸是各宫都有的,至于字迹,也是特地找了善蓦之人,不会有人发现的。”
淑妃斜睨她一眼,拧眉道:“你确定放布偶的时候没人看见?”
月华点头,毫不迟疑道:“奴婢仔细观察过了,娘娘放心。”
淑妃攥紧手帕,总觉得自己的眼皮跳个不停,心里实在不安,有几分焦急道:“内务府的那个奴才一定要打点好,不能让他吐出半个字!”
为了拿到夏时婉的字,她们买通了内务府的一个小太监。
她思来想去,这是个破绽。
“你马上去内务府把那个奴才处理了!”淑妃拽住月华的袖口,“本宫还要写封信给父亲。”
若皇上要借巫蛊一事发作,她告知父亲,也好让他在前朝有个准备。
“奴婢遵命!”月华不再多言。
门扉重新合上,淑妃握紧拳头,感觉手心湿热。
*
乾清宫。
“皇上,奴才们查过了布偶的布料、纸张和字迹,却并无发现不妥。”
张德全额头上已布满汗滴,他悄声打量着萧执均的神色,小心翼翼道:“奴才该死,还请皇上指点。”
其实要查的话,有皇上出面,有什么查不出来的?只是他实在摸不准皇上的意思。
萧执均站在窗前,看不清神色,语气不咸不淡,“你认为此事是夏时婉所为,还是有人存心构陷?”
“这……”张德全迟疑一瞬,“没有证据,奴才不敢妄言。”
“呵。”萧执均轻笑一声,“左不过这两种可能。假设是有人构陷,若这人是你,除了从她的衣裳里找到布偶,还有何方式证明布偶是夏时婉所做?”
张德全拧眉思索,殿中更漏嘀嗒,倏尔,他猛地抬头,“字迹!”
萧执均不再多言,抬头望向窗外那一轮圆月。
“皇上英明!”张德全躬身行礼,“奴才这就去内务府查询。”
说完,他等了一会儿,发觉萧执均并无其他吩咐,这才轻声退下,而后果断前往内务府。
檐下宫灯在夜风中晃动,将他疾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字迹……
能获得夏时婉字迹只有三种途径,一是夏时婉跟女官修习时留下的,但那是在凤仪宫的静心斋,最不可能泄露。二是卷荷轩,只是青倚院一事之后皇后命德妃再派一队侍卫保护,相形之下,也不大可能。第三便是内务府司库房。夏时婉奉皇后之命核对青倚院的份例,每月核对的文书皆存在司库房内,想买通一个太监并非难事。
若是从司库房获得,很有可能是偷出来又神不知鬼不觉放回去。
只是一旦有过临摹,便一定会在文书上留下一些痕迹,循着这个,一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张德全的脚步越发快了。
然而,更让他关注的倒不是布偶一案,而是萧执均的态度。
为何第一反应就是“假设不是她”?
夜风卷过宫墙,带来远处模糊的更鼓声,张德全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
*
夏时婉已经在含思殿住了两日,这两日里,殿里的宫女们都仿若一座座雕像,一言不发,她每日就只余枯坐。
宫女们泡上一盏清茶便退至一旁,夏时婉起身至窗前。暮色已至,宫墙上的琉璃瓦已被染上赤色,偶尔落下一只鸟,短暂停留又展翅飞远。
她抬眸望向头顶的四角天空,似鹅毛状的云絮飘然远去,夏时婉追逐着它的身影,直到它消失在宫墙一侧。
月光清冷似纱,淡淡地覆上琉璃瓦当,风轻轻摇曳,流光便随之晃动,映照在墙角青苔上闪烁。
四下安静极了,宫女们悄声点上烛火,像一点孤零零的星子。
夜深霜重,夏时婉不禁打了个寒颤,却无心回寝殿,仍倚在窗棂前,看空中残月。
她忽想起,想寄给娘的家书,修修改改,竟到今日还未完成。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夏时婉合十双手,低语道:“娘,你在家中还好吗?女儿一切都好,盼着能早日见到你。”
女儿一定会平安度过这次难关的,对吗?
她轻轻闭上双眸,月光洒下浓密的眼睫,在她眼下投射出浅浅一弯阴影。
月色下,她肌肤如玉一般盈润,发饰皆褪,青丝随意披散,犹如上好的绸缎。
“吱呀——”
一声轻响,并未惊动虔诚祷告的少女,却让身后的宫女们面色一变,纷纷俯身。
萧执均身着暗色常服,高大的身影越发挺拔,月光流过袖口的金线,褪去了白日帝王威严,此刻的他仿若一个矜贵公子。
目光触及窗前的少女,沉稳的步伐倏尔停了下来。
萧执均长睫缓缓开合,片刻愣神后,他抬手轻轻一挥。
张德全上前半步,轻咳一声。
夏时婉似有所觉,缓缓睁开眼,月色铺了一地银霜,皇帝就立在自己眼前。
她怔忪地望着那道陌生的、修长却不失压迫感的身影,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心忽然疾速跳动。
他是来赐死自己的吗?
夏时婉的背脊一瞬间绷紧,脸上缓缓失了血色。
呼吸急促了几分又认命般缓下来,夏时婉垂首低眉,抬步到院子,俯身行礼。
“起来吧。”
她听见沉稳的脚步声踏入殿中,而后起身跟上。
进去时,宫女们慌忙执火点灯,殿内终于亮起来。
“朕已查明真相,并非是你所为,乃他人构陷。”萧执均的声音在静谧中响起,听不出喜怒。
殿内烛火跳动,昏黄的灯光映着夏时婉倏尔亮起的眼眸,喜色在心头闪过,便又陷入未知的恐惧中。
既然已经查明,又何须皇上亲自前来告知?
夏时婉指尖微颤,重新垂首,声音有些干涩,“皇上圣明,清白得证,臣女……感激涕零。”
萧执均踱步至主位坐下,目光触及她低垂下来白皙的颈项,又像是烫着了一般飞速移开,“仅仅只有感激?”
夏时婉眉心一挑,心中忐忑不定,“臣女感沐皇上恩德……”
萧执均直接打断她,“你就不想知道是谁在害你?”
夏时婉心头涩然,轻轻吸了口气,“臣女不敢妄加揣测,能够证明臣女清白,臣女已经心满意足。至于其他,自有皇上圣裁。”
萧执均把玩着手上的扳指,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可知行巫蛊之术、构陷他人,是何等重罪?”
夏时婉身体微僵,“巫蛊之术乃宫中大忌,罪不容诛。”
萧执均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轻笑,声音低沉,莫名地透着蛊惑地味道,“既已知这是重罪,若朕告诉你,朕可以为你主持公道,严惩幕后凶手,你觉得如何?”
他的目光压在夏时婉头顶,她感觉后背已沁出细微的冷汗。
深秋凉风从窗缝钻入,围到她的脖颈,夏时婉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严惩凶手?
她眼前闪过淑妃殿中狰狞的面容,想起淑妃背后的陈家。
若皇上真的要因为一个伴读而彻查到底,牵扯出的绝对不仅是一个嫔妃,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的人被卷入,甚至前朝与后宫的平衡都会被打破。届时,哪怕她是受害者,也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那她还有出宫的那一天吗?
想到这里,夏时婉猛地抬头,对上萧执均别有深意的墨色眼眸,心口猛地一缩。
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既然已经查明,他一定知道凶手是谁,又为何要来问她是否愿意严惩凶手?
莫非是在试探她?!
是在试探夏家对此事的态度,还是要引她说出自己的想法,然后视情况除掉她?
殿内十分寂静,惟有烛火时不时“噼啪”轻响。
思绪翻涌间,夏时婉额头已渗出细汗,她能感觉到皇帝的视线一直集中在自己身上。
又安静了一息,夏时婉深深吸了口气,俯身道:“臣女恳请皇上不必深究。”
“哦?”萧执均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中暗含深意,“为何?”
夏时婉攥紧衣袖,心跳如雷,可思绪却越来越清晰。
她听见自己开口说道:“巫蛊之事固然阴私恶毒,可若因此彻查宫闱,闹得宫中鸡犬不宁,人心浮动,实在不值。臣女清白得证,感念皇上恩德,若因臣女一人之故,致使前朝后宫风波骤起,牵连许多无辜的宫人,甚至动摇朝局安稳,臣女难辞其咎。”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清晰,“况且,皇上是真龙天子,有上天庇佑,何惧区区一个布偶?臣女相信皇上的龙威足以震慑天下,使得宵小再不敢作乱,如此后宫安宁,皇上更能安心处理国事。所以,臣女唯愿此事到此为止。”
萧执均久久未曾言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伏在地上的少女,她的身形如此单薄,但说出的话却远超她这个年纪的考量。
他的眼眸闪过一抹深色。
皇后当真是精心挑选……
半晌,萧执均才缓缓起身,“你的意思朕明白了。”
他转向侍立在门口的张德全,“送夏姑娘回卷荷轩,即日起解除禁足,一切如旧。”
他略微停顿,“从朕的私库中拨两匹云锦、一盒珍珠送去。”
萧执均再次看向夏时婉,“既然不必深究,那此事就不必传出去了。”
夏时婉心中有数,“臣女明白。”
萧执均不再看她,径直向殿外走去。到门口时,脚步一顿。
“今夜朕来过之事,不必声张。”
话音落下,深色的身影已融入夜色之中。
夏时婉缓缓起身,还在猜测方才萧执均话中的深意。
张德全悄声将她打量一番,这才上前一步,笑道:“夏姑娘,请吧,奴才送您回去。”
夏时婉回过神来,朝他微微屈膝,“有劳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