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内一片森然，方才的雅乐犹在耳边，但众人皆噤若寒蝉，垂首低眉。
大殿中央，一方青布包裹着一个制作格外精细的布偶。布偶身着明黄色的小衣，胸口密密麻麻地插了数不清的银针，在摇曳的烛火下闪着森然的光。
布偶背后贴着一张字条，上面齐整写着当今天子的名讳和生辰八字。
巫蛊厌胜之术！
谁都没有想到，在这中秋宴，众目睽睽之下居然出现此等秽物。
萧执均高坐上首，深邃的眼眸染上一层怒意，面沉如水。
宫女跪在正中央，神色仓惶，语无伦次道：“奴婢照常打扫耳房，发现了一件湿漉漉的衣裳，收起来才发现里面有、有……皇上，奴婢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啊，皇上！”
萧执均看向身侧，张德全会意，将耳房内找到的衣裳呈了上来。
是一件绿罗蹙金双绣海棠襦裙，衣裙已被粘湿，隐隐散发桃花酒的清香。
皇后的脸色瞬间惨白，凤袍之下，指尖已经攥得发白。她猛地看向一脸惊愕的夏时婉，满是冷汗的手心用力搭上扶手。
“这、这不是夏时婉的……”
不知是哪里传来的窃窃私语，清晰地传递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萧执均的目光从那件湿漉漉的襦裙缓缓移向夏时婉。
夏时婉对上那双墨黑眼眸，身子不自觉颤抖，脑海中的思绪忽地缠到一起。
她有些踉跄地上前跪下，看着萧执均冷峻的面容，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皇上，臣女……臣女……”
夏时婉面色发白，她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事实上，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你说，”萧执均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沉，带有威压地落到夏时婉的头顶，“这衣裳可是你的？”
夏时婉一惊，忙道：“是臣女的，但是……”
淑妃已经按捺不住那股兴奋，她望着夏时婉茫然的面庞和不自觉颤抖的身躯，内心越发得意。
不过是个小丫头，还想跟她斗！
夏时婉额头上已经布满冷汗，她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手心。
不要慌，不要慌……
察觉到呼之欲出的心跳声，她深吸一口气，面上染上一抹血色。
“这衣裳是臣女的，布偶也是从臣女换下来的衣裳里拿出来的没错，但这不能证明这布偶是臣女的。衣裳在耳房，随时都有人进去，这布偶或许是在臣女献舞时放进去的。”
淑妃岂容她辩驳，立马厉声呵斥道：“证据确凿还想狡辩！各宫衣物皆有宫女看管，岂是什么人都能靠近的？况且你身边一直跟着一个李嬷嬷，就算有心人想下手，也找不到时机。你的这番说辞实在牵强！”
她转向萧执均，语气放缓了些许，“皇上，事关重大，不能只听她一面之词。对您使出这种巫蛊之术是动摇国本！请皇上明鉴，以正视听！”
夏时婉看着她疾言厉色模样，如梦初醒。
难怪在假山处她故意挑衅，淑妃都没有动怒，原来是还有后手等着。
不得不说，她这一出实在狠毒。
历朝历代都对巫蛊厌胜之术颇为忌讳，甚至有朝代将此和谋逆同罪。
使出这样的计谋，不过是要一网打尽。
夏时婉彻底冷静下来。
绝对不能让她将这顶帽子扣下来，否则一大群人都要跟着丢命。
皇后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强压下心里翻涌，维持着皇后的威仪道：“此言差矣！耳房人来人往，虽说衣裳有宫女保管，可若有心人用银钱收买、用权势逼迫，也防不住什么。婉儿身边跟着李嬷嬷没错，可她还要伺候婉儿，只她一人分身乏术，让人钻了空子也是可能的。”
说着，她看向淑妃，眼底划过一丝杀意。
萧执均仿若并不在意两人的争论，只是静静看着夏时婉，一言不发。
夏时婉打量他的神色，心里难免带了些许惶恐，她捏紧衣角，强装镇定道：“臣女也认为此事不足以说明是臣女做的。若真是臣女所为，为何不放在自己宫里神不知鬼不觉，非得要贴身带着，然后在这等场合被发现？况且臣女是奉皇后娘娘懿旨入宫伴读，两年来跟在娘娘身边修习礼仪宫规，一直恪守本分，未曾逾矩，出入皆有宫女跟着，皇上的生辰八字，臣女是如何得知？事有蹊跷，请皇上明察！”
“这等秽物藏在自己宫里才易惹人疑，日日带在身上，除了你便没人知道了。更何况这布偶就是针对皇上，今日你好不容易能见到皇上，当然要带上，才能满足你的谋逆之心啊！”淑妃冷笑一声，似不经意间瞥了眼皇后，“你不知道皇上的生辰八字，那皇上的枕边人总知道吧！”
皇后用力拍了一下扶手，“放肆！你是说是本宫跟夏时婉一起，要对皇上不利么？”
淑妃状似无辜地眨眨眼，“臣妾不敢！臣妾只是想说夏时婉的辩解太过牵强。”
夏时婉膝行两步，重重叩首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怎会将皇上的生辰八字告知臣女？淑妃娘娘此言不仅污蔑臣女和夏家对皇上的忠心与敬意，更是在诋毁中宫清誉。”
她抬起头，直视龙颜，“皇上，如淑妃娘娘所说，事关重大，定要查清楚再做打算。布偶上的丝线和布料，还有字条上的字迹都是线索，请您明察！”
皇后也趁机道：“皇上，不如传司衣局和宫正司来一同查验吧？”
淑妃心头一跳，用力握住扶手。
萧执均扫过夏时婉额上的一片红，冷声道：“今日是中秋，朕不想破坏佳节。在事情查清之前，你移居……”
他略微沉吟，“‘含思殿’，无朕手谕，任何人都不得探视，你亦不得踏出宫门半步。若查无实证，朕自会还你清白。”
他这番安排，比直接下狱或者移交宫正司要好很多。
夏时婉心念微转，压下复杂心绪，俯身叩首，“臣女遵旨。”
“夏锦瑶。”萧执均又看向另一个夏家女儿，“你居住凤仪宫西配殿，在夏时婉洗清嫌疑之前，同样不许随意走动。”
夏锦瑶脸色白了白，只能应下。
淑妃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毕竟夜长梦多，还想再说，萧执均直接摆摆手，“今日之事，若是有半点风声泄露，朕决不轻饶！散了吧。”
她的话也只好咽了下去。
察觉到皇后那像是要喷火的目光，她几不可察地勾起唇角。
萧执均不再多言，他最后看了一眼夏时婉，起身拂袖而去。明黄色的身影融入殿外浓重的夜色，留下一室死寂与忐忑。
*
沉重的宫门在她身后重重的合上，落锁声清晰可闻。周嬷嬷直接带着夏时婉去寝殿。
空气中带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灰尘气，夏时婉身上还是献舞时单薄的赤色舞衣，褪去了乐声中的华彩，在夜色下越发暗沉。
周嬷嬷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婉小姐，皇上吩咐，您不得踏出宫门，饮食起居，都有奴婢们伺候。”
说着，两个小宫女上前行礼。
不等夏时婉反应，周嬷嬷又吩咐道：“去给婉小姐打水洗漱。”
待两个小宫女离开，周嬷嬷表情微变，声音柔和了些许，“娘娘有句话让奴婢带给您：‘稍安勿躁，一切有我’。”
夏时婉眼里闪过一丝暖意，屈膝道：“有劳嬷嬷，我明白。”
待洗漱完毕，夏时婉半躺在榻上，鼻尖是被子上陌生的香味。
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光秃秃的墙壁上。
夜色寂寥，一室静谧。夏时婉的思绪却渐渐清晰。
淑妃准备了两条计谋，诬陷私通是为了毁掉夏锦瑶的清白，断了她入宫的路。而这巫蛊之术则更为狠毒，一旦坐实，不止她这一条命，甚至夏家都有可能受到牵连。
淑妃……当真如此恶毒。
夏时婉微叹口气。
她从未想过要跟宫里的嫔妃结怨，只是根本由不得她，谁让她的存在就是碍着了她们的眼。
此事若说错漏，那倒也有，诸如布料、字迹，皇上若真心想查，总能水落石出。
只是……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夏时婉的目光落到窗棂外朦胧的树影，心内忧思。
此事正好是一个借口，让他可以正大光明削去陈家势力，然而，淑妃正好是制衡皇后的棋子，若淑妃倒下，再加上来日夏锦瑶入宫，陈家虽倒，但夏家势大，反而对皇上更为不利。
或者，皇上先借机除掉陈家，再示意大理寺翻案，说是皇后栽赃，再除掉夏家，这样世家之弊可破解大半了。
只是这样手段激烈又容易引起世家不满，万一世家联手反击，又对皇权不利。
所以，皇上或许会留下淑妃继续制衡皇后。
那巫蛊一事，最有可能的便是压下去。
夏时婉暗暗点头，下一刻，目光又染上一抹忧虑。
那……她呢？
她虽姓夏，但身后并无根基，动了她还有夏锦瑶，并不会惹得夏家不满。
她会不会成为这场斗争的牺牲品……
夏时婉抱紧膝盖，心中恍惚不定。
*
凤仪宫。
“娘娘，你让带的话已带到了。”
皇后脸上还带着焦急，“该死的淑妃，居然用这样的毒计，还想拉本宫下水！吩咐内务府，务必仔细地查，最起码要排除夏时婉的嫌疑，她可不能出事！”
辜嬷嬷宽慰道：“放心吧，奴婢认为皇上心中有数，想必他已想好如何处理了。眼下可不是一个处理世家的好时机。”
“你的意思是？”皇后目光一凝。
辜嬷嬷压低声音道：“巫蛊一事干系重大，历史上因为它而死的人还少吗？此事若真闹起来，可不只是一两个人的事了。奴婢以为皇上很可能将此事压下来。”
皇后自然明白她的言外之意，思索片刻，微微颔首。
“依奴婢看，咱们只需要关注一件事……”辜嬷嬷眼眸一深，凑到皇后耳边，“皇上对婉小姐的态度。”
皇后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辜嬷嬷微眯起眼，“您可要记着，咱们目前最重要的是让皇上愿意纳婉小姐入宫为嫔妃。至于其他人陷害的毒计……见招拆招便是，动摇不了夏家根基！”
皇后看着她眼中精光，坚定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