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墨尘猛地起身、推开薛仁,避开他的目光。只觉得有些面红耳赤,也不知在心慌个什么劲。
薛仁自然不放过他,不停道:“好呀你个褚墨尘,这么大的事竟然瞒着我,来人啊,快引我去见一见弟妹。”
说着便要朝千玉堂走去,这么些年,可是第一次见这小子有此等神情,犹犹豫豫、遮遮掩掩、一提起来眼神躲躲闪闪,脸竟比猴屁股还红,如此上心,作为过来人,依他所见,褚墨尘定然是春心萌动。
薛仁想着便已经朝千玉堂走去,褚墨尘见状,忙上去阻拦道:“薛兄、薛兄你误会了,可不能乱说,误了姑娘清白。只是那日,我恰巧在河边救下她,并非是......”
“哦,救下她而后对她一见钟情,是也不是?”薛仁更起劲了,打趣道:“那我更得去瞧瞧了,能让我们颜冠三江的昀昶王爷一见倾心的女子,我定然要瞧上一瞧。”
褚墨尘的脸更红了,怎得就叫这薛仁看穿了自己。他一时语塞,半天说不出话。他不比那远在京城的兄长褚风堂,风流多情。自己在云州这些年,纵使追捧者众多,可却从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初次动心,又怎能隐藏得住,只是自己还浑然不觉罢了。
二人就这般走走停停,薛仁觉得有趣的紧,不停的打趣。褚墨尘终究是拦不住薛仁,二人到了千玉堂。
褚墨尘还想狡辩,道:“薛兄,你真的误会了,我对姑娘清清白白,毫无非分之想。”
薛仁笑而不语,忽而一顿道:“你怎得一直叫她姑娘,难道你还不知心上人姓名?莫非这姑娘没看上你,不愿意将芳名告知你?”
“什么啊,姑娘是受了伤,暂时记不起自己姓名罢了。”褚墨尘下意识脱口而出。
薛仁微微眯起眼睛,挑眉道:“哦,你承认了,她就是你的心上人!”
说罢不等褚墨尘反应过来便先一步跨进了院中。
完了,这褚小王爷又被自己的仁兄套路了,真真是防不胜防。
此刻,太阳半悬,却不刺目,泛着柔和的金光,散尽前些时日的连夜阴雨。
千玉堂中,各类花草之上还衔着莹莹露珠,闪着微光,庭院内,洒扫的声音伴着虫鸣鸟叫,倒是安静雅致。
顺着看去堂内正屋门前廊下,王孙昭然身着一淡青色拖地长衫,因是临时买来的衣物,所以不甚合身,但穿在她的身上却莫名显其身形绰约,一头泼墨长发、随意束在耳后,有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此刻美人眉目微蹙、眸光闪闪,像是心中在忧思着什么。
薛仁一时间愣神,只感觉面前的不是人,是从天上下来的神仙,难怪这千年铁树般的褚墨尘也开了花。
褚墨尘亦微微愣神,不过他快回过神来,走上前拍了怕薛仁略显哀求道:“薛兄当着姑娘的面可不要乱说。”而后便先一步跨进院中。
薛仁顺着褚墨尘的身影看过去,只见王孙昭然微微侧目,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一刻、而后又看向褚墨尘浅笑颔首。
“姑娘今日看起来气色好些了。”而后褚墨尘冲薛仁招手笑着,道:“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好友,薛仁、薛兄。”
薛仁跟随着褚墨尘走到廊下,褚墨尘同王孙昭然站在一侧,金光洒在二人身上。
王孙昭然已然算女子中的较高者,而褚墨尘仍高出王孙昭然一头,少年正值身强力壮之时,眉间稚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轩昂不凡,偏笑起来又带着几分未脱的少年侠气,清新爽朗。
站在王孙昭然此等气度卓然的佳人身旁竟未落下风。乍一看,不知是哪里来的神仙眷侣。
薛仁心中暗暗惊叹,昔日跟在自己身后的皮猴子,不知不觉竟已经长大成人了,不知为何,他心中还隐隐老大哥似的有些不舍。
“见过薛公子。”王孙昭然看着眼前之人,似是比褚墨尘年长几岁,瞧着也比他成熟许多。
薛仁笑着颔首道:“想来这坊间的传闻有误,说是我们小王爷同个男子当街纵马,骇人听闻、我特意来瞧瞧,没想到竟是一个翩翩佳人,看来以后这坊间的流言能随意听信啊。”
“薛兄说这些做什么。”褚墨尘打断他道。说着又拉着薛仁想要进屋喝茶,但还未跨到屋内,又退了出来。
他已将这千玉堂的正屋让给了王孙昭然,刚刚一时情急,竟然忘记了,又退了出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笑着道:“姑娘,不好意思啊,我忘了。”
薛仁看看王孙昭然,又看看褚墨尘打趣道:“这千年的铁树终究是开......”
褚墨尘急忙捂住薛仁的嘴道:“薛兄吃醉酒了吧,快进屋喝口清茶。”
王孙昭然忍俊不禁,刚刚她独自一人站在廊下,看着面前的光景,心中却总感觉空落落的,总觉得眼前花虫鸟兽、宁静祥和仿佛同她不在一个世界,心中总生出几分凄冷。
可此刻,看到这二人的谈笑,心中却莫名涌出一股暖阳,不知不觉中松开了轻拧的眉头。
“无妨,二位公子请进。”王孙昭然笑道。
千玉堂的正屋正对门外的花团锦簇,那里的花开的最艳,香气最盛却又不腻,每每一打开门簇拥而来,令人心旷神怡,闲暇时,薛仁常常同褚墨尘坐在棋桌旁,一边品着二人珍藏的美酒、一边下棋、一边赏花。
今日再来,屋内布局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床榻之侧多了一瓶品兰花,新鲜欲滴。那是褚墨尘特意采来的,可安神养息。
三人围着圆桌坐下,王孙昭然道:“薛公子方才说的坊间流言可是真的,莫不是允、”她忽而一顿继续道“王爷救我那日被人误会了?”
褚墨尘上一刻还笑盈盈的双眸此刻似乎被霜打了一般,有些伤心的看向王孙昭然。只是当事人却浑然不觉。
王孙昭然其实并未答应喊他允执,只是昨日她刚话落,褚墨尘便莫名其妙的低头藏笑,之后便忽然离去,剩下的话她还未说完。思来想去,总觉得允执二字过分亲腻,还是随众人称其王爷更加顺口。
“姑娘有所不知啊,近些日子那坊间流言传的甚凶,说得有模有样的。连我都差点信以为真了。”
“
薛仁放下杯盏,凑近二人小声道:“若真是如此,我何必早早来寻你。”而后又压低音量道“你可知那坊间说你什么吗?...... 说你是个断袖啊!”
“什么?!”
断袖?!褚墨尘气得噌一下站起来,他这样一个风流倜傥,丰神俊朗的阳刚男子被人说成断袖,简直是天方夜谭,可笑至极。
“贤弟莫急,坊间流言嘛,不就图个乐呵,只要大家知道你救得是个姑娘不就成了。”薛仁起身将褚墨尘按下安抚道。
而后看向王孙昭然,似是在观察她的反应,而后又道:“眼见为实,只要姑娘愿意,这个坊间小误会自然可解,也可保住我们王爷的名节不是。”
“好。”
“不可!”
薛仁话音刚落,两股截然不同的语调便在屋内同时出现。
王孙昭然的语气还是那般平淡宁静,可褚墨尘却又站起来略显急躁、似乎这事不是为了帮他维护名节,而是损失了他的名节似的。
“薛兄,此事有损姑娘名节啊,我一个大男人这些流言蜚语算得了什么,只是女子不比男子,这世道待她们要严苛得多。”
褚墨尘说得字字真切,她的母妃穆温便是个最好的例子,当年褚炎灭夏玄,建立晟国,第一年他们母子二人便一同来到云州。其中缘由他当时年幼也不可得知,只是隐隐听说过是因为和当年的夏玄皇后穆雅有关,幼时他也常听母亲提起,她们二人乃是义结金兰,虽不是亲生姐妹却比亲生姐妹的感情还要好。幼时穆温还常常告诉自己早就和穆温的女儿,指腹为婚。
或许也是因为这件事,穆温才同褚炎决裂,不过这也是他的猜测,这么多年穆温也从未提及。总归是上一辈的恩怨了。
只是在云州他尚可自由驰骋,游遍千山万水,可是他的母亲却要永远被困在云州城外的永安寺中,整整十一年,一步都不曾踏出。
所以他游遍千山万水,做过无数画卷,只为让母亲不致犹豫寡欢。可十一年的“囚禁”般的生活,亦早已磨平了穆温对生活的热情,眼中的光芒早已消失殆尽。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那所谓的,可笑的、虚无缥缈的“名节”!
“名节?”
伴着话音、王孙昭然起身,步步走向门前,任微风柔光照拂,她笑了,眼中像一汪泉水,平静无纹,没有一丝一毫的惧色。
她的声音温柔平静却坚劲有力。
“我只知道不可恃强凌弱、不可文过饰非、不可损人利己,不可忘恩负义。此乃正道,所以对于那些所谓的名节,我不在乎,我也应当不必在乎。”此刻纵然她失去了记忆,但这些话她却能脱口而出,与其说这是她未丢失的记忆倒不如说这是这是同她共生的人生之理,有些东西是无法忘记的。
王孙昭然回过头来,看着二人笑着道:“二位公子如此,莫非是觉得我这番言论太过于离经叛道?不知为何,我便如此脱口而出了,还望二位不要见怪。”
褚墨尘听及此想起母亲,眼中闪过一丝悲色,若是这世道能向这样一般对待她,或许她便不用一生困在永安寺。
“不不不,”薛仁起身惊喜道:“姑娘一番话与在下不谋而合。”
薛仁作为这云州太守之子,三岁作诗、七岁属文,十五岁便已经高中榜首,无论是凭借自己的才识学问还是父亲的辅佐助力,此刻应早身居要职。可偏偏他看不惯这晟国的世风世俗、看不惯朝堂上的帮派林立、尔虞我诈,选择做一个不务正业的人间逍遥客,还同对自己家族官路发展毫无帮助的胭脂铺老板张宛宛结了亲。
起初这薛仁的父亲薛平春不理解,他们家可就薛仁这一根独苗,好容易高中了、却自毁前程。二人也不知吵了多少次架,可后来、还是胳膊拧不过大腿,这薛太守也就妥协了,随他这个“不孝子”去了。
薛仁接着道:“如今,像姑娘一般有此等境界之人不多了。若人人都如姑娘这般、我们又何必处处觊觎赫连人,而委屈了我们自己的百姓?姑娘,方才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还请姑娘不要见怪。”
王孙昭然摇摇头道:“薛公子也是情真意切,担心王爷被人诓骗。只是我可对天起誓,我绝非有意接近。”
薛仁本想探探此女子的底细,他知道褚墨尘为人善良,又没见过世上勾心斗角的龌龊事,担心他被人利用,虽然他好像也没什么可以被利用的。不过几番试探他竟找不出一丝可疑之处,倒是自己生出来几分惭愧之感。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午饭时分,薛仁便起身告辞道:“姑娘胸襟气度,薛某佩服,我家娘子,亦是个性格直爽的性子,定同姑娘投缘,改日我再携娘子拜访。”
这薛仁与自家娘子张宛宛十分恩爱,这午饭他定然是要回去吃的。
待薛仁走后,褚墨尘看着王孙昭然有些欲言又止,最后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准备开口,却被王孙昭然突然打断道:“王爷,可否再请你帮我一个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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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名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