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依然抬起眼,睫毛细微地颤了颤,眼底潮潮的,说不上是难过更多,还是不甘心更重。
她这会儿恨不能冲上前去做些甚么,偏偏面上还要端得住,嘴角那点弧度将将就就挂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裴瑞丽看着女儿,无奈的叹了声,刚要上前——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莫大夫人踩着十二厘米的Jimmy Choo踏出来,腕间的翡翠镯子随着步子轻轻晃着,在廊灯底下泛起一圈温润的光。
裴瑞丽等她走近,便抬脚上楼。莫大夫瞅了眼莫依然那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嘴角闪过一丝讥笑。
三个人沿着旋转楼梯往上走,大理石台阶上铺着深灰的吸音地毯,踩上去没一丁点儿声响。
走到楼梯转弯处,莫大夫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方才那是沈洁?”她说着话,眼角余光扫过莫依然绷紧的下颌线,那线条硬得能划破手指。耳坠子随着转头的动作晃了晃,碎钻的光冷冷的。
“嗯。”裴瑞丽应得极轻,指腹抚过楼梯扶手上雕着的缠枝纹,那木头的凉意就顺着指尖一点点往心里渗。
前头有佩戴工牌的工作人员等着,问过包厢号,便走在前面领路。小伙子胸前的铜质工牌在廊灯下一明一暗的,偶尔晃得人眼睛疼。
经过壹号包厢的时候——那是整个大剧院最宽敞的一间,位置也最好——门半敞着,里头香槟杯轻轻碰着的脆响混着说笑声漏出来。
透过那道门缝,能看见沈洁和贝睿铭母子正拉着昭宁,跟几个背对着门的客人说话。人影绰绰的,热络的寒暄声一阵一阵的,那暖融融的笑几乎要溢到走廊上来。
莫大夫人脚步没停,嘴角却弯了弯,像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身后人听的:“贝家如今,可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啊……”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手包上那颗祖母绿镶扣,“总归还是不要结怨的好。”语气里掺进一丝似有若无的叹息,“不过贝果那孩子……也是遭了有些人的道。”话到这里便掐断了,她侧过脸,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始终沉默着的莫依然。
莫依然面色平平的,像没听见似的,只看着前方,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裴瑞丽往那包厢里望了一眼,水晶吊灯的光斑在瞳仁里碎成星星点点的:“今晚这包厢门槛,怕是要被踏破喽。”
包厢门阖上,将那壹号包厢里的花团锦簇和笑语温存也一并挡在了外头。
莫依然替两位长辈拉开丝绒椅背,手指在椅背上顿了顿。那椅背覆着深酒红色的绒面,手指按下去,柔软的阻力里透出底下木质的硬,像某些人给的好脸色。
服务员端着托盘进来,白瓷茶具碰出细碎声响,茶汤注入骨瓷杯,水声忽然就显得刺耳了——像是把什么不该听的动静放大了给她听。
“什么茶?”莫大夫人垂眼看着杯子里的茶汤,随口问了句。
莫依然拿起那盖碗,掀开一条缝,茶香趁着热气扑出来,她嗅了嗅:“看样子像龙井。”
莫大夫人的手本来已经伸向茶碗,闻言那手在半道上拐了个弯,落在了桌沿上,指尖在光洁的木质桌面轻轻点了两点。
“我不喝这个,”她语气仍是淡的,“给我换一杯清水。”
“好的。”服务员端着托盘退出去,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莫大夫人侧过脸,看向坐在旁边的裴瑞丽,嘴角噙着一点笑意,那笑意却浮在表面,落不到眼底去:“今晚上,京城里有头有脸的都来了,也都瞧见了…….”说着朝壹号包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下颌抬起的弧度都是精巧的,意有所指的道:“那位上官小姐的确是好的,人人都是火眼金睛。”
裴瑞丽的脸骤然变色,没接话,只看着莫依然,轻轻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在寂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绵长,像是什么东西慢慢地、慢慢地漏掉了。
莫大夫人另起了话题,和裴瑞丽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莫依然看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才开场,母亲和大伯母身上的香水味让她有些莫名的压抑……
莫大夫人包里的手机响了,她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便起身往外走。十二厘米的Jimmy Choo踩在地毯上,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只剩那摇曳的身形从母女俩眼前晃过。
高跟鞋踩到包厢门口的实木地板上,才终于敲出清脆的“嗒嗒”两声,像是什么宣告,又像是什么提醒。
包厢里忽然就安静了。
莫依然垂着眼,把面前那方雪白的亚麻餐巾折了又展,展了又折。
手指翻动间,她看见有几滴深色的水痕洇开来,在白色底子上慢慢晕染,像是什么脏了的东西,想擦却擦不掉。她索性停了手,抬起眼,目光转向楼下。
舞台空着,聚光灯打在那光可鉴人的木地板上,一圈明亮的、孤零零的光。
台下的座位正陆陆续续上人,黑压压的人影晃动,嘈杂声隐隐约约传上来,隔了一层玻璃似的,闷闷的,听不真切。可偏偏就是这听不真切的热闹,让她心里无端生出几分烦躁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不通不透。
裴瑞丽看着女儿的侧脸。那下颌线绷着,从耳后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根拉紧的弦。
她伸手,把那一盏雪梨蜜轻轻推过去。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壁上挂出蜿蜒的痕迹,缓缓地、缓缓地往下淌。
“难受了吧?”她问。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莫依然垂下眼看那盏雪梨蜜,没碰。
目光又抬起来,越过那琥珀色的液体,越过包厢里昏暗的光线,落到走廊那头半敞着的壹号包厢的门。
目光到了那儿就定住了,渐渐变得锐利起来,像要把那扇门看穿,把里头的人影绰绰看个分明。
“倒也不至于说难受,”她开口,声音低低的,“只是有些不甘心。”
裴瑞丽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透过那半敞的门,能看见沈洁正拉着昭宁的手,笑着向几位背对着门的客人说话。
贝睿铭立在昭宁身侧,目光时不时落在那姑娘的侧脸上,落下去,又移开,移开,又落下去。那眼神,裴瑞丽看懂了——她年轻时,在另一个男人眼里见过。
“傻丫头,”她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涩,在舌尖打个转又化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甘,“有什么不甘心的?这事从始至终都是你剃头挑子一头热。”她顿了顿,放下茶盏,指腹摩挲着杯沿那道金边,“今天你也瞧见睿铭对上官小姐的模样了——从小到大,何曾见他对谁这样上心过?”
莫依然没说话,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些,目光倏的变冷。
“若真没这个缘份——”裴瑞丽把声音放得更缓,一字一字像往她心里捺,“依然,该放下了。上次少乾的事已经让两家生了隔阂,再闹下去,不是脸面上难看了。”她停了停,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恐怕是真要撕破脸了。”
她想起今晚,贝宁和贝睿铭迎上来打招呼时,那一声“莫夫人”。从前都是叫“裴阿姨”的,叫了多少年了。今晚忽然就改了,改得那样自然,那样顺理成章。她心里那点沉,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少乾上回的事,多少也是因着你。”她伸手,理了理女儿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指尖触到那发丝,软的,凉的。
她的语气也软下来,像那杯雪梨蜜,甜里带着一点润,“你大伯母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早就不痛快了。别再横生枝节,到时候谁都不好收场。”
这话里带着隐隐的警告。话是说给莫依然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她这个当母亲的,总得把该说的话说在前头。
包厢外,忽然爆出一阵笑声。
隔着门,隔着走廊,隐隐约约传进来。那笑声里有莫大夫人标志性的烟嗓,混着几个法文单词,飘忽的,却听得真真切切。
今晚大伯母阴阳怪气、夹枪带棒、意有所指,她不是听不出来,只是……
莫依然沉默着,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整理着裙摆。那裙摆是烟灰色的真丝,手指抚过去,滑不留手。她轻轻叹了口气,低低地说:“我有分寸,妈妈。”
裴瑞丽听见这一句,心里稍稍安稳了些。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转向窗外楼下那渐渐坐满了人的观众席。
“那位上官小姐年纪虽轻,待人接物却大方得很,不见半点怯场……”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女儿听,“想来家境教养是极好的,绝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出来的。”
她望向走廊尽头那壹号包厢。
昭宁正与人谈笑,贝观云亲昵地揽着她的肩,贝睿铭立在旁边,目光时不时落在她侧脸上。沈洁站在稍远处,端着香槟杯,含笑看着那一幕。
“贝家几乎是全家出动……这是真疼她啊。”裴瑞丽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子,“难怪沈洁公务再忙也要亲自到场——借着贝果的演出,分明是要告诉满京城:上官昭宁是贝家的人。”
莫依然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甲面上那一圈碎钻。那碎钻嵌在指甲边缘,细细密密的一圈,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摸着那些小小的、坚硬的东西,一粒一粒,一粒一粒。
就在这时,她看见叶子晖走进了壹号包厢。
他微微躬着身,向沈洁问好,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
沈洁含笑点头,随即侧身,将他引见给贝观云。贝观云伸出手,握了握,说了句什么。叶子晖点头,再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莫依然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那眉头蹙得很轻,几乎看不出痕迹。可她的脸却沉了下去,一点一点地沉,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往下坠。那沉一直坠到眼底,把方才那点锐利的光都压灭了,只剩下一片冷冷的、静静的暗。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手指又摸上那甲面上的碎钻。一粒一粒,一粒一粒。
包厢里安静得很,只有对面那头隐隐约约传来的笑声,断断续续,绵绵不绝。
花团锦簇之中,上官昭宁笑靥明亮。
莫依然凝视那片光影,低声重复了一遍:“贝家的……上官昭宁………哼!”
最后修正时间2026年3月25日 松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