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回过神时，脸颊仍有些微微发烫。她抬手碰了碰，指尖沾着那点余温，像是刚从什么梦里醒过来似得。
周晋的声音还在身后，正和韩立掰扯着“蓝鲨”跟Tian power“灰鲸”的参数对比，语速越来越慢，渐渐沉进喉咙里。他说累了。车厢里便安静下来。
只剩广播里男女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的播着新闻，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小唐悄悄把音量往上拧了一格，那点动静在静谧里格外清晰。
昭宁偏头看向窗外。
北京的夜已经漫上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车流堵在三环上，红尾灯连成一片蜿蜒的光河。走走，停停，停停又走走。像这座城市永远律动的脉搏，每一刻都涌动着新的可能。
她垂下眼，拧开水杯，抿了一口。水是温的。
“……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于今日约谈Prius公司，要求其就我国市场销售的Z20算力芯片漏洞与后门安全风险问题进行说明，并提交相关真实材料……”
小唐又把音量往上拧了一格。
男主播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像在念天气预报似得。
昭宁握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还没等她回过味儿，身后“嗷”的一嗓子炸开来——
周晋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脑袋堪堪擦着车顶过去，双手握拳在空中狠狠一挥——那力道，像是要把这些天憋着的闷气全撒出去。
“Prius！Prius！听见没有！”
周晋的声音都劈了叉，脖子梗着，眼睛亮得跟俩探照灯似的瞪着舒婷。
“Prius——被约谈了！”
舒婷愣了一秒。真的只有一秒。
下一秒她整个人就弹起来，手扬得高高的，周晋一巴掌迎上去，“啪”——脆生生的，跟过年放鞭炮似的。
两个人跟中了五百万似的，在座位上扭成了麻花。说扭也不准确，就那么点地儿，能扭到哪儿去？不过是肩膀撞着肩膀，笑得脸都挤成了一团，眼珠子都快找不着了。
上官昭宁坐在前排，回头扫了一眼，嘴角翘了翘，又低下去看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拉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哎呦喂——”
周晋往椅背上一瘫，胸口起起伏伏的，嘴咧到了耳朵根。还没瘫利索，又“噌”一下弹起来，半个身子探向前座。
“上官总你听见没！Prius！他们——完——了——”
“听见了。”
昭宁嘴上应着，其实一个字都没过脑子。眼前晃着的全是贝睿铭那张脸，还有他那句话——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也有办法撑住。
她垂着眼，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些。
这回塌的是Prius。
有没有办法撑住……她可就不知道喽！她轻轻攥了下手，握住手机这个实物，像是让她抓住了什么把柄，心里在慢慢的思量着、筹划着…….
周晋盯着她侧脸看了两秒，没再吭声。舌尖抵着后槽牙舔了舔，声音压下来，却压不住那股子咬牙切齿的痛快劲儿。
“这回可算……痛快了。”
舒婷笑够了，慢慢收了声。歪着脑袋，忽然冒出一句：“你们说，Prius会承认他有后门吗？”
这话扔出来，车厢里忽然静了一静。
有人耳朵竖了起来。
“不会！”周晋抢先道，语气笃定得像亲眼看见了，Prius会说：“我没有，别冤枉我！”周晋捏着嗓子学着莫少乾的声音。
韩立慢悠悠接过去，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全车人都能听见：“Prius说没后门，和球星说没假摔一样——”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都是睁着眼说瞎话的事。网信办肯定拿到相关数据了，要不然不会动他们。”
他说话不紧不慢的，却每个字都像钉子，稳稳当当钉在那儿。
舒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周晋又补了一句：“Tian power现在立刻阉割也来不及了！”
“晚喽。”韩立说。
他靠在座位上，目光越过前座椅背的缝隙，落在昭宁侧脸上。她正低头拧上杯盖，动作不紧不慢，像窗外那些走走停停的车。
他心里忽然转了个弯。
之前那几天，星耀乱成一锅粥，所有人都焦头烂额，唯独贝总那边静悄悄的，跟没事人似的。他那时候还想不通——贝总这人，向来是见血封喉的主儿，这回怎么就按兵不动了？
现在他懂了。
按兵不动是为了杀人于无形！
他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又嚼了一遍。
这个时间点，掐得太准了。早一天，Prius有余地挣扎；晚一天，热度还来不及发酵传播。偏偏是这会儿——竞标前夕，“磐石芯片”和“蓝鲨”的横空出世——Prius后院起火殃及Tian power………。真是一箭封喉，一石二鸟！
韩立靠在椅背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思绪延展。上官总谋篇布局，步步为营，每一步都踩在节点上，像是早就算好了Prius会往哪个方向栽跟头。这步棋，下得是真妙。Prius不仅赔了款，还双手把中国市场奉上来……这回，怕是要伤筋动骨了。
想到这里，他胸口那口一直堵着的恶气，终于顺了，心里也倍感踏实、妥帖。
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前座的昭宁身上。小姑娘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线条安静又专注。二十一岁。他心底又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才二十一岁，心思就缜密成这样。贝总再立在她身后，局面只会越铺越大……假以时日，那还了得了？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像品一盏回甘的茶。
“舒婷，”昭宁忽而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通知所有参与竞标的部门，明早开竞标前最后一次沟通会。”
“好嘞！”舒婷立刻转过身来，举起手机晃了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小婷子这就发——立刻发——马上发——”尾音拖得俏皮，像在念什么口号。
昭宁被她的语气逗笑，伸手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看把你乐的。”
“那是！”舒婷也不躲，反而凑过去一点，“出了这口恶气，我今晚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周总您说是不是？”
周晋正仰在后座，双臂大大地抻开，整个人像一只终于晒到太阳的猫，闻言长长地舒了口气：“岂止安稳——我今晚得梦见签合同签的手软……”
车子滑入市区时，暮色混合着夜色正从楼群缝隙里漫进来，将街道染成深浅不一的灰。
韩立的手机就是在这一刻响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动了动，没急着接，而是先抬眼看向前方座位上的昭宁。
昭宁正望着车窗外，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轻轻点了点头。
韩立这才按下接听键，声音压得恰到好处的低：
“赵总……您好！您好。”
车内安静下来，只有手机听筒里隐约传出的男声，像隔着一层纱嗡嗡作响。周晋靠在座椅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安全带卡扣，发出细小的“咔嗒”声。
“……芯片？”韩立重复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哦，还在谈着。您那边有货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方某处，像是在掂量什么。
“嗯，行。不过这个我得先和上官总商量一下……对，对，再好不过了……好，那回头联系。”
电话挂断。韩立没急着说话，先将手机轻轻搁在腿边，这才看向车内三人。车窗外路灯的光影一段一段从他脸上掠过，明明灭灭的。
“赵总说他那儿也有芯片，”他的语速不紧不慢，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虽然性能比不上Prius，但起码能用，就是运算慢点儿，功耗也高一些。”
话音刚落，后座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周晋歪着脑袋，嘴角撇了撇，那弧度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现在知道来找咱们了？‘磐石’一出来，他那堆货不就跟废铁一个价了？前几天还咬死了说没库存，一口一个‘实在抱歉，爱莫能助’——”他学着某人的腔调，捏着嗓子说了半句，自己先被恶心到似的抖了抖肩膀，“见风使舵的老狐狸。”
韩立没接茬。他只是将目光投向昭宁，安静地等着。
昭宁依旧望着车窗外，街景在她眼底流淌成模糊的光带。片刻后，她唇角动了动，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称不上是笑，只是嘴角比平时弯了一点点。
“先不回复，”她说，声音轻而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发布会之后……他们自然就明白了。”
韩立听着，点点头。昏暗中，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刀锋不经意间折出的一道光。
“我也是这么想的。”
车子缓缓减速，在公寓楼前停下。昭宁推开车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点初秋的凉意。她转过身，朝车里的小唐和韩立他们挥了挥手。
“回去慢点开，再见！。”
小唐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上官总早点休息，明天九点来接您。”
昭宁点头：“嗯！”。
保姆车驶远，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昭宁拢了拢肩上的包带，转身正要迈上台阶，忽然听见身后有引擎声靠近，随即稳稳停下。
她回头。
一辆黑色越野车，车牌她认得。
贝睿铭从驾驶座下来，管家不知从哪儿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钥匙。他把车钥匙递给管家，弯腰从后座拿出两个纸袋，拎在手里，转过身来。
昭宁微微怔了一下，脱口道：“这么巧？我才刚到。”
他提着纸袋朝她走过来，夜色里看不清眉目，走近了，才瞧见唇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像是在等她这句话。
“信不信，”他说，“我在你身上装了雷达定位仪。”
昭宁愣了一秒，随即笑起来，上前一步挽住他的胳膊：“我才不信呢～！”
“嗯？真不信啊？”他低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而后很自然地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轻轻的，带着点夜风的凉意。
吻完，他直起身，手顺着她的手臂滑下去，握住她的手，十指扣紧。
两人并肩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贝睿铭偏过头看她，眼神里有笑意，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问：“今天心情不错，看来一切顺利？”
“嗯！”昭宁点点头，眼睛弯起来，“特别、特别顺利！”
她说着，手指悄悄收紧，在他的掌心里轻轻握了握。
贝睿铭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电梯到了。门打开，昭宁先迈出去，摸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亮起来，她弯腰从鞋柜里取出两双拖鞋，一双给自己，一双放到他脚边。
“你先坐，”她直起身，把包挂在衣架上，“我去洗个手。”
贝睿铭“嗯”了一声，把手里的纸袋放到玄关柜上，低头换鞋。
出来时，却见贝睿铭已经在厨房，正将带来的食材一样样摆在操作台上。
见她进来，他开口道：“都是简单的，最多二十分钟就能吃——不用帮忙，你先去洗个澡解解乏。”
昭宁替他泡了杯西湖龙井，轻声说：“你先喝点茶，等我出来一起弄？”
“好，等你。”他笑着接过茶杯，走向客厅。
最后修订时间：2026年2月25日，松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