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垂眸细阅法务呈上的Prius年度合约，纸页间加粗的条款与违约细则早已烂熟于心。笔尖悬在空白处，却迟迟未落——周六午后那人带笑的“喜欢她很久了”，又像羽毛似地拂过耳畔。她轻轻摇头，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金属笔帽触到虎口，凉意细细的，将神思从恍惚里一寸寸拽回密密匝匝的条文之间。
手机恰在这时响起。瞥见“胡老师”三字，她指尖已快过思绪，按下了接听。
“上官总，”那端的声音清朗朗的，像山涧溪水流过石缝，“Wings of tomorrow基金会那边，卫生棉的供货方定下了。”
她笔尖一顿。蓦地就想起上次在苏州，和胡老师从学校出来，并肩往停车场走时，她提起的“丹丹的事”。车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她语气里的疼惜，听得人心里发软。
昭宁不自觉地握紧了笔杆。眼前仿佛看见大巴山区那间旧教室的门后，探出半个怯生生的小脸，声音细得像蚊蚋：“胡老师，我不要书包……你能给我一包姨妈巾吗？”母亲病逝，父亲在外，那孩子跟班里例的其他几位女同学一样用破布条、旧袜子、作业本纸，对付着每个月那几天。才十三岁，妇科病的诊断书就压在了枕头底下。还有山杏家，厕所窗台上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头装着九块九一百片的散装卫生巾，包装粗砺，棉芯上甚至看得见零星的深色斑点。
“生产方的李总听说咱们是做公益的，”胡老师话里透出暖融融的笑意，像是松了一口气，“主动提出来，只收成本价就可以。”
“该好好谢谢李总，”昭宁声音放得轻软，“更要谢谢您……一直把这些孩子的事，搁在心里。”
“上官总您这话说的！”胡老师笑声爽朗，带她特有的敞亮，“我和孩子们，才真该谢谢您！”
两人又细细说了些寄送、分配的琐事。挂了电话，昭宁望着窗外鳞次栉比、在暮光里泛着冷调的楼宇，半晌没有动。钢笔尖不知不觉在纸面上洇开一个极小极圆的墨点，像一滴突然凝固的时光。她这才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落回那些关乎数百万美金往来的条文上，一行，一行，慢慢地看下去。
舒婷正领着安保团队升级门禁系统，GB集团的安防素来严苛，每两月便要迭代升级。银灰色识别器在门框泛着冷光，这套系统将全体员工与访客的通行权限切割得清清楚楚。
公司对各级员工、保洁、访客的权限和能进入的区域有着严格的区分和规定，安保措施武装极为严格。这点昭宁尤为的赞赏，尤其是星耀这种科技公司，技术保密是工作核心。
舒婷看看时间，提醒她，“到时间去杂志社拍照了。怕堵车，要提前走。”
昨天杂志社打电话确定时间，并把下午的采访大纲提前发了过来。父亲是不赞成她过多的出现在媒体的报道里，媒体过多的关注，会让个人生活的自由度变低，损失很大。
这两家的杂志实在特殊，不好推辞，而且采访内容中规中矩，多余的话一点没有。采访大纲GB的公关和法务也都审查通过了。
昭宁出门时，把Prius合约交给韩立的秘书，让她转交给韩立。舒婷塞给她一个文件夹，说：“里面是上午拍照的几套服装，请她先过目，有不合适的直接pass，若是都不中意，现场还有”。
昭宁拿了文件夹上了车，开车的师傅不是小王，换了一位身材魁梧，利落、干练的年轻人。虽然舒婷一早就通知她了，说是集团安排的。昭宁见到本人还是有些惊讶！感觉不太像司机，更像保镖……….。
年轻人主动介绍自己说：“他姓唐，叫他小唐就可以了“！昭宁点点头，说”辛苦你了！小唐“。
昭宁翻开文件，第一份回形针夹了三套正装，是符合她现在身份的，昭宁眯了下眼，又拿起第二份，三张晚礼服……….。
今天的摄影师是法国l&K服装的御用摄影师之一LEO，算一个很难请动的大师级摄影师。昨天刚到北京。昭宁想某人这次是下了血本呀！
昭宁换套自带的衣服出镜，摄影棚里LEO先跟她沟通了一会儿。
LEO笑着说：“我现在明白Zachary大费周章的把我请来的原因了”。
昭宁听完就笑了，知道他误会了，但是她不想解释，俏皮的回了句，“哦！那你可不要辜负他！”
LEO笑了起来，手中的镜头跟着她走，不时的从镜头里看昭宁。
昭宁出镜穿的是牛油果绿长裙，低饱和的冷色系，柔软的布料在她身上像是带出清新和沉稳两种不同气质，而在这样的气质中，她眉黑而发乌、唇红齿白，每一部分都显得更加明朗和清晰。
她正凝神听他讲话，神情专注，表情柔和，但眼神保留着适当的深沉和犀利。LEO抓住机会，捕捉她脸上转瞬即逝的表情。
两人在摄影棚换了两三个点后，LEO说还想再拍几个不同风格的系列，让昭宁去换衣服。
昭宁便去换衣服，正巧更衣间的门打开了。她看了一眼出来的两个女子，个子高挑的那位应该当红模特，有些面熟，点头后直接进隔壁的影棚。
另外一位女子看到了她，愣了一下，冷傲的说：“是你？”
昭宁礼貌而又冷淡的点了点头。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莫依然，不过没想到莫依然的语气是这么的没礼貌，而且看样子，对在这儿遇到她有点吃惊。
莫依然唇边闪过一丝僵硬的笑容，说：“抱歉，这间我们用惯了的”。虽是这么说，真没几分抱歉的意思，带着高高在上的倨傲。
昭宁没理会她。
昭宁换过衣服出来，莫依然还没离开。
“你在GB工作？”莫依然微笑着问。
昭宁抬眼看她。这样近的距离，才真正看清了莫依然的容貌——确实是极出挑的美人，温婉中藏着媚态。今日这身藕荷色连衣裙更是剪裁得宜，将那份柔媚勾勒得恰到好处。
“是。”昭宁移动脚步，打算离开。
“星耀的总经理……就是你？”莫依然却像是故意往前跟了半步，笑吟吟地，不太礼貌的追问，“你在GB打工？GB可不是个混日子的地方？”
昭宁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头都没回，直接进了摄影棚，还听到莫依然银铃搬的笑声。
跟在身边的杂志社职员向昭宁道歉，好像十分担心她不愉快。
昭宁微笑，说;”小事情，不要放在心上，继续吧。“
回到摄影棚，又拍了三个系列，已经远远超出原先的计划。
昭宁换好衣服出来时，已经是中午，走出摄影棚。看见LEO跟几个男人正在说话，见她走过来，都停了下来，转头笑眯眯的望着她。
昭宁的目光很自然的被站在中间那位吸引过去，愣了一下，便问“Zachary，你怎么来了”。
“昨天跟LEO一起到的，时差还没倒过来呢”！叶子晖笑着说。
LEO笑着打趣：”可不，觉都舍不得睡，大老板亲自过来监工！“
“是舍不得？”叶子晖笑着，丝毫不在意这些话。
主编惊讶的说：“咦，你们认识？”
“我们何止认识”。叶子晖笑着，也不管这句话听起来又多暧昧。
昭宁问叶子晖：“下午还有重量级的访问吧？”
‘不就是你吗？’叶子晖说，
“少来，我还不了解你，人都请来了，会只拍我一个？还忽悠了谁？”昭宁抬抬眉，说。
LEO和主编都笑了。
叶子晖笑了，慢条斯理的用港普说：“怎么能是忽悠，你的首次国内专访，当然要留给自家的杂志。
昭宁笑了。
叶子晖抬抬眉，说：“今天大家拍摄辛苦，午饭我请。”说着看向昭宁。
昭宁也点点头，跟主编说;‘今天的工作人员都请上，谢谢大家，辛苦了“！
主编笑着答应，先去安排。
剩下叶子晖和昭宁，昭宁问:‘怎么亲自过来了？“
“还不是因为你。”叶子晖晖微微倾身，声音里带着调侃，“姑婆唔放心你一个人在北京，惊你被人拐走，特意让我来盯住你。”
昭宁一脸的不相信，看着他，说：“认真点……”！。
昭宁忽然想起了贝睿铭，还有他临走前说的那几句话………。这两日忙得脚不沾地，竟也忘了同他联系。。他当天飞机落地，给她打了个电话报平安，关照她，他不在，如果有事就找钟庆。微信还是那天他把她多给的零钱退回来的界面。
叶子晖见昭宁说着说着便停了，不由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两人一起走出了摄影棚，外面光线刺眼，昭宁遮了下额头。
叶子晖看着昭宁，笑着说：‘我今天是特意在这等你的。约你吃饭。“
昭宁看着叶子晖笑着说：“打算请我吃什么好吃的?不好吃我可不去。“
叶子晖：“那当然，还会怠慢了我们大小姐！”。
两人去了一家法国餐厅，叶子晖说是朋友推荐的，是一家很不错的法国餐厅。
昭宁问他;”不是才从法国回来，法餐还没吃够？“
“主要是想让你尝尝。”叶子晖说。
领座员将两人领到订好的位子，请两人先坐。
正是午餐时间，餐厅里的客人很多。
昭宁打量了下餐厅的内部环境，不得不承认这是个看上去非常不错的的地方。
叶子晖把点餐PAD放在她手上，昭宁边翻看着，边嘀咕着：“吃叶公子一顿饭，不容易呀！”
叶子晖笑了起来，说：“以后我每天都请你好不好?”
“尽说好听的。张小姐、王小姐、董小姐怎么办？”昭宁看着PAD道。
叶子晖非常出色，斯文俊秀，身上有股浓浓的书卷气，笑容温暖，这样的大笑，更显得爽朗，连一旁的侍应生都忍不住看他，跟他说话时也是笑微微的
昭宁很快决定了吃什么。
叶子晖对侍应生说;”一样的“。
昭宁待侍应生走开了，才问：“在北京呆多长时间？‘
“待多久……”他声音轻了下来，“全看大小姐肯不肯给机会。”
昭宁抬眼看他：“我如今还能左右叶公子的行程了？”
叶子晖正了正神色：“方才不是玩笑话。确是受姑婆所托。”说着从公文包里取出个棕褐色皮夹，轻轻推至她面前，“姑婆让我在北京给你置办了一套别墅，另配了辆代步的车。”
昭宁微微睁大了眼：“奶奶这是为什么呀？”
叶子晖摇了摇头，也是一脸不解：“我也不清楚。姑婆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她决定的事，我只有照办的份。”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别墅在壹号院，是姑婆亲自选的位置，离你工作的地方不远。装修三个月前就完工了，你定个时间，我安排移交手续。”
侍者把菜端了上来。
“别墅是什么时候订下的？”昭宁追问道。
“前年就订了，装修整整花了一年时间。”叶子晖无奈地揉了揉鼻子，“至于姑婆为什么突然给你在北京置办产业，我是真不知道，也不敢多问。万一惹姑婆不高兴，我爷爷非得用拐杖敲我，奶奶怕是连门都不让我进了。”
昭宁被他这话逗得轻笑出声：“你还真会夸张！”
她这位祖母叶令仪，是香港豪门叶家嫡出的大小姐，性子刚强果决。比兄长小了整整十二岁，自小被父母和哥哥捧在手心里长大，在叶家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主。
早年留学海外，学成归来便进入叶氏集团。大家族里派系错综复杂，内部制衡的手段层出不穷，叶家自然也不例外。
当年那场继承人之争中，叶令仪倾尽全力，硬是辅佐本不占优势的兄长坐稳了掌门人的位置，这件事当年在香港豪门圈子里很是轰动。
“不过车子是我特意为你挑的，是你喜欢的款式。”叶子晖笑着补充。
“其实不用这么破费的，我现在有车用。”昭宁轻声推辞。
“大小姐非要体验生活，不肯回家。那位大大小姐想见又见不着，心疼了呗，只好天天折腾我们这些跑腿的了。”叶子晖故意拖着腔调说港普，逗得昭宁笑出声来，清脆的笑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悦耳。
“我爸爸知道这件事吗？”昭宁忽然想起什么。
“应该不知道，走的是姑婆的私人账户，怕是连姑爷爷都蒙在鼓里。”叶子晖压低了声音。
昭宁沉吟片刻，终是点头：“长者赐，不敢辞。那就这周六吧，我过去看看。”
叶子晖应下，又想起什么：“对了，下个月美国芭蕾舞团首席来京演出，有你最爱的《吉赛尔》，我给你留了票。”
“谢谢二哥！”昭宁眼角眉梢都带着软呼呼的笑意。
两人轻松的边吃，边聊着最近的热门话题。
餐厅内部的环境号，外部则是一片开阔的草地。在寸土寸金的地段，这片草地显得尤为珍贵，盛下的季节里的一抹绿色，让人感到一丝的清凉。昭宁偶尔瞥一眼，只当欣赏风景了。
叶子晖看着昭宁，微笑。这个妹妹一向话不多，但是极为聪慧、有主见。大多时候就只是听他讲，虽然眼睛看着外面，但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在耳中，而且会给予正确的反应，凡是需要她发表意见，则及时又中肯。她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和决策者。
昭宁见叶子晖含笑的望着自己，正要问他………
“前方四十五度，陆先生一直在注视着这边，你认识他？。”叶子晖意味不明的问。
昭宁回头，正碰上陆云川望过来的目光。
陆云川跟他的女伴刚进来坐下，女伴兴致勃勃的拿过PAD准备点餐，陆云川招收叫侍者时，看到了昭宁和一位男士在用餐，两人放松的交流状态，应该是极为熟悉的。
女伴顺着他的眼光望过去，看到了昭宁，低声说：那位小妹妹好漂亮呀，气质独特，真是个少有的美人……有些面熟。
陆云川听着，眉毛一挑。
女伴又看了眼昭宁对面的男人，低声说：“香港叶氏集团的二公子，没想到会在这碰到他。不论在北京还是在香港也是很少露面的，只在小圈子里活动，很难见到本人。“
陆云川一笑。
叶子晖的确甚少露面，他是个讲究性价比的人，每一次露面都要有其价值。他不是不见人，而是，不是什么人都见。
“点了什么”陆云川问。
“你喜欢吃的呗！”女伴微笑很是体贴。
“哦，我想起来了，前不久跟四哥一起上新闻的，上官小姐，对不对？啊，她可是最近圈子里的话题女王呀！”女伴一脸吃瓜的表情。
陆云川听着女伴喋喋不休，回以微笑。抬头碰上昭宁看过了目光，点点头。
“上官小姐、叶先生！”
昭宁听到有人叫她，抬头便看到微笑的陆云川，她也微笑，叶子晖微笑起身握手寒暄。
客气的聊了两句，陆云川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你们认识？”叶子晖问。
“嗯，见过两次面。”昭宁说
“陆家的在这里的影响力很大，虽比不上贝家和孟家，但是在这也是能入前三的，你知道吧？。”叶子晖说。
“对！你目前在GB肯定比我清楚。”叶子晖拍了拍脑门说。
昭宁知道表哥的意思，是在给她介绍这里的各路关系……..。
他们离开时，经过陆云川的桌子，两人跟陆云川道别。昭宁站在旁边看两人微笑交谈，礼貌的冲陆云川的女伴点点头。
陆云川的女伴很是热情要加她微信，昭宁微笑的跟她交谈加了微信。
夸昭宁今天的妆容很适合她………。
快要离开时，陆云川突然问昭宁：“四哥什么时候回来？”
叶子晖迅速转头，狐疑的看向昭宁。
陆云川的女伴仔细的打量着昭宁，好似要看清楚昭宁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下次好学给那些暗恋贝睿铭的女人听。
昭宁愣了一下，心里明白陆云川这是故意的——是故意当着叶子晖的面问。你们整天“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连他一天去几次卫生间都了解的一清二楚………再说那位贝先生没跟她报备呀！
昭宁笑而不语的看着陆云川那副意有所指，藏着一丝坏笑的表情。
四人都默不作声站在那，静默了好一会，餐厅已经有人看向这边，陆云川知道自己越界了，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说：“不好意思!”
昭宁点点头，和叶子晖微笑的跟二人道别。
从餐厅出来，二人上了车，叶子晖沉默不语的开着车，忽然转头看向昭宁，说：“犀利呀！（牛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