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绷直!屁股别撅!”教官的吼声砸下来,时博然猛地收紧腰腹,原本就打晃的胳膊瞬间抖得更厉害。
他的眼镜滑到鼻尖,视线里的地面跟着晃动,眼前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又细又长。
才做了第八个,小臂的肌肉就像被拧成了麻花,酸胀感顺着骨头缝往肩膀窜。
他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吸进的全是灼热的空气,喉咙干得像要冒火。汗水滴在地上,迅速洇开一个小印子,又很快被蒸发。
最后一个俯卧撑落地时,他几乎是瘫在地上的,胸腔剧烈起伏着,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阳光晒着发烫的后背,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军训休息间隙,时知衍抽了张纸巾,蹲到瘫软在地的时博然身边给他擦汗:“你呀!一点都不会变通,你近视度数都快八百了,完全能去医院开医学证明申请免训。”
赵桥出言制止时知衍的不着调:“你开学第一节课就迟到,还好意思说人家老实孩子?”
时知衍可算有了正经理由狡辩,底气十足地说:“我昨天在公司加班到半夜才回家,早上五个闹铃都没叫醒我!”
说完,他就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赵桥向来馊主意多,这会儿主动站出来为时知衍出谋划策:“你去你姑姑跟前好好撒个娇、诉诉苦,你姑姑那么疼你,肯定站在你这边。你爸再强势,还能跟你姑姑硬犟不成?”
于是9月11日,上午十点半。
“时墨,你要干什么呀?小衍才大三,他还有一堆课要上呢,还要来公司实习,你想累死他呀?”
时馨玥一向护犊子,刚旅行回来,时知衍从学校回来又是哭又是嚎的,闹得她心惊,只能来收拾罪魁祸首。
从前台汇报时馨玥过来起,时墨就一直在喝咖啡,嘴里都是苦味,心里更是有苦说不出。
但作为姐宝弟的他,可不敢和时馨玥犯冲:“姐,时知微都进公司了,时知衍不进,也不像话啊!”
“那怎么了?微微都毕业了,她可以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小衍本来就不聪明,你让他公司学校两头跑,他还能学明白吗?大三了课程那么难,他挂科了怎么办?拿不到毕业证怎么办?”
时馨玥说的有理有据,简直就把“不负责”三个字按在时墨这个父亲身上。
“姐,你就是太溺爱他了,他现在跟我当年一样混不吝,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时馨玥抬手打断他的话语,语气凝重:“时墨,我那是迫不得已让你接下我手里的一大堆摊子,如果我当时能从医院出来,我不可能把半个时家压在你身上。时墨,现在不同了,时家不只有我们两个人,别逼他,让他慢慢来,好不好?”
这个姐姐护了他二十多年,才没让他过早地卷入商场的腥风血雨。有人说她一个女人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但时墨清楚,她不挣就会沦为商业联姻的棋子,成为别人的夫人,成为生儿子的工具人。
“小姐,唐先生来了。”严胜站在门口汇报一声,就侧着身子,让开位置让唐纪走了进来。
唐纪没有看低着头默默玩着手、装作不存在的时知衍,而是露出一个堪称奇迹的笑容,问时墨:“中午有时间吗?我带你出去吃。”
虽然还是那张冷冰冰的脸,时知衍却听出一丝期待。
时知衍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时馨玥的腰窝,大惊小怪地贴在时馨玥耳边轻声道:“姑姑,我父亲被人夺舍了不成,怎么这么奇怪?”
时馨玥揉揉腰,轻呵两声继续看戏。
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唐纪主动与时墨亲近,毕竟两人感情最好的那几年,一下班时墨就跟个狗皮膏药似的黏在唐纪身上,拽都拽不开。现在上了年纪,感情更加含蓄,却总有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
“你就去吧,好好吃顿饭,一天天的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天天喝咖啡,那晚上还能睡得着吗?”
时馨玥眼神示意唐纪再主动些,唐纪一动未动,注视着时墨,似乎是想把现在的时墨深深刻画在脑海里。
“我跟你去。”时墨利索起身,拿起椅背上挂着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跟唐纪没有过多眼神交流,就往外走,唐纪紧跟其后。
“行了,你回学校吧,晚上记得回家,不准夜不归宿。”
时馨玥摆手让时知衍走,时知衍在时墨的办公室里浑身不自在,站也站不住,只得在时馨玥的轮椅后面小碎步踱来踱去,烦得时馨玥脑仁疼。
“夏老师,您好,我是晨书冉的哥哥。是这样,我妹妹有过敏性哮喘,一哭大劲就特别容易犯病,我们做家长的也是怕她在学校受欺负,才跟您多说两句,您别嫌弃。主要是晨书冉的父亲是政委,我们一大家子都比较喜欢讲道理……”
晨翊根本不用打草稿,一长串说辞脱口而出,比他当年想请假理由还轻松。
这段既是关心又蕴含着一点警告的说辞,起码能让这位班主任心里有数,毕竟实验一中的乱子刚过,现在一个投诉电话在教育局分量特别重。
听声音对方是位四十多岁的男性教师,语气和蔼,与晨翊的交流有来有往,十分钟不到就结束了通话。
晨翊有些怀疑,这位和颜悦色的老师和晨书冉嘴里的是不是一个人。
手机页面显示三个时知衍的未接来电,晨翊看向他俩之前的通话记录,已经半个多月没有联系了,除了在朋友圈留言,这段时间他们交流减少了不少。他顺手拨了过去,只“嘟嘟”两声,对面就接通了。
“晨翊,我带你去吃大餐。”
晨翊调笑两句:“你都大三了还这么闲?期末可别挂科了。”
“你赶紧下来,我就在市局门口,我朋友请吃饭,不花钱。”
晨翊拨开纱窗,巡视一圈,在市局院中的国旗杆旁看见了一个青春活力四射的青年,冲着他的方向不停挥手。
他冲着手机回应:“我这就下去,你别挥手了,一会累得开不了车了。”
……
晨翊端着一个不锈钢盘子站在菜品陈列区前,用大夹子夹取养在水里的鲜活海鲜:“68.8一位的海鲜自助这算大餐?你家破产了?”
时知衍无所谓贵不贵,好吃就行,他又不是天天吃鲍鱼龙虾的人。“我这朋友,是从里面出来的,好不容易找到工作,能花钱请咱们一顿都不错了。”
人多眼杂,晨翊也不追着他问,又去水果区拿了一小盘西瓜。
左右手拿满了才意犹未尽走回包间,帘子刚掀开,一双手就接过晨翊手里的盘子放在餐桌上。
晨翊开口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问完他却突然止步在包厢门口——接住盘子的人不是时知衍。
尚赫一身黑色皮衣皮裤,二十多度的天也不嫌热,咧嘴一笑:“我一看你面相就像警察,时知衍这小子真是,明知道我怕警察还请你过来吃,我真是太紧张了!”
“姓尚的,你瞎说什么呢?”
时知衍直接推了个放盘子的小推车回来,上下三层都被放得满满当当。
时知衍拉着晨翊就往座椅方向走,尚赫撸起袖子,把小推车里的盘子往餐桌上摆。一个个小盘子分量虽小,但胜在数量多,还是把餐桌摆得满满当当。
时知衍帮晨翊摁开小火锅的开关,又拿出餐厅免费提供的一次性围兜,把住围兜两侧往晨翊身上穿戴。
晨翊还在研究这个单人小火锅的使用方法,就被时知衍笼住了半个身子。他下意识地直起腰,腰后却被一双手箍住。
时知衍上半个身子几乎趴在晨翊身上,左右手较着劲折腾了一分钟才把结打好,随后迅速起身,整理了一下晨翊身上的围兜,才给自己也穿围兜。
电风扇在头上呼呼吹着冷风,明明晨翊一头都是汗,却有些怀念刚才那个温热的怀抱,感觉有些不太真实。
而这期间尚赫默默注视着他俩的一举一动,心中一时波涛汹涌,面对这两张青涩的脸却无法表达,毕竟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却在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真是命运弄人啊!
“我叫尚赫,是个五十多岁的劳改犯。刚才就是跟时少这位朋友开个玩笑,别当真,也别生气。”
他拿起酒杯倒了一杯白酒,把酒杯抬在他们眼前示意一下,毫不迟疑地一口喝了下去。
晨翊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也学着他的动作倒了杯汽水喝了下去。
时知衍赶紧打圆场:“哎呀我的天呀!这么严肃干什么?赶紧把海鲜下火锅里,一会水都烧没了。”
大热天吃火锅,身上都汗津津的,尚赫脱下外面的半截袖,只穿一件工字背心,吃得酣畅淋漓:“你们随便吃,肯定管饱。”
晨翊吃相文静,也不挑,时知衍往他火锅里放什么他都吃。倒是时知衍吃饭聊天两不误:“你那个新老板是做什么的?”
“做房地产的,只知道他姓林,至于其他的我也不知道。”尚赫跟个老吃家似的,轻车熟路地撬开海鲜的贝壳,夹出其中的肉。
晨翊用筷子弄不开壳,时知衍就自告奋勇帮他弄。一时之间三人其乐融融,少有交流却吃得极好。
时知衍下午还有课,吃饱喝足又急匆匆跑了,还留给晨翊一句话——等我,以后我带你去吃遍这个世界的美食!
尚赫掏出烟,又想起门口的禁烟标识,又放了回去,突然发问:“你叫晨什么?时知衍给我说过,我没记住。”
晨翊擦着手中的汤汁,听见他的问话,才想起来忘记做自我介绍了:“我叫晨翊。”
“晨翊,好名字。”
时知衍都走了,晨翊也不多留,借口还要工作就走了。
时知衍开着库里南高调亮相在临都大学校园内,他凭借出众的外表和多金的身份,曾在校园论坛上走红过一阵。后来有人爆出他是时家少爷,没过多久,时知衍的名字就从校园论坛上消失了,连之前的帖子也不见了,但仍然会受到不少女生的青睐。
军训累得快没了半条命的时博然几乎是挂在时知衍身上:“爷爷救我,我要不行了,你快救救我啊!”
时知衍刚从停车场过来就被突然抱了个满怀,鼻子里都是汗水的味道。
时知衍满脸嫌弃,恨不得把时博然扔出去,却有心无力:“臭死了,你离我远点。”
时博然立刻从他身上下来,拎起袖子,鼻子嗅来嗅去:“没臭味啊!我这可是今天新穿的军训服,怎么可能就臭了!”
“学弟,你们好。”
一个甜甜的声音从时知衍身后传来,他无语地转身,开口:“不,我是……”
“不用害羞,我是哲学系大二三班的沈书瑶,你们刚来肯定不适应,你们可以加我的微信,我可以帮你们更好地了解我们的学校。”她直接把手机微信二维码显示在时知衍身前。
时知衍也不想拒绝人家女生的好意,语气委婉:“你好,我都大三了,就是年纪比较小。”
看女生有些错愕,时知衍直接把时博然推到女生眼前:“这是信息科学与技术学院的新生,学习特别好,他刚来还不太习惯,你们好好聊。”
时知衍把麻烦扔给时博然,自己快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一眨眼就消失在时博然的视线中。
时博然和沈书瑶大眼瞪小眼,时博然根本没有和女生交流的经验,更不用说是这种长相明媚大方的美女,一时呆呆愣在原地,内心五味杂陈。
美女把手机放回斜挎包里,对着时博然的样貌点评:“就你,小眼睛,塌鼻梁,学生头,谁看得上你呀?离我远点!”
时博然只觉得五雷轰顶,第一次被女生批评样貌,内心受挫,低着头走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