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几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下，时博然的眼皮眨动了几下，慢慢睁开了眼。
上官哲把胳膊搭在时知衍肩膀上，东北话脱口而出：“哎呀我的妈呀！你可算醒了。你再不醒，俺们就叫救护车把你拉走了。”
时博然刚刚“重启”的脑子还不太清醒，被这东北味道十足的话语弄得摸不着头脑，满眼迷茫：“爷爷，我们先去吃饭吧，我要饿死了。”
上官哲又往他兜里塞了两块糖：“我带你去，你爷爷还要给他爸打工，没时间管你。”
身侧飘来时知衍幽怨的眼神，上官哲不动声色地把胳膊从他肩膀上拿下来。景颜一使劲，把时博然从沙发上拽起来，哥俩好似的勾肩搭背往宿舍门外走，赵桥也快步追上了他们的步伐。
徒留时知衍一人长吁短叹，他拿着上学期留在宿舍的行李，开车往时氏总公司赶。
“早知道当初就换个专业了！学都学不明白，还要在我那更年期老爹的眼皮子底下实习，我可怎么办啊！”
“下午三点半，15楼3号会议室有一个项目会议，项目详情已经发到你和微微小姐的邮箱，你们两个必须全程参加。”
康兰看了眼时间，又瞅了眼正在吭哧吭哧啃面包的时知衍，踢了下他的椅子一角，“现在都一点半了，留给你准备的时间不多了，好好表现。”
时知衍喉咙滚动，咽下嘴里最后一块面包，把手边一次性水杯中的水一饮而尽，抽了张纸巾，把桌面上的面包碎渣擦得干干净净，又认命般叹了口气，开始第一天的工作。
与时知衍一身学生打扮的T恤加牛仔裤不同，时知微化着伪素颜妆，高束马尾，一身白色套裙，再加上她那沉稳内敛的神情，外人根本猜不到她才18岁。
两人被安排在13楼的运营管理部实习，想来是为了锻炼两位继承人，他们被分到了十人的大办公室。
时知微坐在时知衍的前一排，她眼中哪里有第一次参加大型会议的紧张，分明是胜券在握的模样。毕竟回国这一个半月，她还能天天躺在被窝里养精蓄锐不成？
一场常规进度例会，因为时墨的到来让气氛变得更紧张，参会的十五人全都收起了懒散劲。
时知衍和时知微跟在时墨身后进入会议室，依次在时墨身旁的空位坐下。两人先与几位项目负责人逐一握手问好，简单做了自我介绍，会议便开始了。
都是相关负责人在陈述项目进程，无聊得很。时知衍一边听几句，在笔记本上记几句，随着投影上PPT一页一页翻过去，他已经不认识自己写的字了，笔画潦草得连自己都认不出。
可旁边所有人不是看PPT就是低头拿笔记录，他默默侧身瞅了眼，时知微那工整利落的字迹，狠狠刺痛了他的眼。
一个小时后，相关负责人汇报完毕，时墨对最后一位汇报人点了点头，简单总结几句后，便看向时知衍：“时知衍，你觉得这个项目现在哪个部分需要改进？”
时知衍跟自己的笔记本大眼瞪小眼，把整整两页的笔记翻来翻去，一目十行往下看，会议室里，只有他翻纸页的“唰唰”声格外刺耳。
会议室所有人都清楚这是对时知衍的首次考验，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许久，时知衍慢吞吞地说：“我觉得没什么问题，挺好的。”
时墨冷声开口，目光转向一旁仍在思索的时知微：“时知微，你说。”
“以现在的进度来看，明年年初就能竣工，但施工安全环节是重中之重。我建议更换全新安全保护措施，这几年公司项目接连不断，一些保护设施已经老化，质量肯定不过关。”
时墨对时知微微微点头，示意她说得不错，嘴角有了笑意：“没什么大问题，林主任牵头，本周内完成安全措施改进方案。如果有一个工人因为安全保护不到位而受伤，就算项目逾期，我也会一级一级追究到底。散会。”
时知衍跟小鸡似的低着头，跟在时墨身后回了办公室。他坐回工位，着手整理会议记录，硬着头皮投入到这份不喜欢的工作里，凭着自己那点浅薄的见识和尚不成熟的大局观，梳理着手里堆积如山的资料。
9月9日晚上十点，晨翊站在人头攒动的实验二中校门口，等待晨书冉放学。
据晨书冉说，住宿生在班级上晚自习要到晚上十一点，值班老师整日巡逻，这也不许那也不许，还不如在家里写作业舒服。
耳边满是家长找孩子的声音，晨翊踮起脚招手：“冉冉这里！”
晨书冉背着书包走到晨翊身边，无精打采地说：“哥，我饿了。”
晨翊拽着她的手带她挤出人群：“学校的饭菜不好吃？都是大锅饭，味道也就那样。咱们回家加餐。”
坐在出租车里，晨书冉烦躁地把书包扔在座椅上：“我今天下午没吃饭。”
晨翊神色一凝，温声细语地问：“你一天上那么多课，不吃饭能行吗？出什么事了？”
他话音刚落，晨书冉的眼眶就红了，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未落下一滴。
“中午，一个舍友闹肚子，开柜子拿纸上厕所，宿管听到动静，不问缘由就给我们寝室扣了分。下午班主任罚我们寝室六个人在外面站了一节课，还说从今天起，除了自习课和课间，其余时间都要站着听课三天。”
晨翊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去，耐心询问：“那你们跟班主任说扣分原因了吗？”
“班主任根本不听我们解释，就让我们回寝室打扫完卫生再去罚站。我们哪知道中午开个柜子都能扣分啊！”
晨翊抽出外套兜里的纸巾，放在晨书冉手心，轻轻拍着她的背：“哥哥知道冉冉委屈，不是你的错却要罚你，换作是我，我也委屈。”
晨书冉紧紧攥着手里的纸，愁眉苦脸：“我长这么大，连检讨都没写过，这是我第一次被罚站。”
晨翊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晨书冉刚上高中本就不适应，再加上军训折腾，已经瘦了好几斤：“好了不哭了，这事我跟你们班主任说说。再怎么说也不能站三天，你现在学九科，一天能有几节自习，站得又累又饿，还能学得进去吗？”
回到家，晨翊翻开晨书冉记作业的小本子，纳闷不已：“你们都上高中了，怎么还有抄写类的作业啊？”
晨书冉瘫软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昨天我光背语文文言文，忘记背政治了，本来临时记住了，结果罚站回去上课，全忘了个一干二净。”
晨翊看她上下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说：“你把政治作业的本子给我，我帮你写。厨房有八宝粥，赶紧去吃了，别把胃饿坏了。”
晨翊半推半拉地把晨书冉送到厨房，饥饿感盖过了困意，她捧着碗大口喝粥，一点也不顾及自己的美女人设。
晨翊写的字还算不错，横平竖直，就是没有顿笔，显得有些别扭。照着书抄没什么难度，五分钟就搞定了。
他又翻开晨书冉的练习册，看她在学校没解出来的题。
不过十年时间，高中教材改了又改，现在的题目可比晨翊那时复杂多了。仔细读完题，他突然发现：“这是物理题？我一个文科生哪会呀？”
他脑子里一点物理知识都不剩，连公式都记不清了，也帮不上忙，只能悻悻地去收拾厨房。
十一点才挨到卧室床，晨翊明明累得不行，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一闭眼，脑子里就闪过儿时的片段，一阵阵令人烦躁的心跳声不断传入耳膜，那么有力，却让他更加烦躁。
他清楚这是神经衰弱的表现，却不敢碰床头柜里的安眠药——那是德国特效药，效果特别好，但容易上瘾，他回国前好不容易才戒掉。
【9月10日教师节】
新学期开学第一节课，时知衍就迟到了。他猫着腰从后门溜进教室，放轻脚步走到最后一排赵桥身边的空位坐下，把书本放在桌面上，低声抱怨：“总算是赶上了，早高峰人真多，我一路几乎是踩着油门过来的，差点闯红灯。”
赵桥左手转着笔，右手放在右腿上刷手机，语气平淡地回应：“衍哥，上课不到十分钟就点名签到了。”
“啊？不都是快下课才点名吗？这老师怎么搞特殊，你们谁帮我签到了？”
赵桥看了眼讲台上长发飘飘的女教授，开始解释：“这老师是王教授的学生，王教授突发脑血栓病退了。她签到要点到谁谁就站起来，还让全班一起查数，我们怎么帮你签到？”
时知衍大三了，第一次见这种点名方式。王教授一学期都不点一次名，平时分给得特别高，只要期末考试考得还凑合，能酌情照顾便多照顾些，保准他们这群学生放假能安心玩。他憋着一肚子气，翻开书跟着听起课来。
9点10分，离正常下课还有三十分钟，新教授已经讲完了课件内容，让他们自习，自己则坐在讲台上改课件。
时知衍甩了甩写笔记写得酸涩的手：“再怎么说我也学了半节课，来都来了，今天这个到必须签上。”
赵桥见他一脸愤愤不平，灵光一现，当即凑过来循循善诱道：“今天什么日子？”
时知衍垂眼看向手机日历：“教师节，怎么了？”
赵桥指着他的鼻子，凤眼一眯：“你想想，教师节是不是得给老师送花？这教授这么年轻漂亮，肯定乐意听男生尤其是你这种多金的男生赞美她，她一高兴，没准就在点名册上你的名字后面画勾了。”
时知衍默默思考着这个方案的可能性，赵桥在旁边继续撺掇：“不都说女人永远18岁吗？你就使劲夸她，这教授一看也才二十多岁，估计忙着学业连个对象都没有。你这么一夸，她肯定对你印象深刻，考试说不定还能多关照你几分呢。”
时知衍立刻用手机下单订了一束康乃馨，又给还在军训的时博然发去消息，让他去校门口拿花送过来，还另加了20元跑腿费。
于是9点35分，在新教授收拾东西准备下课时，时知衍站起身，背着手从最后一排快步走到讲台前，拿出藏在身后的康乃馨，恭恭敬敬地放在讲台上：“漂亮的女士，今天是教师节，我代表全班同学向您献花。您肤若凝脂、亭亭玉立、楚楚动人、绝代佳人……”
新教授抬手打断他一连串的夸赞：“你叫什么名字？”
时知衍舌头差点打结，这和他预想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却还是硬着头皮应答：“时知衍。”
新教授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故作惊讶地说：“你就是那个16岁上大学的‘天才’？”
时知衍顺势谦虚回应：“不，哪有什么天才，我就是比别人聪明一点点。”
新教授脸色微沉，语气骤然冷了下来：“我签到的时候你不在，不管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在我这没有补签到的说法。另外，我已经结婚了，我先生爱吃醋，听不得别人这么夸我。”
短促的电子蜂鸣音骤然响起，宣告这节课结束。这位教授没再多说什么，拿起东西径直走了。
时知衍身后响起此起彼伏的魔性笑声：“鹅鹅鹅鹅……”“哈哈哈……”
时知衍抱着这束没能送出去的康乃馨，瞪着笑得找不到北的赵桥，以及他旁边举着手机录像的上官哲和景颜：“行，我昨天跟你们开个玩笑，你们今天就联手搞我，给我等着！”
正在站军姿的时博然，恰好看见时知衍追着他的舍友在跑道上跑。他余光瞥了眼教官，赶紧揉了揉眼睛，把手放回规定位置。
紧接着，他就看见自己好不容易请假取回来的康乃馨，被他们几个人追跑打闹踩得稀碎。
“你们暴殄天物！”第一次喊这么大声，时博然还有些不习惯，却已经顾不上自己的感受了。
身后传来教官严厉的质问：“喊什么？二十个俯卧撑，现在就做！”
时知衍一边追一边冲时博然喊加油，景颜一马当先躲进了军训的大一新生队伍里，赵桥和上官哲体力不支，在跑道上弓着腰、手支着腿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