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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岳父大人

两个月后,顾迟决定成立一个新型创意的沉浸式文化体验打造团队,以高参与度和曝光度带动当地旅游,又以旅游业的经济盘活顾氏旗下的地产和酒店产业。顾迟与叶青青、阿木、曾颐枝商议后,几人一拍即合。然而事情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顺利,顾迟几人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跑,提议均被当地否定,直到三个月后,终于谈成功了第一个项目。

项目地就在叶青青的老家——祁州市。项目落成那天,几人举杯相庆,顾迟却看出叶青青眉宇间露出几分惆怅。于是问叶青青怎么了,叶青青只是摇摇头。曾颐枝也觉察出了叶青青的低落,她知道叶青青是想家了。

叶青青已经两年没有回过老家,自从外婆去世,她就不常回去了。虽然她怨恨了父亲多年,可是那里是她的家、她的根、她的血脉,或许骨子里还是有牵挂的。自从顾迟莫名消失后,叶青青也曾经有过怕见到与顾迟有关的事物,怕睹物思人而无法承受失去的那种窒息感,似乎也有些理解父亲曾经对自己的疏离。

曾颐枝提议借着这次休息的时间去叶青青的老家玩两天,“青青,认识你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家乡是什么样呢。你看都到家门口了,带我们去你家乡看看吧。”

叶青青愣了愣,抬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阿木惊讶且兴奋说道:“你老家在祁州啊?那太好了,我也想去瞧瞧,到底什么样的一方水土能养出你这样的女侠。”

“是啊,我也没去过。”顾迟轻声说道。

叶青青还是没有说话。

阿木不知道叶青青犹豫的真正原因,只以为是不好意思带顾迟这个未来女婿回家,于是调侃道:“哎呀,来都来了,都到家门口了,这傻女婿总是要见岳父岳母的不是。”

“你说谁傻?”顾迟踢了阿木一脚,接着温柔地拉着叶青青的手说道,“阿木说得对,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了,若不是中间的六年,我早该去拜访叔叔了。我们一起回去。”

在顾迟身边,叶青青总能如此的安心,终于露出笑意点了点头。

这天,青青一行人驾驶车辆风尘仆仆地来到白马镇中心小学门口。校门正对面是一栋三层的教学楼,教学楼前的旗杆上的红旗在被风刮得呼呼作响。

“这是……你爸教书的地方?”曾颐枝推门下车,在冷风中裹了裹衣服问道。

“嗯。”叶青青点点头,伸手去推铁门,铁门发出“咯”的一声,“这个点刚放学,他应该还在学校。”

叶青青在校园里找了一圈也没看见她的父亲叶正良,电话的铃声却是在办公室响起,叶青青正要出门去找,迎面遇上挎着一筐猪草回来的叶正良。

“青青……”叶正良的语气中含了三分欣喜,五分意外和两分局促,“你……你怎么回来了?”

“出差路过祁州,顺路回来看看。”叶青青淡淡回答,但刚刚担忧的心却已经落下。

顾迟三人礼貌地跟叶正良打了招呼,叶青青也向叶正良介绍了三人,只是在介绍顾迟是自己男朋友时,心中还是不免有些忐忑。

顾迟麻利地接过叶正良挎着的竹筐,好奇问竹筐里的野草是做什么用的,叶正良说是喂猪的猪草。在场的人除了叶青青,其余三人都瞪大了眼睛,“什么,猪草?学校里还养猪?”

叶正良解释说为了养了吃学生们平日里吃剩下的饭菜。跟着叶正良的脚步,果然在教学楼侧面的矮棚里看见一头百十来斤的黑猪。黑猪似乎闻到了猪草的香味,一个劲地哼哼唧唧。叶正良捧了一把猪草撒在猪槽里,黑猪衔着一把猪草,上下颌磕得吧唧作响,两只大大的耳朵在脑袋的晃动下一扇一扇的。阿木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觉得甚是有趣。

白马镇中心小学是白马镇上唯一的小学,曾经也是生机勃勃,如今已经连续五年没有招到新一届一年级的学生,学校就只剩下十几名学生,叶正良既是学校的校长,也是学校唯一的老师。

顾迟和阿木听到整个学校只有十几个学生的时候无比的惊讶,这也不奇怪,像他们这样的有钱人家的少爷,都是上的贵族学校,哪里知道乡村学校的境遇。

“现在生活水平提高了,山里村民都不再是过着土里刨食的日子,有的外出打工,孩子跟着出去上学,有的则是举家搬迁到了县城和市里。”叶正良不由得感叹。

“您一个人怎么给这么多年级的学生上课?”顾迟不解问道。

“我在这所学校当了二十五年校长,见证了学校从漏风漏雨的土胚房,到搬进砖瓦平房,再到八年前的两层教学楼落成。这几年来,生源少了,老师也陆陆续续调走,学生们就拢在一个教室,上低年级的时候高年级的自习,上完低年级的课又轮流上高年级的课。”

顾迟和阿木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聊天最怕突然安静,顾迟找话题问道:“您每天应该很忙吧?要管学生,还要管猪。”

“忙是忙了点,但是很充实。”说道此处,叶正良似乎有些惆怅,其中夹杂着对叶青青的愧疚吧,或许每天充实一些就能填补这些年叶青青不在身边的失落。“每天忙着管这群调皮的娃娃,娃娃们放了学回家,就它陪着我,我就下地里去打猪草伺候它。”叶正良的思绪随着说出口的话语,似乎又充满了对生活的期待。

“当您的学生可真幸福。”阿木一边逗着猪一边说道。

“幸不幸福不知道,只是到了年下分猪肉的时候,每个人都高高兴兴的。”叶正良撒完最后一把猪草,拍了拍手,说道,“猪喂好了,我们回家吧。”

因为学校离叶青青家不远,叶青青带着阿木和曾颐枝先把车开回去,顾迟主动请缨跟叶正良去买菜。菜市场,叶正良在一个菜摊停了下来,摊主是一个胖乎乎满脸笑容的大婶。大婶热情地跟叶正良攀谈:

“叶校长,看你今天那么开心,还买那么多菜。家里来客人了?”

“是啊,女儿回来了。”叶正良眉开眼笑,难掩喜色。

“是嘛,那可真是喜事,你女儿得有两年没回来了吧。”

“那可不是,说是工作忙,也就难得回来一趟。这回刚好到祁州出差,顺便回来看看。”

小贩打包好菜,正要递给叶正良,顾迟抢先一步拎了过来,“叔叔,我来拎吧。”

小贩见叶正良身边的这个年轻人仪表堂堂,笑嘻嘻调侃道:“叶校长,这是您女婿吧,长得一表人才,还勤快。”

“朋友,青青的朋友。”叶正良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不是他不喜欢顾迟,只是作为父亲他还得好好考察顾迟一番,帮叶青青把好关,免得这小子得意忘形。

“哦,我还以为是您女婿呢,话说您家办喜事的时候记得通知一声啊,我怎么也得去讨杯喜酒喝。”

“那是后话。我先走了,回头聊啊。”

一路上,小商贩也好,镇上的居民也好,都热情地问候叶正良,可以看得出来叶正良跟镇上的人们关系很好也很受敬重。

叶青青家在五楼,是一栋有些年代的楼房,没有电梯,只能徒步爬上楼。顾迟和阿木抱着事先备下的礼物,气喘吁吁进了家门。

一进家门,顾迟就被家里的装修“风格”震惊了。顾迟震惊的倒不是那墨绿色的半墙和棕色的花边地板,也不是深色的木质家具和蕾丝边的窗帘,而是客厅里高大的五个大书柜和赶紧整洁的摆置。顾迟没想到叶正良家的书竟然多得像是图书馆,更没想到一个独居的老男人能把家里收拾得如此干净井井有条。

叶青青让顾迟和阿木将礼品放在角落的矮柜上,然后招呼他们在客厅休息。叶正良拎着菜走向厨房,说道:“你们先坐一下,我去做饭。”

顾迟想要进厨房帮忙,叶正良说不用。叶青青调侃道:“你进厨房,是想对我家房子下手了嘛?”

联想到在珍珠奶奶家和赵望川家顾迟造就的名场面,阿木和曾颐枝不由得噗嗤一笑。“不下厨房,我们可以摘菜洗菜呀。”曾颐枝擦干喷出嘴边的水,对着阿木使了个眼色,嬉笑道,“新女婿第一次上门,总得表现表现,是吧。”曾颐枝的话一出,倒是弄得顾迟有些不好意思。

叶青青进厨房拎菜的功夫,顾迟抬头发现沙发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那是叶青青母亲的遗像。叶青青母亲去世时不过二十五岁,如今的叶青青与那时的母亲长得十分相似。墙面上除了这张遗像,没有其他的照片,当然也不可能有全家福。

从见到叶正良到现在,顾迟还没有开口叫过一声爸,顾迟此刻似乎更加能明白叶青青这些年的埋怨和遗憾。于是顾迟暗下决心,一定要让叶青青和叶正良打开彼此的心结。

叶正良做一桌丰盛的饭菜,开饭时,叶正良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珍藏多年的好酒,让顾迟和阿木陪自己喝两杯。叶青青板着脸,一把夺过叶正良手中的酒杯和酒瓶,“你身体不好,酒就别喝了。”

“这不是看你们难得回来嘛,喝两盅,就两盅。”叶正良像个犯错的小孩,见叶青青一脸阴沉,央求道,“那就一盅?”

叶青青摇了摇头。

顾迟起身走到叶青青身边,去拿叶青青手里的酒杯和酒瓶,打圆场道:“你看我们难得来一次,正想尝尝叔叔珍藏的好酒呢。阿木你说是不是。”

顾迟说着递给阿木一个求援的眼色,阿木意会,兴奋道:“是啊,是啊。”叶青青没有说话,松开了握着酒瓶的手,挨着曾颐枝坐下。

顾迟打开酒瓶,亲自给叶正良满上酒,举起自己的酒杯,恭敬道:“叔叔,第一杯酒,我敬您,感谢您没有把握拒之门外。”

“啊?这……”叶正良一时不知如何接顾迟的话,在座的人也都惊讶地看向举杯的顾迟。

“您不知道,这一路上我无比的忐忑,特别怕您一见面就给我撵了出去。这么多年了,我才第一次跟青青来拜访您,是我做得不好。”

听了顾迟的解释,叶正良乐得哈哈大笑,“啊……哈哈……在你心里我是这么不通事理的嘛。”

“不是不是,我是害怕,我怕我不能让您满意,我怕您不同意青青跟我在一起。”顾迟赶忙解释。

“好小子,冲着你的这份真诚,这杯酒我喝了。”叶正良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顾迟随后也恭敬地饮尽杯中的酒。

阿木第一杯就猛地下肚,第一此喝这么烈的酒,酒水入喉的瞬间,辛辣的滋味涌入喉头再涌上脑门,最后竟震得瞳孔一颤,为避免失态和失礼,砸吧舌头夸赞道:“好酒!”

酒过三巡,说了一圈场面话后,在酒精的麻醉下,叶正良、顾迟和阿木三个人聊越来越起劲,从白马小学聊到风土人情,再聊到国际大事,一团和气,其乐融融。

饭后,顾迟和阿木已经喝得醉醺醺,正被叶青青和曾颐枝扶着去卧室睡觉。叶正良坐在露台花园的椅子上吹风,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自言自语:“翠萍,你都看到了吧,青青长大了,有朋友,也找到了一个可以照顾他的人,你可以放心了。”

叶青青来到露台,递给叶正良一杯醒酒汤。叶青青在叶正良旁边的椅子坐下,也抬头看了看星空,良久,缓缓说道:“你找个伴吧。”

“唉,都一把年纪了,找什么伴。再说,你也知道,除了你妈,我心里装不下其他人。”

“正因为这么多年你都是一个人,才要找个人作伴,我想我妈也不想看到你以后还是一个人孤寂地生活。”

“以前没想过,以后也不想,我有这一屋子的书,每天回来看着你妈的照片跟她说说话,再一起养养花草,哪里孤寂了。”

“真是个倔老头。”

“青青,这些年,我亏欠最多的是你。”叶正良突然语气沉重,长叹一声说道,“你妈那年生你难产,我知道是我的责任,如果我一直陪在她身边,及时送她去医院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我自责,我愧疚,每当看到你这种自责和愧疚就越发地深刻,所以渐渐的我不敢见你,才同意将你送到外公外婆那里抚养。后来等我慢慢想通了,想要弥补你的时候,发现已经错过了太多关于你成长的时刻。”

叶承才早些年在非常偏远的小学教书,妻子翠萍怀着身孕一个人在家,八个月时的一个雨天因为着急收衣服,不慎摔倒,叶青青早产了。叶青青出生后,翠萍大出血,等叶正良赶到时只看到瘦弱早产的叶青青,翠萍就这样永远闭上了双眼。叶青青的外公外婆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他们埋怨叶正良只想着工作不顾妻女,于是将叶青青接到身边亲自抚养。

叶青青自打会记事开始,外公就带着他认草药,抓虫蛇。外婆是个慈祥的人,舍不得叶青青受苦,就带着叶青青在村头开了一家小卖部,整天想方设法地给叶青青做好吃的。

外公外婆对叶青青很好,将早产的她养的白白胖胖,会给他过生日,买漂亮衣服,该有的爱一点也不比别人少。叶青青是个要强的性格随了母亲,一旦有人欺负她,她不但会据理力争,还有可能将别人一顿胖揍。叶青青的义气随了外公,外公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及时雨”。

后来叶青青的父亲调到镇上小学当了校长,便想把叶青青接到身边,叶青青死活不同意,幼小的她也固执地以为是父亲害得她没了母亲。

随着叶青青的长大和时光的流逝,外婆也渐渐放下怨恨,觉得叶承才和叶青青毕竟是血亲,不该骨肉离心。叶青青十二岁外婆因病去逝后,外公独自带着叶青青有些力不从心,这才同意叶承才将叶青青带到身边抚养。

“以前我恨你,恨你造成了我妈的不幸离世,我恨你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会那样做,我想如果我妈还在世,一定不会希望我们父女这个样子。”

“是啊,她最喜欢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

“爸。”叶青青终于喊出了多年没有说出口的称呼,以前叶正良很少关心叶青青的生活,只有老师跟他说叶青青学习偏科的时候,叶正良才会以家长的身份对叶青青进行教育。叶青青每次都是气愤地直呼他叶正良的大名。

“要不,等你退休了,搬到澄海跟我们一起住吧。”

叶正良手中的杯子一顿,眼中闪过一道不可置信的光,喉头竟有些哽咽,缓了缓才慢慢道:“不了,我在这片土地生活了一辈子,我的血脉在这里,跟在这里,心也在这里,我要替你妈守着我们的家,你有时间回来看看我就行了。”

这一夜,叶青青和叶正良坐在露台上聊了许久,这一夜,父女俩终于放下心中多年的芥蒂,当他们抬头看向头顶的那片星空时,发现这一片天地前所未有的辽阔和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