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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第七章余烬

沈君艳醒来时,窗外日头已经偏西。

后背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她眉心轻轻一蹙,本能想翻身,才刚一动,伤口被牵连,疼得更厉害了。

她缓了片刻,才慢慢睁开眼。是自己的房间,帐幔半垂,午后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竹影。屋中药气未散,桌上放着一只药碗。

她安静感受了一下身体状况,虽然疼得厉害,但行止无碍,呼吸也还顺畅,想来伤口虽深,倒未伤及筋骨,应只是皮肉伤。

屋里只坐着一人,背对着她,仍是昨夜那身黑色劲服,肩背宽阔挺拔,手里端着一只茶盏,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轻轻摩挲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

沈君艳心念一转,立时便明白了几分,眼底极轻地掠过一点笑意。

她轻轻动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极细的呻吟。

肖晋几乎是瞬间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那双向来沉稳冷静的眼睛里,竟难得露出一丝明显的喜色:“你醒了?”他急切道,“觉得如何?”

沈君艳像是还有些恍惚,慢慢看向他:“肖大人……我这是怎么了?”

肖晋在床边坐下,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又放回小炉重新温上:“大夫已经看过,你背上受了一刀,幸而没伤着要紧的地方,只是失血多了些,静养几日就好。”

沈君艳怔了怔,像是终于想起昨夜之事:“那运河图呢?”

“果然在他身上。人赃俱获。”他看向她,“你是如何察觉,那贺兰朔,也就是赵公子,便是我们要找的人?”

沈君艳将先前与赵公子来往的细节,闲谈间露出的北地腔调、对水道关防出奇的熟稔,缓缓说与肖晋。

肖晋安静听着,眼中的欣赏几乎不加掩饰:“难怪。这次北凉盗图的人,原本已经被一网打尽,偏偏漏了这个贺兰朔。此人年纪不大,资历尚浅,又没有明显的细作气质,反倒成了排查的漏网之鱼。”他低低叹了一声,“幸而你心细。”

“能替大人办成这件事,便不算白受这一刀。”

屋里静了一瞬,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青儿那边,我昨夜去问过了,她确实知道那人口音不对,却没有上报,还替他打了掩护。”

沈君艳脸上露出些许疑虑,她也早发现了青儿处理此事的不当,只是事发突然,还没有时间应对。

“你又何必以身涉险?”肖晋皱起眉,“你大可以按兵不动,等我回来。”他像是想起昨夜江上的情形,眸色愈发暗沉,“你倒下去的时候……我当时险些以为……”

沈君艳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只是安静垂眼:“北凉人狡诈,若稍有迟疑,便可能夜长梦多。君艳既然接了这件事,自然该尽力办妥。”

“以后……不可再这样了。”

“大人说笑了。”沈君艳轻轻笑了,声音温软,却带着一种极清醒的疏离,“朝暮阁上下,本就以镇抚司马首是瞻,自然不敢有半点违逆。君艳的命,向来是大人的。”

“你大可不必如此。”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急恼,说不清是恼她,还是恼自己,“我的意思,从来不是——”

“大人的意思,君艳明白。”

肖晋沉默良久。

“不。”他低声道:“你一点都不明白。”

他只觉胸口发闷。是了,他捏着认罪书,威逼她们替镇抚司做事,如今却又见不得她拼命,这算什么道理?

肖晋长叹一声,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袖中取出一只卷轴,搁在床边小几上。

沈君艳的心砰砰直跳,她一眼便认出来了,那是青儿画押的认罪书,被肖晋攥在手里这些时日,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刀。

“你我相识至今,也算有些时日了。你的能力与为人,我都看得明白。”他说着,从袖中摸出火折子,拨亮,凑近卷轴的边角。火苗舔上去,纸页蜷缩,燃起来,橘红的火光在小几上跳动,片刻之间,那卷轴便烧成了一撮灰烬。

“朝暮阁与镇抚司之间,合作仍在,但全凭自愿,”他顿了顿,“朝暮阁愿意继续帮镇抚司做事,肖某感激;若哪日不愿意了,我也不拦。”

沈君艳看着那团灰烬,心道:终于,成了。

“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沈君艳定定看着他,睫毛轻轻一颤,随即缓缓垂下眼来,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羞意,轻轻点了点头。

肖晋心头一软,几乎下意识地伸出手,可还未碰到她的臂膀,便见沈君艳眉头微蹙,额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怎么了?”

“没事……大约是不小心扯到伤口了。”

“是我唐突,你赶紧再休息一下,我也上值去了,晚些再来看你。”

沈君艳的身子滑进被窝,软软地叫了声:“让翠仙儿帮我把姚儿叫来。”

“这就使唤起我来了。”

“快去。”

“好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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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姚探头进来,先往外头看了一眼,确认肖晋已经走远,这才利落地闪身进屋,反手将门关上。

“那肖晋可算走了,害得我都不敢来看姐姐。”

“我就知道肖晋与我独处是你刻意安排,”沈君艳点了一下苏姚的额头,笑道,“安排得不错。”

苏姚吐了吐舌头:“姐姐都看出来了?”

“你那点心思,什么时候瞒得过我。”

苏姚这才认真打量她,见她虽然脸色苍白,却精神尚好,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姐姐昨夜可把我吓坏了。”她顿了顿,又忍不住补了一句:“肖大人也吓得不轻。”

“哦?”沈君艳挑眉。

苏姚想起昨夜情形,不由笑了:“我不过告诉他,你跟着赵公子上船了。他脸色当场就变了,连多问一句都顾不上,直接追你去了。”

沈君艳闻言,只是低头笑了笑,没有接话。

屋里安静片刻。

苏姚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道:“姐姐,那认罪书呢?”

沈君艳笑盈盈地看着她,手指轻轻往地上一指。

苏姚顺着望去,角落里残留着一小撮灰烬。

她先是一怔,随即猛地睁大眼睛:“姐姐,难道——”

“是青儿的口供。”沈君艳声音虽轻,却透着从未有过的轻松,“肖晋方才当着我的面,亲手烧了。”

苏姚愣了好一会儿,下一刻,忽然一把握住沈君艳的手:“姐姐这一局,赢得真漂亮。”

沈君艳望着地上那团灰,唇角缓缓扬起:“从今往后,朝暮阁自由了。”

沈君艳轻轻抚了抚苏姚的脸颊,笑道:“还得多亏你这位小军师,若不是你早早看出肖晋对我的心思,我们又哪里敢赌这一局?”

午后的日光斜斜铺进来,将两人的影子一并映在地板上。

“姚姚,”沈君艳心疼道,“昨夜……辛苦你了。”

苏姚微微一愣,下一瞬,握着沈君艳的手更紧了些:“你我之间,还说这些做什么。”

沈君艳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苏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姐姐,青儿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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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艳还没有找青儿,青儿倒是自己来了。

她站在门外,似是犹豫了许久,才终于抬手敲门。

“进来。”

青儿慢慢走近,不过几日不见,她竟已瘦了一圈,眼下也泛着淡淡青色。她没有立刻坐下,只是愣愣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窗边新添的书架、桌上的账册、墙角摆着的舆图,直到此刻,她才忽然意识到,自从沈君艳做了当家以后,她便甚少进她的屋子了。

最终,还是青儿先开了口:“君艳……”她顿了顿,低低改口,“沈当家……赵公子的事情,是我不对,只是……我也不是存心隐瞒。他是我好不容易留住的客人,我只是怕他走了,所以才……没敢多问。”

“你就为了留住一个客人,把整个朝暮阁置于险地?”

“我知道他有些古怪,可我总想着,也许只是我多心了。”青儿咬了咬唇,“大家都有了恩客,慧珠有她那些商贾,姣姣有她那些文人,月华如今更是有御使撑腰,偏偏我什么都没有,还在原地打转。你叫我别急,说得倒轻巧。”

“沉得住气……”她低低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没有客人,要沉住气,面对肖晋当初的盘问,也该沉得住气,对不对?”

青儿垂下眼,惨然一笑:“可我就是没撑住。”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其实从那张认罪书开始,我就知道了。我没撑过肖大人的逼问,所以你从此不敢再信我。” 她抬起头,眼底隐隐泛红:“明明你我才是最早知道内情的人,可后来你怎么和镇抚司谈的,怎么与他们合作的,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唇边扯出一丝苦笑:“这些事,恐怕苏姚比我更清楚吧。如今这朝暮阁里,我倒像个外人了。”

沈君艳轻声道:“我只是不愿你承受太多。”

青儿轻轻笑了:“是不愿我承受太多,还是从一开始,你便认定了,我担不起这些?”

沈君艳沉默了。

因为她知道,青儿说的不全对,却也不全错。

许久之后,她才慢慢开口:“青儿,朝暮阁如今既立了规矩,任何人犯了错,都要付出代价,你也不能例外。”

青儿却忽然笑了:“我记得。那日你把大家都叫到一起,说从今往后,客人的任何可疑信息,不可隐瞒,必须一律上报,你说,谁若坏了规矩,大可以试试看。”

青儿望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既如此,我便等着。”

说完,她朝沈君艳行了一礼,转身慢慢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