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晋那夜离开后,朝暮阁表面如常,暗地里却忙碌起来。
运河图失窃,云州地处南北运河咽喉,沿岸要塞、驻军、粮道尽数标注其上。若此图落入北凉手中,大乾北境防线便等同被撕开一道口子。
半个月前,北凉探子盗图得手,却在出城前被镇抚司围死在城南货栈。
人抓到了,图却不见了。
肖晋认定,那张图还在云州。
于是,朝暮阁也被卷了进来,姑娘们照常陪客说笑,席间却时不时提起“出关”“走货”等字眼,替镇抚司放饵钓鱼。
这一日,终于有人上钩了。
沈君艳的侍女翠仙儿轻轻叩门:“当家,楼下有人求见。”她顿了顿:“是青儿姑娘那位赵公子。”
沈君艳抬起头,赵公子近来来朝暮阁来得极勤,对青儿更是殷勤。楼里姐妹私下没少打趣,说青儿怕是遇上良人了。
沈君艳起身下楼,赵公子在厅中等候,寒暄了半晌,终于压低声音开口:
“听说朝暮阁在出关这件事上,有些门路?”
“门路谈不上。”沈君艳端起茶盏,“不过认识几个朋友罢了。”
“我有批货,想出关。”
“什么货?”
“茶叶。”
沈君艳轻轻笑了笑。
“茶叶走官道便是。”
赵公子神色一滞,脱口而出:“量大,文牒不全——”
话刚出口,他便猛地住了嘴,因为这一句,竟是用关外口音说出来的。
沈君艳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慢悠悠与他谈起价钱。
拉扯片刻后,她展开一张云州水路图:“若想避开盘查,只能走水路。”
她指向图上一处关口:“走寒居关如何?”
“不行。”赵公子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为何不行?”沈君艳眉头微蹙。
赵公子脸色微变:“那边……水路不好走。”
沈君艳没有说话。
寒居关河道开阔,水势平缓,是云州最好走的几条水路之一。
真正常年跑船的人,绝不会说出这种话。
除非,他忌惮的从来不是水路,而是驻军。
沈君艳缓缓放下茶盏。
这一局,值得赌一把。
“钱带来了吗?”
“带了。”
“今夜二更,南水码头见。”
沈君艳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远,转身上楼,把今晚的安排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苏姚先去给肖晋递话,肖晋得了消息,自会提前在约好的地方布置人手。她只需将人送上船,剩下的事,自有人接手。
如此一来,她只需将人送上船,剩下的自有镇抚司收网。
朝暮阁既能立功,也不必承担太大风险。
她将苏姚唤来,把事情交代了一遍。
苏姚听完,眉间忧色未散:“姐姐万事小心。”
沈君艳倒笑了一下:“你如今最该做的,是赶紧去传话,让肖晋的人提前部署好。我这边,自然无虞。”
苏姚神色郑重:“姐姐放心,我现在就去。”
夜色渐深,沈君艳独自坐在房中,桌上只点了一盏小灯。她心中暗自理着今晚的安排,又抬眼看了一下时辰。指尖轻轻扣了扣桌沿,她将今晚的安排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赵公子,南水码头,镇抚司。
一环扣一环,似乎并无疏漏,可不知为何,她心头始终萦绕着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窗纸忽然被风拍得啪啪作响。
她起身推窗,天边乌云低垂,风里已经带上了潮湿雨气。
朝暮阁离码头不近,若再耽搁,只怕要误了时辰。
沈君艳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披上斗篷。
翠仙儿在门口问:“当家,要等苏姚姑娘回来吗?”
“不必。”沈君艳轻轻系好斗篷,“姚姚做事,向来稳妥。”
她推门而出,夜风迎面吹来。
沈君艳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朝暮阁,随即转身没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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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姚气喘吁吁赶回朝暮阁时,沈君艳早已离去多时。她听闻,一张俏脸顿时煞白。
肖晋今夜任务在身,不在城中,镇抚司一干人等无令不动!
冷汗顺着苏姚的额头滑落下来。
方才在镇抚司大堂,那些人爱答不理,只一句“肖大人不在,此事不好擅动”便将她打发了。有人说赵公子来路未明,不宜轻举妄动;有人说若大张旗鼓扑过去,打草惊蛇,这责任谁来担。
说来说去,不过两个字——不动。
甚至还有人劝她:“苏姑娘,依我说,你们还是赶紧劝住沈当家吧。如今肖大人不在,何必如此拼命。”
何必如此拼命?
苏姚忽然有些想笑。肖晋手里捏着青儿的认罪书,也捏着整座朝暮阁的命。一句“替镇抚司办事”,她们便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到头来,这些人却反过来问她,何必拼命。
苏姚银牙咬碎,却也无计可施,转身冲出了镇抚司大堂,谁知终究还是迟了一步,赶回朝暮阁时,沈君艳早已离去多时。
她站在空荡荡的厅里,脑中飞快盘算,若坐等肖晋回来,一切都晚了。
雨声越来越大,她鼻尖一酸。
“骗子,说什么保护朝暮阁。”低低骂了一句,随即眼神一点点坚定下来。
“报信的人不去,那我自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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瓢泼大雨迎面砸来,瞬间将苏姚浇了个透湿。她没有走官道。
红枫岭附近出了案子,肖晋带人驻扎在山外。
若走官道,一来一回至少两个时辰。
苏姚却知道一条近路。
穿过青霞山,不到一个时辰便能赶到。
苏姚一咬牙,径直策马进山。
夜色和暴雨笼罩下的青霞山,与白日截然不同,狂风穿林而过,吹得枝叶疯狂摇摆,远远望去,犹如群鬼乱舞。马蹄踏过山路,碎石不断滚落。
苏姚起初还能辨认方向,可越往深处走,天地间便越发昏暗。雨幕如帘,遮蔽视线,耳边除了轰隆雷声,便只剩狂风呼啸。
她死死咬着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雨势实在太大,睁眼都困难,又如何辨别道路。
若姐姐真的出了事呢?
她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俯身抱住马儿,失声痛哭起来:“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非要把人逼到这个地步?”
雷声轰然滚过山谷,声音出口,转瞬便被风雨撕碎。
恰在此时,远处山林之间,忽然传来一阵笛声,那声音极轻,却奇异地穿透风雨。
苏姚一怔,她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传闻,青霞山中有隐士高人,偶尔会以笛声引路,从前她只当是说书人的胡诌。
可此刻,那笛声竟像在黑暗中替她指出了一条路。
苏姚迟疑片刻,终究一夹马腹,决然循声而去。
没过多久,眼前竟豁然开朗,苏姚大喜,立刻策马加鞭,不多时,前方雨幕之中隐隐映出一片火光。
灯火之间,一面镇抚司大旗迎风招展。
苏姚眼睛骤然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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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越来越急,乌篷船缓缓离岸,朝江心驶去。船身不大,四周黑漆漆一片,只有船头挂着一盏昏黄风灯,在狂风中来回摇晃。
天际乌云翻滚,一道雪亮闪电骤然撕开夜幕,将整条江面照得惨白。
沈君艳站在船尾,手指紧紧攥着裙角。原本她的打算很简单,船夫是镇抚司的人,她只需将赵公子送上船,任由船夫将人带往江中心,等镇抚司的人收网,此事便算了结。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赵公子临上船时,死活不肯独自登船,非要她一道相送。她当时便隐隐觉得不对,可那种情形之下,若强行推拒,反倒更容易惹人怀疑,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来。
如今船到了江中心,四周茫茫一片。
船夫忽然停了桨。
赵公子皱起眉:“怎么不开船了?”
没人应他。这船夫接到的命令,原本是明日收网,今夜忽然见一位姑娘带了人来,根本没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因她报得出镇抚司的暗号,他才照常开船。如今船到了江中,他料定赵公子已经跑不掉,索性便不管了。
气氛一点点僵了下来。赵公子终于明白过来,目光阴沉地扫过船夫,又缓缓落到沈君艳脸上。她下意识地往船夫那边靠了过去,赵公子脸色骤然变了,下一瞬,他猛地伸手,一把将沈君艳拽了过去!
冰冷刀锋瞬间横上她脖颈。
“靠岸!”赵公子声音已经彻底变了调,“立刻给我靠岸!”
刀锋猛地压紧。细细一道血痕立刻顺着沈君艳脖颈渗了出来。
船夫却依旧没动:“这里是江中心,你逃不掉的。” 他看着被挟持的沈君艳,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图若找回来,自是大功一件。至于这风月场的姑娘,死便死了,不过多添一具尸首。
沈君艳何其乖觉,立刻懂了船夫眼中的意味。
她原以为,自己替镇抚司办事,此身总还有几分价值,如今看来,自己不过是颗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她忽然想起苏姚,想起慧珠,想起楼里那些把希望全压在她身上的姑娘。
若她死在这里,朝暮阁怎么办?
雨水冰冷,她四肢冻得僵硬,可胸口却是滚烫的:无论如何,得想法子活下去!
江风太大,船身忽然猛地一晃,两人同时失了重心,赵公子手上一松,沈君艳立刻趁势挣脱,踉跄着向前跑去,可她才刚跑开半步,寒光便猛地一闪!
“嗤——”锋刃瞬间划破后背,沈君艳只觉得背后一凉,紧接着便是火辣辣的剧痛,鲜血一下便透了出来,她疼得眼前发黑,整个人险些跌倒。
赵公子已经彻底红了眼:“贱人!”他一把扯住沈君艳长发,将她狠狠拽了回来,冰冷刀锋再一次抵上了脖颈。
江风呼啸,沈君艳疼得浑身发抖,却忽然伸手,一把抱住了赵公子的脖颈。
“赵公子……”她声音发颤,却轻得近乎蛊惑:“我本无心诓骗你……只是受人胁迫。你如今就算杀了我……也逃不掉。但我有办法让你活!”
赵公子眼神动了动。沈君艳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船夫:“那人是镇抚司的人,他身上一定有镇抚司令牌。你杀了他,尸首沉了江,再夺了牌子,伪装成他的样子,出入关卡,便能畅通无阻!只要拿到令牌,你便能逃出生天!”
这句话终于彻底击中了赵公子。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名船夫。
船夫虽然没有听到沈君艳的话,但也知道她定是做了什么手脚,脸色瞬间一沉:“贱人!”
下一瞬,赵公子已然提刀扑了过去!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刀光在夜色里猛地一闪。船夫侧身避开,一掌狠狠劈向赵公子腕骨,赵公子却硬生生扛下这一击,反手便是一刀横扫,“铛!”船夫拔刀格挡,火星四溅,乌篷船摇摇晃晃。
沈君艳跌坐在船尾,背后鲜血不断往外渗,疼得几乎喘不上气,却死死盯着战局。赵公子知道自己今夜若逃不出去,便只有死路一条,刀刀搏命,船夫一时间竟也难以迅速拿下对方。
忽然,船夫的眼睛被溅起的江水迷了一瞬,赵公子抓住这一空隙,猛地向前一步,寒光直刺船夫胸口!
眼看刀锋便要落下,忽然,船侧传来一声巨响!
乌篷船猛地一震,下一瞬,一道黑影自暴雨中翻身而上,动作快如鬼魅。
“砰!”赵公子整个人竟被一脚踹得横飞出去,狠狠撞在船舱边缘,一口血当场喷了出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柄长剑已经森然压在了他喉间。
夜风猎猎,来人一身黑色劲服,正是肖晋。
船夫也已经扑了上来,两人一左一右,彻底封死了他的退路。局势瞬间逆转。
“咔”的一声脆响,赵公子手腕当场脱臼,短刀落地。船夫一脚踹上他膝弯,赵公子重重跪倒在船板上,肖晋反手扣住他双臂,不过瞬息之间,人便彻底被制住。
直到这时,肖晋才终于转过头。船尾灯火昏暗,沈君艳半靠在那里,发丝凌乱,半边衣裳几乎已被血染透。
两人目光终于撞上。
沈君艳一直死死绷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她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眼前一黑,只来得及看见肖晋骤然变了的脸色,下一瞬,整个人彻底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