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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齐归晋回京的消息,如春来野草一般传开,措不及防地断了许多墙头草隐隐期盼投奔方家的念头。

谁料这位内阁首辅的心思,却没有丝毫在那些上面。

晨露未散,随行的车驾没有先送首辅大人回府,而是各自散回了衙司,齐归晋未做安顿,则是直直奔向皇宫。

他已然离开许久,眼下需验证一桩事。

卯时一刻,华清宫内静得恍若无人,齐归晋身着内阁大人的紫色官袍踏入华清宫,内外守着的侍卫无人敢拦。

庄眠原本等了一宿,如今听闻动静,当即匆匆迎出殿外,见来人是齐归晋,面色顿了一瞬。她低下首,语气略含着紧张,向他行礼:“首辅大人,陛下尚在歇息……还未起身。”

齐归晋没有开口,只瞥了一眼她,看到眼下的乌青,抬脚径自进殿,果然没在内殿的榻上瞧见温颂。

他沉下脸,问责起来:“大胆,你可知罪?”

庄眠便在一旁跪下来,回话道:“奴婢……认罚。”

齐归晋转过身,目光居高临下瞧着跪在地上的人。既没说罪在何处,也没叫人起身,直到庄眠心里跳得七上八下,终于放过她似的转身离开。

庄眠额上出了一层薄汗,刚抬起头,便瞧见下一刻,齐归晋抬脚迈出殿门,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去往明清宫的方向。

庄眠心里暗道不好,连忙从地上起来,又匆匆跟了过去。

虽说首辅大人不喜陛下往明清宫跑,但每次陛下不在华清宫的时候,首辅大人追去明清宫也从未对陛下降罚。只是这一次……陛下根本不在宫里啊。

想到这里,庄眠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连原本找好的借口都作废,只好想着先且走一步看一步罢。

谁知一进门,瞧见温颂趴在案几上睡得酣然。

隔着内殿的门远远看过去,只能看到单薄的背脊趴在案上,让人觉得清瘦。许是忘了关门的缘故,殿外的晨露氤氲,睡着的人将身子缩在一团,只是眉心微蹙着,睫毛垂下显得有些可怜。

自小便是这样,若真打定了主意,任谁都挡不住。

齐归晋带着一身露气,没有走近去,站在院内远远瞧过去,脸面令人看不出喜怒。

庄眠在一旁站定,却莫名在此刻品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缓和,并不敢过多言语。

没站多久,齐归晋折身走出明清宫。

庄眠见此状,先是将外袍脱了,走进殿披在陛下身上,然后才追出明清宫,跟在首辅大人身后等待发落。

走在狭长的宫道上,齐归晋没急着计较欺瞒之事,忽然开口问:“她可经常宿在那里?”

庄眠方才心绪大起大落,此刻难得没听出来,自顾自地认罪:“此事是奴婢的过失,日后必会常常劝阻陛下,若非必要不可离开华清宫。”

岂闻齐归晋嗤笑一声,悠悠道:“她长大了,不见得听得进你的话。”

庄眠愣了一下,不由抬目看他。

齐归晋已过不惑之年,紫袍绣纹上身更显得庄重,露出把持朝政十余年的威严,脸色肃然向她问道:“你弟弟不见了,此事你可知晓?”

庄眠低头掩下眸子,没露出对他的恨意,“……知道。”

放在旁人眼中便是伤心。

齐归晋目光看向她的下半张脸,说出的话让人听辨不出真假:“此番是本官手下的人做事不周全,对不住你了。”

“首辅大人言重了,阿宴能得大人照拂十余年,已是三生之幸,您当年对奴婢有救命之恩,奴婢不敢因此小事心生怨怼。如今奴婢……只盼阿宴能平安回来。”

路行至此,已然走到尽头。

“既如此,本官会另派人留意此事。”齐归晋停下步子,神色倒不见得愧疚,临走前不忘吩咐着:“待她醒来记得伺候着用药,本官晚些时辰再来。”

庄眠缓缓垂下眸子,回道:“是。”

庄眠再次回到明清殿,便见温颂一人坐在案前,脸上全无睡意,神色静静地,恍若一尊被雕刻无神的玉像。

听见来人的声音,目光看向宫外,并不意外地问:“舅父就这么走了?”

庄眠恭敬地回:“是,首辅大人还说,晚些时辰再进宫一趟。”

温颂收回目光,只点了头没再啃声。

庄眠这才察觉她情绪不高,不过想也知道是为甚么,目光扫过她侧边有些凌乱的发,顿了一下,试探着问:“陛下,您方才可是散发……”

温颂朝着她眨了下眼,眸中仿佛泛着亮的雾,笑着回:“是啊。”

说罢,侧目看了一眼殿内挂着的那幅画,心情似乎又变得不错。

庄眠望着那幅墨画,以及眼前人越来越相似的侧脸,张了口欲言又止。

温颂自案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将外袍还给庄眠,顺带提了一句:“舅父许是担心离京许久,怕宫里被人生了变故,加之日前齐家手下的人弄丢了阿宴,眼下怕是已经怀疑你变了心。”

“只是他没有证据。”想到方才的故作弱势,温颂落目光在宫门,喃喃道:“这般急着进宫,总不至于先怀疑到我头上……”

.

日暮时分,首辅大人终于再次进宫。

彼时他已经将离京以后发生的事情大致理过一遍,脸色实在算不得好看。甬道路过的宫人不自觉屏住呼吸,靠边向他行礼。

一位小黄门瞧见齐归晋,连忙凑了过去。邀功似的道小陛下午间传唤了一次太医院,服过药以后,恹恹地再没出过殿门。

大抵是夜里着了寒,此事他是知晓的。想到这里,齐归晋脸色变得好看一些。

十几年专权惯了,他总是习惯这些预料之内的事情。而不是离京两个多月……甚么人都上赶着在京城露头,还敢趁他不在的时候兴风作浪。

挥手让那小黄门退下,齐归晋迈入华清宫的门。

许是挂念着舅父晚一些进宫,温颂傍晚服过药后,竟然罕见地没有睡意。一直撑着头倚在榻上,等着舅父进宫,半阖着眼看上去没甚么精神。

小陛下身边向来只有庄常侍一人,其余内侍则不得随意踏入内殿。

昭成帝养病喜静,华清殿便总是一片寂静。

温颂看到齐归晋进殿,原本靠着榻边的身子撑起来,唤了一声:“舅父。”

齐归晋没太在意地扫了一眼,径自坐在一旁,摆手罢了:“病了便好好歇着,不必起身了。”

恰好此刻庄眠端着茶进门,见温颂几欲起身的动作,往桌上奉好茶,走过来扶她。

温颂离了床榻,脸色愈发惨白,明明身上乏力却偏要起身,被扶着站在齐归晋面前,缓缓跪了下来。

齐归晋敛着眸子抿了一口茶,并未言语。

“舅父离京两月有余,我却无力替您分忧,反倒由着阿眠提议为您著书……眼下那几位学士都在说,此事害得外面春闱乱了。”温颂垂着头,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言辞垦歉:“您罚我罢,否则我实在良心不安。”

下榻之前侧头倚着靠背,枕松散了头发,如今几缕发丝贴在面颊,反倒有几分姑娘家的模样。

齐归晋看向她,忽然觉得模糊记忆中的那个姑娘变得越来越清晰。

齐归晋放下茶盏,到底是对着这张脸说不出重话:“此事与你无关,不必愧疚。”说罢,便转开目光,示意庄眠将温颂扶起来。

温颂被扶着坐在一旁的位上,被奉上一杯热茶,入肚回暖,唇色才比方才好了些。

虽然仍旧是一副病弱的样子。

齐归晋看了她片刻,才正色开口:“你久居宫内,养好身子才是正经,宫外的事自有旁人处置。”

温颂低垂着眉眼:“舅父教训的是。”

“翰林院那几个人嚼闲话,你不必理会,至于他们口中的‘乱了’,不过是他们几人没能评上卷的酸话罢了。”齐归晋说起此事,忽然想起来一人:“说起来此次春闱,倒是出了一位有能耐的。”

“舅父说的是……”温颂似乎不解。

“江宁沈家的公子,来头倒是不小。”齐归晋提了一嘴。

“可是沈尚书家的公子?”温颂眨着眼睛,顺势问一句:“听闻是此次的会元。”

“重不在沈尚书府,而是江宁沈家……”齐归晋目光似乎忆起往事,沉默了好半晌。

温颂在齐归晋面前的模样永远是乖巧的,此刻眼观鼻鼻观心地闭了嘴,心里却在暗忖,齐归晋似乎不是在追忆当年迁都的事。

江宁世家,如今姓沈。

不由让她想起曾经听人提过的一桩事——前朝七世家。

温颂最先开口,出口的话却无关紧要:“既然养在江宁府,为何要突然回京?”

齐归晋这才回过目光,移向茶盏道:“来京赴考,算算年纪也该入仕了。”

温颂端坐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京城里如你一般年纪的世家公子,大抵都入仕了。”齐归晋感慨地看向她,道:“再过两年,等你及冠以后,朝中的许多事情也该提上议程了。”

温颂垂着眸子,轻声问道:“舅父说的可是……我的婚事?”

前几年礼部便上奏催过立后一事,毕竟身为仅余下的皇室血脉,宗嗣涉及皇权安稳更迭,举朝上下自然是无不同意。

立后必然催皇嗣,无疑会掩盖不住身份。

此事被齐归晋暂时压了下去,以昭成帝年岁尚小为由,却并未就此作罢。礼部官员日日物色适龄的官家子女,拟名造册,只待小陛下一朝及冠纳入后宫,为皇室开枝散叶。

齐归晋面色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等过两年便知道了。”

“至于那位沈公子……京城里有眼光的长辈培养子弟都是用了心的,如明珠,如皎月,如他一样的人不计其数。”齐归晋评道:“其中当数段家长子,出落得最为端方儒雅,不及而立便已是庙堂伟器。”

“还有陆、章、江几家小辈,皆是人如其名,被家族赋予厚望。而且他们之间,都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交情。”

言外之意,光是这一点,那位从江宁府来的沈公子就比不了。

温颂低眉顺眼地听着,默默补充了:“舅父,还有表哥……”

齐归晋整个人似乎顿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远在边关多年的独子。

下一刻,倏然爽朗地笑了,他欣慰地拍了一下温颂的肩膀:“是啊。你可知这是为何么?”

温颂抬头看他,不假思索地回话:“官宦子弟同在京城长大,同在国子监读书,逢年过节举办的宴会诗集,各家之间来往走动,总会有认识的时候。”

“是。”齐归晋笑着看她。片刻后又摇了摇头,思绪仿佛飘到了很远的地方,缓缓道:“却也不全是。”

目光温顺地从齐归晋脸上一寸寸扫过,温颂忽然发觉他此时的心情似乎心情极好。否则便不会与她说这么多话。

就因为这张脸么?

温颂垂下眸子,听见他接着感慨道:“当年我与先帝从小也是一起长大。明儿与先帝,更是青梅竹马,他们之间有年少相识的情分。”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当年与先帝一同读书的人,若没有死在宫变,如今也该位极人臣了。明儿……都成了皇后,还生下了你。”

温颂藏着情绪,在心里暗道我是天子吗?

面上仍是温顺的,顺着齐归晋的话:“舅父说的是。”

就算兴致不高,也不会让人觉得说错了话。毕竟大多数的时候,昭成帝看起来都是病恹恹的。

温颂不再说话,偏头轻轻咳了一下。

齐归晋瞧着她精神实在不济,面对这张神似的脸,余下便只有满腔的怜惜。

到底没再多说甚么,只是吩咐温颂好好歇着,不必挂心其他的事情,没过片刻,便起身离开了。

温颂扶着庄眠起身,走到殿门送了他两步。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华清宫,温颂脸上的神情缓缓淡下,那所谓的乖顺,也在几息之间消失殆尽。

庄眠则是松开扶着温颂的手,自觉地站在一旁。

宫院内无人,温颂独自立在殿外。过了半晌,抬手摸向额边的碎发,自嘲地笑了:“现在才跟我说这些,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