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僵,醒醒。”
“哥……”
王僵踢踢被子,抻抻胳膊,侧了侧身,睁开眼,见赵鸦如常一身白里衣,墨发散开,支头在看自己。
窗户射进的柔光似金粉,搽在鸦鸦的脸上,显出小小的绒毛。
“我抱抱。”王僵亲亲热热地扑上去。
赵鸦立马起身穿衣。“别胡来耽搁了时辰,待会儿要去春山。”他束发踏履,在桌前拉开一把椅子,叫王僵:“过来束发。”
王僵坐下,对镜子里的赵鸦笑:“我心底欢喜。”
“怎么?”
“遇见你的每一日,我都很开心。”
王僵说完,感觉赵鸦梳头的路数变了。头顶多一个圆髻,确定梳的是如意门的发式。他提醒梳错了,鸦鸦却让他仔细看。再看两鬓垂丝,纵与如意门发式不同,但相差无几,就要赵鸦再梳。
“这样不好么?”赵鸦道。
“没有不好,只是师傅看见要大发雷霆,说如何如何像狗啃的,怎样怎样丑,说我不守门规,或许还要我罚跪。”
“我赌老头不会生气。”
王僵坚持要改,赵鸦已放下木梳去开门,回头对他道:“你今日,也要‘很、开、心’哦。”
王僵知道他在逗自己,于是揣上梳子追跑过去。他们打闹到膳堂,碰上吃了二十个烧饼、四碗烩面的江羽。
“小僵郎,”江羽打个嗝,拍拍肚子问:“怎入乡随俗,去如意门斗法就换了如意门发样?”
“他捉弄我。”王僵指赵鸦。
一盘枣糕飞到桌上,将江羽隔空震推几步。
“给你换个清爽的发样,你说我戏弄?”赵鸦掐王僵的脸,“索性把你一头黑发绞剪干净,也无需我日日替你梳头。”
王僵仰脸眨眨眼,“哥。”
赵鸦说声“丑僵”,松手把揪红的地方揉了揉,从膳堂口拿碗鸡汤面放桌上。落座后等了等,又点点旁边的座位,“难道要我抱你吃?”
“可以么?!”
赵鸦掰断一双筷子。
王僵哼哧哼哧吸溜面条。
斗法的道士非俗辈,王僵前些日为赴大会刻苦准备,与赵鸦一同画符念咒成双成对,最终赵鸦道力大增而小黑僵仍然弱废。今日即上春山,他说:“我有些忐忑不安。”
“你的勤奋我看在眼里,”江羽从鸡汤碗里偷面吃,“那么努力,至少已到真人的道力水平。”
“其实不然。”王僵抬袖子擦眼,“我有在学,但我只会画一张符。我想明日斗法大会,今夜我废寝忘食,强记也要将道法书背下。”赵鸦用指轻打他的嘴。
“你这是‘吃’人说梦。”
王僵悲戚:“要给八卦门丢脸了。”
“莫忧。”江羽偷一块枣糕吃,“俗话说‘双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小僵郎既有会画的符,就算只有一张,将它精益求精,也好过抢记道法书——你会的定是那至强的‘杀诛符’罢?符出毙命,天下无敌!”
“杀猪符我听也未曾听过。”王僵道。
江羽摸下颔问:“那便是定身符?这符也厉害,可定住对面的道友,你想对他做何都行,”舔嘴一笑,“譬如抢他身上的吃食!”
“他不会画这符。”赵鸦道,“他只会画‘孔雀开屏符’。”
江羽被枣糕噎住捶胸,张大眼道:“是那教犬犬都不学,一拿出符五步笑倒一人,十步笑死百人,千里不留行的孔雀开屏……”
赵鸦咳嗽一声。
“说错了,”江羽又道:“我方才说的是别的符。”
王僵取出纸笔画符,画只小鸡,再往屁股上添几笔长尾。他给江羽看符,“这才是孔雀开屏符。你看我在上面附着的道力强么?”
“这符画得栩栩如生。”
“我问符咒强么?”
江羽答非所问:“这确实是一张符。”又忙道,“你这符不错,但它只能迷惑有心悦之人的道友,让对方幻视你为倾慕的人。可大多道友,他没有所爱的人,你这符不起……”
赵鸦往江羽盘里扔块枣糕。
“这不起作用何符起作用!你听我给你说:小僵郎苦学技,就画孔雀开屏;一符精益求精,数他道力绝顶;如意双骄难敌,统统不放眼里;斗法必扬威名,八卦门他第一!”
王僵信了。
他把符咒偷偷贴身上,小声对赵鸦念咒:“孔雀开屏,悦心不疑——急急如律令。”
无事发生。
王僵大失所望,知道被江羽骗了。他画的符咒没有改变他的相貌,他还是王僵,说明符咒没有生效。画的符无用,他还能斗得过谁?他连十三小狗也斗不过。
整装待发,千阶下。
王僵听师傅说,春山除了四季如春,其余与天山无多大差异:有十三只赤狐守界兽;也有故人庄,里面有寿鹿。
当然最相似的,是满山都是道士。
如意门的道士见过他跟赵鸦的容貌,所以此次前往,必要乔装打扮。他把顾虑跟江羽说了,江羽出主意说戴面具。
“无缘无故戴面具遮脸,”赵鸦道,“老头会多心。”
江羽嘿嘿两声:“有缘有故。”摸出浆果,“食了这果,脸会出疹子,你们戴面具就说:不恢复我颜如玉的好皮囊,无面见人,从此我就如同纳鞋底,将面具与脸一起缝了!”
“这果子有别的害处么?”王僵问。
“若还有害,你还见得到我江羽郎么?”江羽掏出十六颗果,“食一颗出半天疹,你们一人八颗,能撑到大会结束。”
僵鸦服果,片刻道:“脸开始痒了。”
“好江羽帮到底,这就造出面具来。”江羽画符一分为二,“这面具不像寻常的可随意摘下,只有你们可摘,其他道友哪怕怀疑你们,想摘下看一看脸都不能够。”
王僵戴上黑面具,遮住下半脸。
赵鸦戴上白面具,遮住上半脸。
“你们出疹子了。”江羽突然道。
王僵取镜看脸,眉宇上长了一颗红点,有点像丹青的朱砂痣。又看赵鸦面颊两边各有一颗红,跟脸上的小涡重合,怜怜可爱。
他对镜理理头发,忽然瞧见八卦的脸。师傅先皱眉头动怒,是看他们说闲话气的;再须眉皆张、怔然呆愣,让他不知是何意。
王僵转身行礼道:“师傅莫怪,我与傲清误食毒果脸上长疹,不好见人,这才让吴羽画出面具戴上,不得已闲言几句。”
一片红袍掉过身,一看他无不诧异唤:“小师弟?!”
“白玉在。”王僵不解地看八卦,“师傅?”
八卦抓抓手,抠抠罗盘,再给胡须打辫子。“怎不束发?”
“出门匆忙,未来得及。”王僵适时地递上木梳,“请师傅为白玉束发。”
八卦为他梳头。他猜师傅手上有茧,因为他的头发被勾了好多下,毛毛蓬蓬、丝丝缕缕,像一块丝绸被勾成缨络。
“白玉,你是你。”
王僵没理解问:“师傅说给我听么?”
“为师说给自己听。”八卦摸摸王僵的头,“你也是为师的好徒弟,好小子。”抱住他拍了拍背,“白玉——为师的好徒弟。”
“白玉是师傅的弟子。”
八卦点点头,抽身去阶前。王僵看师傅胳膊一抬一抬,好像在学他抹眼泪。
上春山御剑,江羽捂肚子说要上茅房。王僵跟赵鸦本来没有如厕的感觉,但江羽一说,他们都去了茅房。
僵鸦在茅房外等,等到日落西山也没等出江羽。他们去看了才知晓他腿麻了,无奈下找来木板抬他去春山。
至香气沌沌的春山脚下,十几个红袍见他们许久未到便出山找,恰好迎面碰上。王僵解释晚到的原因,让了让身让师兄看到躺在板子上的江羽。
江羽叫苦,师兄把脸一捂。
“师兄不多言语,只叮嘱一句,”师兄道:“上山无论发生何事,都莫与如意门弟子起争执。我们为客,要礼貌谦谦,展现我门谪仙如静水的风姿修养。”
“白玉谨记。”
红袍接过木板抬江羽,王僵便跟赵鸦走在前面。到界碑前被黄袍道士拦住,王僵道:
“八卦门前来赴会。”
“你这嘴笨的骗贼,八卦门由八卦真人带领,早已上山。”黄袍道,“现在何时辰?莫以为你身着道袍,我等就会被你糊弄过去!”
红袍亮出八卦罗盘,“可信了么?”
黄袍将王僵、赵鸦与江羽瞅了一遍,冷笑:“若无这三人,我当真把你们认作八卦门。可惜他门下尽是而立之年的人,何时有过后生?”
“他们是新入门的小师弟。”红袍道,“我门收徒,也要与你门说一声么?你自己少见多怪不知,莫说世间无这样的事。”
“是啊道友。”江羽道,“你若还心疑,可去请你们师伯来,我师傅认得我。”
“你这厮竟敢胡诌是师伯的弟子!”黄袍怒指王僵,“是否待会儿要说这位是八卦门的丹青?小师弟早归我如意门,跟落魄八卦门断……”
咻~啪!
罗盘砸倒黄袍。
王僵一吓。
师兄上前拎起黄袍,扇脸左右开弓,礼貌的问候亲朋地说“去你娘的落魄!”那边的如意门道士像喷射的黄豆疾打来,而这边的八卦门道士像红蜘蛛扬爪猛钳去。
王僵在混乱中抱住头说:“师兄不是说礼貌……”
从乱飞的靴子与撕碎的道袍中传来阵阵叫骂:“去你妈的说我门!贱贱贱死了!”“疯子找上门。快请师伯救人!”
堂中,上首三座。
堂前,木板三十张。
如意:“……”
八卦:“……”
行槐垂头喝了十杯茶,霍然想起般道:“打是亲骂是爱,”搁杯拍了拍手,“看到师弟门下弟子如此相亲相爱,我这做师伯的,很是欣慰。”
木板上的人都不做声。
王僵看江羽也不说话,大概他是认为比起纠斗受伤,如厕蹲麻了腿有点丢脸,就未在行槐面前说他没打架。
“当是有难言之隐,不语便不语。”行槐对堂外人道,“抬他们下去治疗。你们吃些饭食早些歇息,明日正式斗法,莫睡过头了。”
僵鸦刚把饱肚的江羽倒在榻上,门外便响起敲门声:“现已子时,我见屋内掌了灯,你们可睡了?”
王僵听出声道:“是行槐师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