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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兄友弟恭手足成梦

“坏鸦哥!”

王僵急去抱赵鸦,不料鸟窝里斜刺出只红眼白鸽,叼住赵鸦飞走,似一道闪电消失。空中唯剩两三根羽悠悠落下。

“你把赵鸦还来!”

王僵的怒音穿过羽毛缝隙直达对面。

“二郎是我弟弟,”羽皇抚摸白鸽,“你要我还?”

言乐抽剑道:“二殿下乃我羽族人,他本应回羽族。你擅闯我族,早该被乱箭射死,今云上饶你一命,你还不快滚!”

“坏鸦!”王僵抓小石头猛砸,“臭鸽子咬赵鸦,要是咬伤出血,”面向甲兵,“我杀光你们!”

他腿忽一折,被掷回的石头砸穿。

“你再丢石头挠痒,我就把你碎尸万段!”言乐掉转轮椅,“我和云上可没空招待你。”发号施令,“羽兵陪他玩玩。”

王僵拼腿的手一停,“不要杀赵鸦!他给你们运了水!”

“有水无水,”羽皇道,“无所谓。”

王僵怔然。

“云上之意,”言乐回身投剑,将王僵钉死在地,“是二殿下必死无疑。你是他的一条好狗;若你忠于他,就陪他去死罢。”

“别杀他!”王僵像只翻面的龟,怎么也爬不起,只能抻长脖子喊叫:“他不能死!他给极厄之地运水,你们杀了他也会渴死!”

他的声音像柳絮,风一吹就散了。

红月空旷天,小黑僵拼命拔剑,但就像他抱不起自己,也休想拔出一点剑。他把黑甲插进伤口,一点点将自己划成两半,再拼回来。

王僵跌跌撞撞走,愈走愈怪,仿佛被人从后面拉住走。一回头看见双脚,惊得他分不清东西南北,原来把两半身拼反了。

他不愿再浪费时间,便用这具身体爬洞穿墙、东躲西藏。在爬一狗洞时,他无意掉到硕大的地鼠洞,前方有光,竟是地牢!

鞭风飒飒,血味弥漫。

羽皇拨打算盘,言乐鞭打赵鸦。

言乐停鞭,“已打了五十一鞭。”

“……变了。”羽皇注视玉珠,指节抵在下颔,轻敲数下,仰脸偏向刑具上的赵鸦。“二郎,可还受得住?”

赵鸦皱眉不语。

“言乐,再鞭。”

言乐挥鞭,扭身过大甩出耳上念珠,立即扔鞭捡珠,“环钩有些磨损,我去修修。”

“修何修?”赵鸦扬起血泅红的嘴,“摔坏了才好。”

“二殿下少说些挖苦话,”言乐轻语,“我打你的力或许会卸下一点。”

王僵看走了一个,羽皇还在,便把胀红的眼睛钉在他身上,看他何时离开。

“二郎,”羽皇取来桌上浇刑鞭的酒,“你恨兄长么?”

“杀了你。”

“像我杀了母后般杀死我么?”

刑具被扯得震响。

“你还敢提母后!!”

“为何不敢提?”羽皇喝口酒,喉上颤了颤,被呛道:“父皇驾崩当夜,我就杀了她,还被你瞧见了。”

“兄长你是畜生!”赵鸦满目通红,扯得麻绳深啮腕中。“母后待你那般好,你怎下得去手?你自己没了娘,还害我没了娘!”

“哈、哈哈、哈哈哈……我没了娘……”羽皇笑得不可止:“你也没了娘——二郎,你要我怎么办?还你娘么?”朝赵鸦泼酒,“我也没有办法还!”

赵鸦的头软绵绵垂在胸前。

羽皇把酒坛对准鸽子的嘴,“小白鸽,喝点酒,我请客。”又道:“二郎的酒量比兄长还差,哈哈哈……”指尖抹抹坛口,举起食指道:“喝这点就倒了……我也快了……”

此景之下,醉鸦好打,还有何怕!

王僵正要蹿出,见言乐回,不得已又缩回去。

“云上喝醉了。”

“胡说八道……我千杯不倒。”羽皇啃酒坛,“我要去摘枣子,摘给二郎吃。”他鼻尖嗅嗅,被血味刺激般,迷蒙地望赵鸦,“二郎?谁打的你!!……啊,我打的……”

言乐夺酒坛,“云上,你真醉了。”

“别抢。”羽皇抱住酒坛,“要给二郎喝些酒……即便酒能解忧,是,是骗鸦的,但是,但是二郎喝些就睡着了,忘了痛……”

王僵看羽皇伏在椅上哭,不免在心里骂他:“喝酒流泪,骗人的鬼!你打在赵鸦身上的每一鞭,我都要万倍奉还!”

“叮当”数声,他看地面,居然是珍珠。

月纱下不断掉出玉珠,被言乐颗颗捡起。他推羽皇离开,“我去煮醒酒汤。”

“二郎,”羽皇笑嚷,“我摘枣子去了。”

地牢静悄悄,王僵灰灰地爬出,替赵鸦松绑。“赵鸦……别怕,我来了。”

赵鸦颊上有点红,“你谁?”

“王僵。”

“哦。我叫赵鸦。”赵鸦眼眸半睁半阖,“王僵,我身上疼。”

王僵咬牙,“是我没用……我若是强大到能保护你,不让你受伤,就好了……”

他颤抖成飞蝶的手解不开绳,干脆用黑甲斩断,接住变成乌鸦的赵鸦。

“我变小些,”赵鸦埋颈,“你好带我走。”

王僵取出传送符,这时一箭射来刺符。

破符失效。

“何人敢劫狱?!”羽卫怒喝。

王僵待掰指作剑,高大魁梧的羽卫看见他头脚全貌,像见鬼似的怪叫一声,扑通倒地。

王僵趁机从地洞钻逃,视野被汗水模糊,一手捂腹,一手挪动。手肘磨肉见骨,沙土落在上面,像蚁爬虫咬,酸痒无比。

发现劫狱的羽卫卡在洞口,捉王僵不得,只能射箭将他扎成孔雀开尾。王僵反身用黑甲洞穿一串串羽卫手臂,低骂:“黑僵急了也是要杀人的。”

他上到地面,拔出满屁股的箭,见鸦射鸦,在满目的黑里开出一条路,像白鱼在一群黑鱼中逆流而上,从城门狗洞滚出。

一对羽翼扬开,立在血月上。

王僵看见木桥欢喜,“哥!我带你——”

声音骤断,一箭穿喉。

言乐拉弓如满月。

嗖!嗖!嗖!

王僵四肢钉在地上,像一张布摊开。虽然他无痛觉,但并非只有痛觉会让人痛。他十指插进土,嘴巴近乎张裂,感觉像有腻重的肥厚浓汗压在鼻上,好臭,好痛苦。

言乐下月,推羽皇前来。“废物黑僵,外面天已明亮,我即刻砍去你双手双脚,把你绑于日下,你这便灰飞烟灭。”

“飞你娘灭你爹!你不要脸只会放冷箭!”

言乐拧眉。

“吵。”羽皇摸耳问王僵:“你是二郎之友?——怎不语?”打玉算盘,“我算算……”

他渐渐坐直。

“脓包,你想带二郎去何处。”

“不管去何处,我要带他走!”

“你这般弱,”羽皇捻指,激起万竹摇撼。“也敢在我面前说‘带他走’?”

“我是弱,又如何?”王僵露出膏肓牙,抖身把赵鸦晃到下颔,“我要他活,要他走!”

他把牙插到伤口,言乐提剑斩去:“你敢咬……”

唰唰唰!

飞沙走石、天地昏暗,漫天符咒攻来。

“谁要动我小僵郎!”

王僵看江羽从天而降,忙噙住赵鸦扔向他道:“快跑!你难挡羽皇……”

话尚在嘴边,万发箭矢如寒雨打来。

“你快走!”王僵叫。

江羽瞥天一眼,“朋友不可弃。”

他一手抱赵鸦,一手拔出王僵手脚的箭,二话不言捻诀画阵。水蓝阵法顶在周身,他咬指投血一点,分掷四箭,血箭万万而生,像暴雨炸开。

王僵被江羽背起。

“我带你们走。”

御剑远飞,可听阵法震碎。

王僵看江羽嘴角出血,吓了一跳:“你嘴咬破了。”

“不是咬的,”江羽锁眉,“五脏六腑被美君郎震碎,从腔子涌出了。”

王僵赶紧捂住他嘴,“你别吐出来,回去治伤兴许能长回来。”

背后洪声,箭雨如万流汇海。

王僵只道命葬黄泉,此刻一阵花香吹来,他眼前飘过几朵花,随后意识朦胧,只听到羽皇一句:“青枣烈酒染枷,兄长待你归家。”

白雪落睫,呼气成雾。

王僵的脸湿痒,睁开眼见到黄犬舔他。他一下坐起,找赵鸦找江羽。远眺奔来的俗十三,背上有江羽,那赵鸦在何处?!

王僵紧张摸腹,眉毛一抬,扯开衣襟见到赵鸦。他背对小狗抱出赵鸦,将雪涂在两片喙上。赵鸦的头动了动,用羽翅抚抚嘴。

“赵鸦,赵鸦?”

赵鸦打开眼,怔了下,登时化人拉王僵起身问:“发生什么了?”

“江羽救我们快死了!”

僵鸦赶到十三边看江羽,面色润红神色安详,唯肚叫肠鸣不止,不像死了像饿了。

“饿死的?”赵鸦问。

王僵见江羽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一遍,说:“当时生死俄顷,我好像看见了行槐师伯。”

俗十三昂狗头汪汪叫。

王僵见状问它,“师伯带我们上的山?”

十三点头。

赵鸦:“他肯定知晓你我的身份。”

“师伯是好人。”王僵捏捏破碎的道袍,“我入道门,他知道,却没拦我,也没杀我。”

“可能罢。”赵鸦默了默,道,“快回道观罢,免得老头起疑。”

王僵抬脚走,赵鸦弯身在他跟前道:“你走不快,我背你。”

赶来的黄犬垂头丧气走开了。

王僵搂住温暖的颈子,问赵鸦伤好全没有。赵鸦起先不应声,揽他腿弯的手紧了紧,半晌问他:“你呢?”

“全好了。”

“你冷么?”

“方才冷,现在你背上的热温传到我身上,就不冷了。”

“你耳朵痒么?”

王僵觉得赵鸦不像想问自己,又看他抿嘴,当下明白他想问谁。“我听到了。坏鸦说:‘莫要我抓到你。’”伸手蒙住他双眼,“坏鸦当你是小鸡,像老鹰一样要抓你。”

“他还能说出点别的么?没点新花样……”赵鸦忽停步,“你说谁是小鸡?”

“啊?”王僵后背发凉,忙道:“是我!”

俗十三高兴跑来,仰头嗅王僵的脚,然后失望地摇头,舔江羽肩上的小鸟。

梅花脚印通道观。

千阶厚雪,小径枕叶,百人踪灭。

僵鸦找遍道观,连膳堂也无人。他们听江羽肚里敲锣打鼓,就抓了两三只故人庄的鸡,给他炖汤补补。

鲜味飘香,黄犬在门口围转苦叫。

个个红袍前脚跟后脚,如红绸进观。八卦眼下淤青,捶胸顿足“啊噢”嚎叫:“好徒儿……白玉在何方?”老泪含蕴,“傲清去了哪里……”挥盘砸地:“吴羽也没找到。”

他鼻孔张张,眯下眼,望黄犬在泣泪。

千阶下,僵鸦羽扎马步代替罚跪。

“三小子!”八卦负手在阶上踱步,“为师与你师兄风餐露宿,整夜不得安眠,恨不得多长两只眼睛寻人。你们呢?衣冠不整道袍全破,杀鸡煮汤寻欢作乐!”

他怒不可遏:“说!去何处鬼混了!”

“师傅息怒。”王僵道,“白玉不该下山与他人打架,无力反抗唤傲清、吴羽去救。情况紧急,未事先与师兄禀明,让师傅担心。”

“你因何事打架?”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他所言不虚。”赵鸦道。

“师叔啊,你不能怪白玉,他的确救了人。”江羽说,“我道力如此浅,他也打不过,何况他遇上强劲之敌?他唤我跟傲清相助,是没有办法的保命之举啊。”

“你还知你道力浅?”八卦揪住江羽耳朵,“你在讲道堂卖弄术法,没大没小,倘若到斗法大会上,你还敢用那什么稻草鸟咒,我只消开开阵法——你就是死了!”

“揪死了揪死了!”江羽喊痛。

三小鸟啾啾喳喳。

“白玉傻小子,你有多大本事,去帮别人?”八卦又站王僵跟前,“你想扫他人瓦上霜,得先扫完你自己的门前雪;不是不帮,是有所余力再帮。”问傲清,“我所言可对?”

赵鸦看眼王僵,道:“我不知。”

八卦意外地看着赵鸦,捋须笑道:“傲清往日遇事与为师有不同之见,都是狂傲说己见,不听为师言;今日这般谦逊,倒让为师有些不适应。”

“我一定要扫。”王僵忍不住道,“师傅你莫说了,我不听你的。”

“甚?”八卦张嘴捂胸膛。

王僵说:“我觉得你说的都是狗屁。”

赵鸦挑眉,江羽诧异,红袍皆捏把汗。

八卦视线在白玉和傲清脸上转,骤然大怒:“谁把你二人打得脾性互换的!”御剑飞空,“为师要灭他九族!”

“老头发昏。”赵鸦不悦。

八卦惊喜:“回来了。”

“傲清师弟分明还未恢复。师傅莫仁慈,就得诛贼人九族!”红袍抽剑道,“我们要下山为三位师弟报仇!把贼人的窝巢烧了、家人抓了、锅碗瓢盆全砸了!”

赵鸦:“一群猪脑。”

红袍甚喜:“恢复了。”

扎完马步,私语详谈,天已沉黑。

三个黑影溜进故人庄。

王僵在开栅栏前,问江羽:“你被羽皇打过,清楚他的实力,确定要帮我们运水么?”

“若不确定,我怎会来?”江羽摸出一只酱鸡头啃,“舍命为友,不求回报,只望你们每月随我偷**十只鸡。”

王僵笑问:“你这是偷是抢?”

“至少抢一百六十只。”赵鸦道。

王僵:“为何?”

“你不是爱吃?”赵鸦道。

王僵两边的嘴角不住往上提,想说什么,被江羽打断:“天黑好做事不好言语。小僵郎一牵动心绪,说呢就会说上许久,我们还是别耽搁,快快挖竹子。”

挖了数根竹,江羽用符种回,问僵鸦:“今日运水后,多久再运次水?”

“七日一次。”

独木桥前,潺潺流水,一捆长竹。

王僵刨土,赵鸦搬竹,江羽种树。

“美君郎与弓月郎来了!”江羽突然道。

火光连天,羽兵尽出。

王僵:“竹子种完了!”

赵鸦:“快跑!”

江羽画出的符被射穿,惊看东南方的浆果林,大喜道:“往那边,死之前还能饱餐一顿!”

僵鸦在后边跑:“你快画符!”

“二郎要跑向何处?”

“二殿下找死!”

“誓死追寻吾皇与吾族大将军!”

于是黑羽兵追着言乐,言乐推着羽皇,羽皇赶着僵鸦,僵鸦跟着江羽,迎来了斗法大会的曙日普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