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至极!”
八卦将皮囊翻来覆去看,捋须数下,倏地射符中鸡,刹那百鸡漏气似雾,散骨如雪。他眼神似镰念咒:“仙魔绳,捆!”
砰嚓——
“哎呀呀呀啊呀师叔你个老不……”江羽被拖撞栅栏,苦叫:“死的撞死了撞死了!”
八卦踹他,“出言不逊!”
“吴羽叫痛乱语,”江羽哭嚷,“要被师叔打死了!师叔饶命,我体弱多病,人一骂就心痛,一打就身痛……骂不得,打不得啊!”
王僵吓得弯膝往赵鸦身上靠,口里求情道:“师傅,饶了他罢?”
“白玉,他因口腹之欲,让你与傲清无鸡可拔,你不可为他开脱。”八卦怒向江羽,“你食七八只便是找打,吃七八十只就是想死了,居然狠下毒手一只鸡也没留下!”
“又不是只有我吃。”江羽道。
王僵一惊。
八卦望一大片鸡骨道:“谅你非饕餮转世,能食这些鸡。说,还有谁吃了;若你交代清楚,从轻发落。”
王僵默默祈祷江羽别供出他。
一阵犬吠中,江羽委屈:“师叔慧眼。是那小小玲珑身,大大食量吞,啃鸡不吃臀,正在眼前蹲。”
王僵暗道完了,然八卦风驰电掣往犬臀上踢,众犬一个接一个倒,唯俗十三跳起避过。师傅斥道:
“俗十三!往日你偷鸡最多,我看这鸡十只有八只是你吃的!”
俗十三耷拉尾巴,嗷呜嗷呜看王僵。
王僵遮住眼,心想对不起小狗。
八卦:“白玉,为师早叮嘱你们,遇犬赶犬,怎不听?”骂江羽,“吴羽与饿犬无异,从此故人庄立牌:吴羽与狗,不得入内!”
江羽哀叹:“我晓得错了,师叔啊。”
八卦不理他。“这些犬食量不同,属十三吃得最多,然为师无法依此断定它食鸡最多。白玉来认认,每只犬各食多少鸡。”
王僵偷看赵鸦,赵鸦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挑眉轻语道:“去啊。小、白、玉。”
他只得忐忑前去。
在一团黄毛中,王僵乱说:“这条吃了五只,那条食了八只。”他把自己吃的数目算算,嫁祸完十二条犬,还剩十三只鸡。末了指八卦跟前的犬,“十三——”
俗十三扭头看他,明媚的眼睛亮亮,像蓝天下的碧水。它高兴地奔来舔他的手,他掌心暖湿,仿佛热热的泪淌过。
王僵怔了下。
“果真狗改不了吃……鸡!”八卦抱起俗十三,走了几步,回头叫道:“俗一俗二俗等等等犬,还不速来受罚!”
犬跑风起,掠过王僵。
他摸摸手心,觉得他跟如意道士一样,栽赃嫁祸。灭门案不是小僵做的,鸡也不是小狗吃的。他害怕受罚,可本来就该罚的。
“小白玉,”赵鸦道:“老头发现了。”
“我承担后果。”王僵点头。他跑喊师傅:“师傅!我吃的心鸡!是我吃的!小狗没吃到一个鸡腿,因为鸡腿被我吃了;小狗也没吃到鸡屁股,因为鸡屁股被江羽啃光了。”
八卦回身:“真的假的?”
俗十三频频点狗头。
王僵应声不迭:“俗十三从前偷鸡偷蛋,但这次它没偷,不是它。师傅,我哥哥教我,说凡事不能疑邻盗斧;纵然十三小狗从前犯错,这一次真的没做。”
八卦放下黄犬,揉王僵头道:“若非你及时说出,我当真要错怪十三,罚它一顿了。”
“师傅要打它么?”
“打它是无济于事。”八卦把手捶十三颗狗头,“它们偷蛋无非没吃饱,何必打?带到膳堂饱饱喂上一顿,就不偷鸡了。”
“师叔欸!把我也带去饱饱喂一顿呐!”
八卦掏罗盘要砸,王僵扯他道:“师傅师傅,江羽胃口大,画符多饿得快。”
“白玉有理!师叔你不知吴羽的苦楚:若不画稻草鸡符,也许一日食二十鸡便够,然为瞒师叔,我一刻不停画符,消耗甚多,不多吃些就头晕眼花、小命呜呼!”
“画符本就耗神费力,你画稻草……”八卦顿了顿,手叩罗盘,半晌问道:“你这符咒,是师兄教的么?实话实说,免讨打。”
“师傅何其厉害?他教的与我随手画的是云泥之别,不能相提并论。”
风卷雪过,一时静默。
“我师兄……”八卦面色凝重:“怎么能遇到你!造孽啊!!”猛地转身离开:“吴羽在千阶下罚跪一日。白玉、傲清大罪可免,小罪难逃,在故人庄扎一个时辰马步。”
江羽迷惑:“‘造孽’是何美食?”
“师傅兴许是说你吃小鸡,给师伯惹事。”王僵给他松绑道:“江羽,我没及时出来受罚,让你一个人绑在地上。对不起啊。”
“这有何?”江羽起身掸灰,“绑一个总比绑两个上算。”又露笑道:“我先去跟狗抢点吃食,吃饱再去跪,你们要来点儿么?”
“你滚远点。”赵鸦扎马步道。
“好嘞!”
待江羽空翻离开,王僵到赵鸦旁边扎马步,道:“我太贪吃,害你受罚。”
“都说了:‘弟弟就是弟弟。’”
“你当时说的,我没理解,现下有点懂:你觉得王僵心智不成熟,只能当弟弟。”
“不然呢?”
王僵笑:“好,我是弟弟。”
“你几百岁。”赵鸦瞥他。
“那我当赵鸦的哥哥罢?”
羽剑一亮,王僵眼前的竹叶一分为二。
“哥。”王僵道。
赵鸦别过脸:“嗯。”
“哥哥。”
“嗯。”
“哥哥哥。”
“闭嘴。”
王僵歪头看赵鸦,不觉笑道:“哥是王僵的哥。”
“哦。”
竹叶飘,白雪啸。
王僵在暖竹这边,见赵鸦在雪柏那边,就道:“哥,我们换一换,你那边冷。”
“不用。”赵鸦声音略哑。
王僵闻声探他额头,手蜷了下,“好烫。你发烧了么?”
赵鸦身形微晃,慢慢直起身,忍不住抽气,似乎扯到了伤口。“没事……我去树上睡一会儿。”他纵身趴上树,“你好好扎马步。”
王僵担忧:“你真没……”
他被喂口雪。
“别吵。”赵鸦闭眸。
王僵眼睛湿冷,仰起头接雪花。他望赵鸦蹙眉,耳朵有点红,颈项还有薄汗,不免怕他受寒道:“王僵带你回榻上睡,好不好?这里冷,被窝暖和。”
树摇一动,赵鸦掉落。
王僵陡一吓,伸手去接,接到变成小鸦的哥。手上温热,竟是一摊血!他轻步潜踪回卧房,打盆热水为赵鸦擦血,念咒语般喃喃:“赵鸦……怎么总受伤啊……”
盆中水渐红。
王僵拨开湿绺尾羽,见到一处红,小小的,心想就是这个小口子,出了那么多血么?
他指尖在圈圈外碰了下,看会收缩,就知不是伤口,伤口不会动。他再往上拨羽,见到溃烂的创口,立马忆起那次钓鱼摔倒。
哥伤这么重,居然不跟他说。
他又心疼又有点气。
王僵露出膏肓牙,快快地插到腥冷的伤口,下唇碰到那不清楚的红,有点枣子的甜,不由得心语:“鸦鸦爱吃枣子,身上居然也是枣子味的……小枣红……好喜欢……”
他为赵鸦掖好被子,煮锅红糖姜枣汤。
门外起足音,像是江羽。
真是江羽:“开小灶!”
王僵开门轻声道:“赵鸦受伤,我煮的补气血的枣汤。有汤给你喝,你别吵。”
“伤了?”江羽跑到床榻边,“我看看。”
王僵不想让他知道那处小枣红,就挡在榻前说:“你别动他,我已经治好了。”
“小僵郎深藏不露,原还是个郎中。”江羽搬凳坐下,“来来,小郎中,我总想师傅,怀疑得了传说中的相思病,你帮我治治。”
“我只能治外伤。”王僵张嘴亮牙:“这两颗牙,能转移伤口。”
江羽瞠目细看:“若用这牙治,岂不得先咬患者两个窟窿?”缩脖子,“我堂堂九尺男儿,也不敢被你医治——我能摸下么?”
王僵变长牙给他戳,道:“窟窿会消失,不会一直在。像我为赵鸦治疗,窟窿一日内便会愈合。”思了思,“倘若我用牙喝小鸡的血,那窟窿就不会消失。”
“那伤口转移到何处了?”
“我自己身上。”
“小僵郎,”江羽若有所思:“我猜玉树郎遇上你,大概烧香祈福过。”揉左肩小鸟头,“世上的鸟,属乌鸦运气顶差。我曾听闻,凡黑羽族人,因一点小伤就会死。”
“为什么?!”
“你看啊,”江羽抬腿放鸟,“譬如美美、仙仙要过桥,美美是羽族,仙仙非羽族,”抖左腿,小鸟扑腾,“美美走的桥八成会塌,而仙仙无恙。而且一旦美美受伤,小创口会以可怖的速度溃烂,直至烂光死亡。”
王僵后背凉透。
“厄运缠身,无论多小的痛,多小的伤,”江羽放回鸟,“都会放大到你我无法想象的程度。所以我想,他遇到你,恐怕花光了此生的运气。”
姜枣汤咕噜咕噜冒响。
江羽提醒道:“汤熬好了,快端来!”
王僵望向床榻,见赵鸦翅膀动动,马上撇了江羽,舀碗汤坐榻上。“是要醒了。”
江羽啧啧:“何时有人懂:‘江羽是要饿了。’我此生无憾,死也能闭眼睛。”跑去舀汤。突然耳尖耸耸,“师叔要来!我去也!”
王僵刚喂完一碗汤问:“还难受么?”
赵鸦不言,取过发带,只管绑散掉的长发,左抓右捋,头发乱糟糟,干脆披了发。
“你二人回屋,”八卦在门外问,“马步扎了么?”
王僵到门外道:“扎了马步,差一盏茶工夫就到一个时辰。”咳嗽两声:“白玉受寒,傲清带我回房煮姜汤喝,望师傅恕罪。”
“我岂有责怪之理?”八卦关切道:“身体无大碍罢?”
“喝了汤再不发热了。”
“心鸡没了,”屋里传出声,“还怎么练心?”
“正要与你们说。”八卦道:“虽然心鸡殆尽,不过为师转念,白玉跟吴羽在三日内食尽百鸡,也非一般人浮躁可为,可算筑成耐心。当下便是傲清你,尚未练这第一心。”
赵鸦出来问:“我去何处练?”
八卦看看面红白玉,又瞧瞧脸白傲清,不解问赵鸦:“为师怎觉得是你受了寒,白玉他照顾你?”
“老头多话。”
八卦哼声:“故人庄遍地鸡骨,你将百鸡之骨掩埋,何时埋毕,为师算你耐心何时筑成!”怒冲冲走了,“还不快去!”
至竹林埋骨。
王僵用锄头刨地,擦擦汗,望向柏树上的赵鸦:“哥,你那里冷不冷?”
“多做少言。”
“你不冷我就放心。”
王僵埋骨头,锄头上黏黑土,地里很肥沃。他想小鸡骨头埋进土后,地里更肥,竹子会长更好。
故人庄土地翻完一遍。
王僵扛锄头准备回去,不知是劳累几天还是怎样,脑袋昏沉。抬头看赵鸦睡在树上,便也走去靠在树上睡。
一阵金银敲击的闹音响起。
他睁开眼,差点被闪瞎。
金子作土,钱票成云。近处有亮黄摇钱树,远处有白灿银瀑布。地上铺满铜板,钱眼长出鲜绿翡翠的草、火红玛瑙的花。
王僵诧异,这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