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人还记得我么?”
江羽含泪:“我自幼住城隍破庙,那年大雪几近冻死,是高人施以援手,将外衣脱盖给我,”扯衣襟露白衣,“我一直穿在里面。”
“我,记得的。”行槐道:“你姓江,”伸手比个高度,手底下像站个小孩。“我遇见你时,你才这么大点,如今这般大了。”
江羽突然抱他腿哭:“你救下我,是我的再生父母!你点拨我道法,是我的在世师傅!一日为师终生父,你比我亲爹还亲啊!”
“小师弟竟被师伯教导过!”红袍皆惊。
“你先起身。这么大的人,哭啼不成规矩,脸还要长冻疮的。你有何苦且说来,我为你,”行槐抽出腿,“为你想办法。”
“天可怜……世上坏人都被江羽遇上了!我饥寒交迫,道门将我拒之千里;掌柜嫌我食量大不要我;我结识好兄弟上八卦门又被赶出……高人收下我的命罢!我不活了!”
王僵看江羽痛哭流涕,不禁有些触动,把脸埋在赵鸦温暖的颈项,轻声道:“江羽是个可怜的人。”
“演的。”
“可他哭得好伤心。”
“你看他手。”
王僵望去,只见江羽背手,在给红袍打手势,而道士立即跪天拜地:“师伯!江羽奇才百年难得,但师傅他老人家动了肝火,把收三徒的决意狠心撤。还望师伯同师傅说一说,让我门把师弟他失而复得!”
“收了三徒?”行槐看僵鸦,“你们同江羽上山求道?”
王僵不知有没有被认出,但看香香天师没有伤害他们的意图,就应声:“闻八卦门是天下大道门,学道可以长本领,我就来了。”
“学本领。”赵鸦道。
行槐含笑:“迢迢而来,甚是不易;求道之缘,可要珍惜。”点点三只小鸟:“美美、仙仙和娇娇——你那时饲养的小鼠,似唤这名,这鸟可是一样?”
“知子莫若父!”江羽道。
“小师弟该唤他师伯。”红袍介绍,“玉树、小僵,这是行槐师伯。”压低声对王僵道:“快唤声师伯。师傅最听师伯的话,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会收你们入门的。”
王僵拉拉赵鸦袖子。
僵鸦:“师伯。”
行槐颔首:“地冻天寒,便去道观罢。”
黄犬吐热气奔来,王僵下地,正要骑犬,见符咒环飞,眨眼到了道观前。他回头,与行槐对上视。
行槐举符笑然:“若想学,我可教。”
“凡事有理,”江羽说:“先来后到。师伯,我比小僵先遇你,你要先教我。莫看他身量小,比我令人怜,你就把我撇到一边。”
“傻孩子。不会的。”
“师兄来了?!”一阵足音。
八卦喜迎来,看到三人三鸟,脸色一沉:“谁准你们来的?我八卦门不欢迎各尊,请离开!”
“师傅,”王僵行礼,“是师伯让的。”
“师弟。”行槐唤。
八卦皱眉道:“不可!我赶他三人尚未有一个时辰,岂能朝令夕改?不收不收,师兄说情也无用。”
行槐笑语:“好师弟。”
“行罢行罢!”八卦抠罗盘,“入门跪阶可免。拜师奉茶的礼节,我可不会让一步。”
至堂室奉茶。
王僵递茶于八卦,“请师傅喝茶。”
“嗯。”八卦端详王僵:“年幼无忌,至纯至善。我为你取一法号,唤白玉。”
“谢师傅赐名!”王僵端另盏热茶,转去给行槐:“白玉奉茶,师伯请饮。”
行槐接过道:“好孩子。”
赵鸦奉茶:“喝。”
“师傅也不叫?”八卦竖眉。
“师,傅。”
“你嘴是黏了东西?‘师傅’也叫不顺!”八卦从鼻子哼声:“法号傲清,去!”
行槐:“傲清好孩子。”
江羽先行大礼,朝八卦磕三个响头:“师傅,今生有幸成为师徒,江羽感激不已。我无以为报,唯有养好自己身体,挑精拣肥好吃好喝,不让师傅心疼。”
八卦鼻孔外翻,“法号懒做,去去去!”接茶喝口搁在桌上,气不过手一捶桌,竟将茶盏震跳起。“死小子好吃!”
“师弟,他既是你弟子,便取个好些的法号罢?”
“师兄你坑坏我!”八卦道:“我这算替你养徒弟,不然是我自己弟子,早让他尝尝‘八卦十三阵’的厉害,将他从道观扔出天山。”
“太突然!”江羽疾挪到行槐前叩首:“师伯变师傅!师傅请受徒儿一百拜!”
“咚咚”响声不断,王僵觉得像敲鼓,又像用筷子在瓷碗里拌鸡蛋。赵鸦捂住他双眼,告诉他少看,否则会变猪脑袋成笨蛋。
行槐托住江羽额头,“快莫如此,脑会震荡的。”又道:“师弟,这孩子心智不成熟,却是大器之才,需多加引导。你耐心些,收下他。”
“我意已决,他是你徒弟。”
行槐:“你徒弟。”
八卦:“你徒弟。”
“是你徒弟。”行槐道。
“啊啊啊啊,”江羽崩溃:“上天调戏我江羽郎!无人收我为徒……”抓行槐手往脖贴,“师傅,你掐死我一了百了!我要死!”
八卦愤然:“好吃死小子。”
“我……我收你为徒。”行槐摸摸江羽头发,“只是我风餐露宿、形影不定,你随我修行,怕是要吃不少苦。”
“无妨。”江羽道。
八卦扬眉,似乎有点刮目相看。
“我借宿在师叔的道观,亦能修行。师傅有空来八卦门,带点徒儿喜吃的肉食便好。”江羽道,“我偏爱吃鱼肉、兔肉……”
“师兄,”八卦闭目:“你每月来看他一次,不然他可能忽然不见了。”
“师叔带我去何处耍?”江羽笑问。
“黄泉。”
江羽忙抱行槐大腿,“师叔神通广大,阴曹地府里也有弟子。怎奈我阳间之人,还是不去阴间之地,怕吃冷食肚子疼。”
“你!”八卦立身骂人:“你捡大便宜了!我青华太乙门掌门,是你师傅!你可知我师兄历多少劫难,才成我师傅的弟子么?师兄与师傅冰清玉洁,岂像你这竖子!”
江羽小嘴一撇:“师叔骂我……”
“师弟,天性使然,怎可怪他?”
“眼不见为净。”八卦出室,“白玉、傲清跟上。”
雪融竹韵,飒飒松声。
王僵跟在八卦身后,行走在松柏雪路,听他叨叨:“我不求你们何,只愿你们莫同江羽一样,说话胀人,扰我心灵净土。”
王僵:“白玉谨记。”
赵鸦:“嗯。”
“这便好。”八卦道:“因你们是师兄所荐,我格外关照,亲自释明修道前必练的‘道三心’。竖起耳听。”着重道:“一心为筑耐心,二心为戒贪心,三心为慧明心。”
“完成三心需要多少日?”王僵问。
八卦拂开雪枝,“各需三月。”
枝上雪簌簌落下,淋了王僵一头。“能短一点么?”他问,“九个月,等不起。”
赵鸦看他满头白,移开了目光。
“这便等不起啦?”八卦拍王僵头上的雪,“修行,不是一蹴而就,磨刀不误砍柴功。白玉,你非日落西山的老叟,你光阴多着,便是练心练他个三年,又有何妨?”
“心不跳。”王僵怔怔,“我没心,不练心。”
“没心?”八卦目光如鹰。
“他指一寸光阴一寸金,能尽早入道一日是一日;他惜时如命,将每一秒比作心跳。”赵鸦拉王僵到背后,“若有捷径可走,我们常人非圣贤,心念肯定会动一动。”
“你们是我带过心境最差的徒弟。”八卦责备,“竟因无捷径走而打退堂鼓!一天天的,是有十万火急的事么?连这正经要用的时间也吝啬!简直毫无定力!”
王僵问:“师傅,能给条捷径我么?”
“小子臭嘴气人!”八卦掉过身向前,“我看这第一心的筑耐心,你们只练三个月远远不够,起码练上一年。”
王僵失魂落魄,跟到竹林前,顿觉温暖若阳,还嗅到浓郁鸡肉香。他抬头见翠竹林,百只长尾鸡踏逻伸脖,引颈长叫:
“不可耐不可耐——”
“老头,”赵鸦道,“这鸡为何会言语?”
八卦不言。
赵鸦又问:“师傅,这鸡是第一心么?”
八卦捋须笑颜:“此地唤‘故人庄’,此鸡名‘心鸡’。你们要筑的耐心,便要在心鸡上练。”抽符变出镊子。“用此小镊,每日将一只鸡的毛发钳尽;心鸡全身不留毛,鸡语:‘可耐。’则当日耐心筑成。”
“拔它毛流血死了算你的。”赵鸦道。
“灵鸡无血,大胆拔。”八卦把镊子给他,“这镊子给你。”左右找人,“白玉呢?”
“师傅,”王僵扒栅栏上盯鸡,“我在这里。我要进去,进去抓鸡。”
八卦欣慰:“你小子说不练不练,人都快钻到故人庄里了。为师何弟子没见过?一看便知,你是那表面举重若轻学不在意、背地刻苦尽心用出全力的好徒儿!好白玉!”
赵鸦看到一只滑如泥鳅的黄影蹿来,提醒:“黄鼠狼来了。”
八卦觑眼一捉,抱起一只毛发蓬松的黄犬,抬手往那犬屁股打,斥道:“俗十三,你又想偷鸡蛋吃!”
“小狗。”王僵惊喜。
俗十三汪汪,朝他吐舌摆尾。
“白玉,这家伙和他十二条哥哥,都不成体统:专乘人不备,到林里偷鸡偷蛋。你若跟它混熟,它更肆无忌惮,一日吃五十颗蛋不算,还会倒打一耙,说是你们师兄吃的。”
王僵觉得师傅在指桑骂槐、指犬说僵,便道:“小狗喜欢吃鸡蛋,让它吃几颗罢?”
“不能放纵。”八卦攥犬的前爪,挺腰凸肚走远,“倘若黄犬又来,莫心软,厉声赶走——为师同你师伯凭古吊今,这几日不回,但你们练心不要松懈,我回来要检查的!”
王僵、赵鸦:“嗯。”
“你说‘嗯’。”赵鸦挑眉,“呆僵,怎么不弟子来师傅去了?”把镊子贴王僵的脸,“你有坏心思。”
王僵握住他手,放在自己面颊两侧,仰脸道:“你不要跟他们说哦。”
他眨眨眼,见赵鸦靠近。
长发拂过王僵耳,鼻尖被拧一下。
赵鸦道:“谁管你?”
“王僵就偷吃一两只。”
“你生吃么?”赵鸦打开栅栏抓只鸡,“洗也不洗?”
“若是王僵一个僵,会变长膏肓牙,吸吸小鸡的血,再烤小鸡吃;然而我不是一个了,有你在,因而我要把小鸡洗洗,把毛拔干净,再烤鸡腿给你吃。”
“开小灶不带我!”江羽疾奔,在雪雾中冲出,“小僵郎,后来居上,我比玉树郎后认识你,你要先烤给我吃。”
赵鸦说:“江羽,你属泼皮无赖了。”
“我非江羽,”江羽仰天笑:“师傅为我取了好法号:一听如丝竹妙音,一看似山川秀丽,一嗅便芬芳扑鼻,一说就能修道念经!”
王僵好奇:“是什么?”
“吴羽。”
“无语?”赵鸦道:“贴切。”
江羽笑吟吟:“在门中,你们可唤我江羽;出八卦门去如意门斗法,可就要叫我吴羽了。”
僵鸦问:“斗法?”
“我一听你们又不知。”江羽道:“青华太乙门每年举行斗法大会,即便分支成两门,这大会也未中断。我一月后,就有机会见见大名鼎鼎的双骄,真是期待得心痒难耐!”
王僵:“你不用练九个月的道三心么?”
“我本是道士,不用练。别聊这个了,说说烧鸡的事。”江羽翻进栅栏,一扫手抓六七只鸡,“我六只,你们一只。够弟兄罢?”
心鸡扑腾:“不可耐不可耐!”
赵鸦拦江羽道:“吃两只无事,吃多了那老头就发现了。你有行槐当靠山,无所顾忌,”偏头向王僵,“我跟他可免不了受罚。”
“江羽,我们就吃两只罢?”王僵道,“你一只,我们一只。”
江羽皱眉:“一只怎够塞牙缝?”挠挠头,霍然开朗:“我有办法迷惑师叔!”点鸡定住,在地画符,“江羽符,稻草鸡。”
一张扁平白皮出现,上面有一个圆口,像盛水的囊。
江羽道:“稻草鸡好比稻草人,混淆视线,以假乱真。只要把鸡骨倒进囊,这皮就变得与真鸡无异,当然除了不能吃。”抱鸡冲出栅栏,“我用滚水烫鸡拔掉长毛,小毛就留你们拔。”
王僵馋心勾起,拉赵鸦衣摆道:“有稻草鸡,师傅不会察觉的。王僵想多吃两只。”
“你想好了么?”赵鸦注视他,“你一旦做了,就要承担后果。”
“师傅不会发现的。”
赵鸦唇角一扬:“弟弟还是弟弟。”
遍地长尾鸡喊叫,竹叶哗哗飘落。炊烟升起,香味四溢,十三条黄犬汪叫,在栅栏前急得团团转。
王僵擦擦嘴角的油,将盘子里的鸡骨倒进白囊,抛出一只鲜活稻草鸡。望一望栅栏外,道:“江羽,烤几只鸡给小狗吃罢?”
“这有何难?”江羽去抓鸡,一抓不得了:“小僵郎!”
“怎么了?”
江羽挤笑道:“一只活鸡都没了。”
“啊?我们才吃三天!”
“积少成多,”江羽揉揉鼓圆的肚子:“我们一天吃了百来只鸡。”
王僵自觉大事不妙,仰望枕在雪柏上的赵鸦,悠闲地叼根草,黑衣翻扬,两颗红枣随风荡。
“赵鸦……”
“如何?”
王僵:“我完蛋了。”
“事已至此,”江羽蹲地抓头道:“先想想晚膳吃何罢?”
“还吃!”王僵哭丧脸,“若是师傅发现,你我大限将至。”
刷!
他脸被一团雪撒中。
赵鸦道:“活该啊你。”
王僵抹开雪,将眼睛涂得湿湿的,道:“我在哭。”
“你哭?”赵鸦拿开尾端咬扁的草,一笑:“我怎么没听见哭声?你哭大点声,又不是没吃饭。”抓雪砸去:“赏你的眼泪。”
“俗一俗二俗等等等俗十三!”远处怒声,“又在故人庄偷鸡蛋?待我来教训你们!”
王僵跟江羽收桌丢凳,跳出故人庄,抓雪漱口。腿边有犬蹭,仿佛是他们身上的鸡肉味过于香郁。
八卦前来,看江羽道:“吴羽,你不必练心,来此处作甚?”
“我与傲清、白玉情深义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便私自旷了道法课,来此与他二人相见。”江羽点点小鸟:“美美、仙仙和娇娇也思念他们呢。”
“我一回便往故人庄来,尚未去讲道堂。若你师兄与你说辞不一致,”八卦眯下眼,一举罗盘,“必用此盘砸你!去去去。”
“遵命!”江羽跑了。
八卦觉察什么,眼神犀利,刹那飞到竹林,抓来一只摇头晃脑的鸡,骈指一戳。
鸡锐叫,漏了气,骨头散一地。
王僵暗道遭了,要即刻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