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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退婚

“小姐,婚服已经送来了。”

丫鬟雪儿轻步入内,镜前端坐的许昭愿睫羽轻轻颤了颤,指尖无意识蜷紧袖口,指节泛出一点青白,声线清淡无波:“嗯,知道了。”

她一身素青罗裙落座窗前,晚风穿窗拂过,裙身绣着的细竹跟着轻轻晃动,添了几分鲜活气韵。少女肌肤莹白似玉,周身气质清寒素净,眉眼线条偏冷,唯有一双杏眼澄澈透亮,眼尾微微上翘,藏着一点不易显露的软稚。

明日本是她与李家二公子李欲的大婚之日,她垂眸望向镜面,眼底寻不到半分婚嫁该有的欢喜,只剩沉沉漠然。

她心里看得透亮,李欲早在灯会时便对沈洛一见倾心,二人日日相伴,情意早已扎根心底。就算她以正妻名分嫁入李家,到头来也只能守着空泛婚约独度日,得不到半分真心。

早前她便悄悄打探过李家内宅光景,大公子李浩的正妻书清出身书香世家,性子温婉得体,却常年困在后宅,周旋于两名小妾之间,终日费心内斗,从无一日安稳舒心。

李欲本身性子软懦,遇事优柔寡断,根本护不住身边人。

许昭愿望着屋内烛火轻轻跳动,心底早已拿定主意,这门亲事绝不能应下。

烛焰噼啪作响,将她单薄身影投在墙面,孤孤单单一片。许昭愿缓缓抬眼,视线落在桌上堆叠的大红婚服,刺目的艳红晃得人心头发闷,指尖轻轻碰了碰顺滑衣料,眸底翻涌着清晰决绝,当即打定主意,大婚之前必须亲自寻李欲说清退婚之事。

婚约虽是祖辈定下,婚期却是近期才敲定,尚有转圜的余地。

夜深烛火燃尽,清浅月光顺着窗棂淌进屋中,枝桠影子交错落在地面,扰得许昭愿一整夜都没能睡踏实,第二日天刚蒙亮她便起身梳洗。

她换下平日华贵衣裙,挑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布衣,收敛了周身锋芒,看着低调寻常。

等府中各处下人都还沉寂无声,她抬手随手拢了拢衣襟,脚步放得极轻,顺着后院侧门悄悄走了出去,雪儿寸步不离跟在身后,两人一路屏息慢行,直到李家外墙之下。

为免惊动府中值守下人,许昭愿微微屈膝,足尖轻点雪儿肩头,身形轻巧一跃,悄无声息翻入院墙。

今日李府四处挂着红绸彩灯,目之所及全是大婚的喜庆布置,几名侍女捧着成套喜服,脚步匆匆往东院方向走去。

许昭愿缩在廊柱后方静静观望,心中断定那便是李欲居住的院落。

等侍女们尽数走远,她才放轻脚步挪到窗边,屏住呼吸静静听着屋内动静,男女低语声缓缓飘入耳畔。

沈洛凝眸盯着桌上那套火红婚服,眉尖紧紧蹙起,眼底裹着不安与酸涩,轻声开口询问:“阿欲,你当真要娶她?”

李欲抬手温柔抚过她鬓边碎发,神色笃定温和,低声安抚:“洛儿,你放宽心,等她过门,我们便一同离开,好不好?”

“可是……”沈洛轻轻抿住唇瓣,心底依旧满是顾虑。

话音未落,房门“砰”地一声被人推开,许昭愿缓步踏入屋内,一身素净布衣,和满室浓烈的红形成刺眼反差。

屋内二人闻声猛地回头,脸上皆是错愕。

沈洛慌忙站起身,瞳孔微微放大,怔怔望着来人:“许昭愿,你怎么会来这里?”

许昭愿神色平稳,眉眼淡静,缓步走到沈洛面前,语气温和却字字铿锵:“沈小姐不必惊慌,我今日前来,只为同李公子退婚。”

说完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李欲。

李欲脸上温柔笑意散去几分,眼底掠过诧异,随即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许小姐,你可知今日便是原定大婚之日?”

“我清楚。”许昭愿微微颔首,神色坦荡坦然。

李欲眉头微微皱起,往前踏出半步,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既然清楚,此刻提出退婚,家中长辈那边该如何交代?许小姐可有想过此事引发的后果?”

许昭愿唇角浅浅勾起一点弧度,从容应答:“李公子不必忧心,按我所言去应对便可。”

李欲眸光沉沉落在她身上,静静凝视片刻:“那许小姐想要我怎么做?”

许昭愿目光清亮通透,一句一句说得清晰分明:“我若没有记错,李老爷与令堂当年,便是纯粹为两家利益才结为夫妻。”

“是又如何?”李欲神色瞬间僵硬。

“如此想来,令堂这些年的日子,应当从未舒心顺遂过。”许昭愿淡淡一句,直戳他心底藏着的软肋。

李欲身形猛地一顿,喉间像是堵了重物,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见他已然想通其中关节,许昭愿微微俯身行礼,身姿淡然自若:“李公子心中明白便好,我先行告辞。”

说罢她转身径直离开,脊背挺得笔直,半分留恋也无。

此时李府正厅宾客云集,人声喧闹,处处透着婚嫁的喜庆氛围。

李**着空荡荡的房门,片刻后压下纷乱心绪,抬步往正厅走去。

李夫人见他迟迟没有换上喜服,眉宇间满是焦灼,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急问:“都到这个时辰了,你怎么还不更衣?!”

李欲抬眼望向生母,眼神无比坚定,一字一句郑重开口:“娘,我要退婚。”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耳边,李夫人身子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她连忙拽住李欲衣袖,将他拉到僻静偏院,眼底满是急切无措:“你怎敢这般胡闹!这门婚事你父亲断然不会同意!”

李欲轻轻挣开她的手,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执拗:“娘,我心中不喜许小姐,许小姐同样无意于我。两个没有情意的人捆绑共度一生,实在荒唐。”

“欲儿!”李夫人又急又无奈,“许李两家门当户对,这桩婚约能稳固两大家族根基,其中益处数不胜数!”

李欲垂眸低声轻笑,笑意里裹着酸涩与清醒,抬眼看向李夫人,眼底藏着不肯退让的执拗:“娘,当年你便是为家族利益成婚,可你从父亲身上得到过半分温情吗?父亲常年对你淡漠疏离,这些我从小到大全部看在眼里。我不愿走上你们的老路,既不想委屈许小姐,更不能辜负沈洛。”

他往前一步,目光坦荡炽热,郑重表态:“我这一生,只求一人相守,岁岁同心。无论爹娘是否应允,这门婚,我一定要退。”

李夫人怔怔看着眼前骤然成熟的儿子,眼眶一瞬泛红,温热泪光凝在眼底,许久才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发顶,含泪浅笑道:“我的欲儿,总算长大了。世上多数人都被权势利益裹挟奔波,你能为心意勇敢一次,实属难得。娘不逼你,只愿你不被世俗权势束缚,能随心奔赴心爱之人。”

李欲心头一暖,俯身牢牢抱住母亲,嗓音微微发哑:“多谢娘。”

母子二人整理好神色,一同往前厅去找李老爷李江。

李夫人直面李江,语气坚定不退:“欲儿心意已决,要退掉这门婚约,我应允他。”

李江脸色骤然沉下,厉声怒斥:“简直荒唐!我绝不答应!”

一向隐忍温和的李夫人此刻也动了火气,抬眸反问:“你非要让欲儿重走你我的老路,困在一段毫无爱意的婚约里煎熬一辈子吗?!”

李江浑身一僵,望着妻儿不肯退让的模样,良久长长叹了一口气,满身戾气尽数消散,疲惫摆了摆手:“罢了。你们既然都拿定主意,那就退了吧。许家那边,我亲自上门去说清,妥善周旋。”

李欲眉眼瞬间舒展,心底满是欢喜:“多谢爹!”

另一边许府正厅气氛压抑凝重,许昭愿端坐在父母面前,脊背挺直,神色平静从容:“爹,娘,我想退婚。”

许华江猛地从椅上站起身,脸上满是震惊:“婚嫁乃是两族盟约大事,怎能由你随心所欲任性行事!”

“爹娘不必担忧。”许昭愿抬眸直视二人,语气笃定安稳,“我已经和李欲商议妥当,我们二人皆是自愿退婚。”

一旁秦乐悦望着女儿坚定淡然的模样,心底暗自了然,柔声劝服丈夫:“夫君,孩子心里自有分寸,既然两个小辈都不愿成就这门姻缘,强行捆绑只会留下日后遗憾,不如顺着她的心意吧。”

许华江低头沉吟许久,终究松了口:“既然如此,便依你退婚。只是今日府中宾客齐聚,我们需想好周全说辞,保全两家颜面。”

话音刚落,小厮快步踏入厅内躬身禀报:“老爷,李老爷带着李家公子登门拜访了。”

“快请进来。”

片刻过后,李江父子走入厅堂。

许华江率先露出浅笑开口:“李兄今日前来,想来是为退婚一事。”

李江颔首轻笑应声:“看来令爱已经提前同家中说了。不知许兄夫妇意下如何?”

“我与内子,都应允退婚。”

“我这边也同意。”李江顺势接话。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已然达成共识。

许华江微微蹙眉思索:“只是眼下宾客全都在场,需要一套周全得体的说辞。”

“说得没错。”李江点头附和,“既要保全两个孩子的名声,也要安抚到场诸位宾客。”

这时秦乐悦眸光微微一亮,温婉含笑提议:“恰逢两个孩子近日学堂课业都名列前茅,双双得了佳绩。不如将今日原定婚宴,改为两家联合的庆功宴?情理上说得过去,场面也体面周全。”

二人听完眼前一亮,连连称赞这个法子绝妙妥当。

秦乐悦随即看向李江:“李兄速速回府安抚宾客,我们随后便前往云月楼汇合。”

“这个安排甚好。”

李江离开后,许氏夫妇移步宴席大堂,对着满堂宾客拱手致歉,面上含笑:“今日劳烦诸位远道而来,在此致歉。今日并非原定婚宴,实为小女与李家公子的学业庆功宴!”

席间瞬间安静一瞬,很快便有人率先出声叫好,其余宾客也纷纷释然附和。

有宾客忍不住开口询问:“许夫人,原定婚宴临时改为庆功宴,莫非另有隐情?”

秦乐悦落落大方,眉眼含笑,声音清亮坦荡:“俗世婚约固然美好,可终究比不上少年心怀凌云壮志、奔赴前路的荣光!”

满堂宾客轰然叫好,人人心中心悦诚服。

众人虽隐约猜出背后退婚的内情,却无人当众点破,只暗自感慨两家处事通透豁达。

不多时众人一同动身,前往京都地势最高的云月楼,凭栏便能俯瞰整座京城繁华盛景。

二楼雅间之内,两家主君举杯谈笑,恭贺两个少年前程似锦,席间欢声阵阵,满是喜乐。

宴席过半,厅内人声喧闹不休,许昭愿不耐这份嘈杂,独自缓步下楼透气,脑中忽然想起清甜软糯的荷花酥,便抬脚打算寻小二讨要一份。

楼下人来人往,饭菜油脂香气混杂酒水味道扑面而来。

她垂着眼缓步前行,没留神迎面撞上一道挺拔身影。

相撞的刹那,一股清冽干净的檀木香气盖过周遭烟火酒气,缓缓漫入鼻尖。

许昭愿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眼望去。

眼前少年身着玄色劲装,长发高束成马尾,身姿清峭挺拔。五官线条冷冽凌厉,一双眼眸深邃淡漠,天生带着几分疏离寒意,可在与她视线相撞的一瞬,那片冰封似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浅淡波澜,转瞬便消失不见。

“抱歉。”

两道清亮嗓音同步响起,分毫不差。

四目相对的片刻,周遭歌舞喧闹、宾客谈笑全都化作模糊背景,无人留意这场短暂的相撞对视。

陆景和最先回过神,声线清冷温和:“失礼了,小姐。”

“无妨。”许昭愿轻轻摇头,眉眼清淡,微微颔首示意,侧身迈步从他身侧走过,素净背影轻盈走远。

陆景和立在原地,目光牢牢追着那道青色身影,直到她拐进楼梯转角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视线,转身返回顶层雅间。

雅间内三人正闲谈得尽兴。

一身蓝衣、气质儒雅的太子季哲手中捏着一只木盒,抬眸笑着发问:“阿景,出去许久才回来?”

陆景和落座浅笑道出缘由:“父亲与长兄刚从边疆回京,方才遇上便多说了几句。”

在座众人都知晓,其父陆御是当朝御风大将军,长兄陆景凌任乘风将军,一门将门,战功赫赫。陆景和自幼跟随兄长习武,身手出众,平日里却甚少显露锋芒。

他目光落在季哲手中木盒上,随口询问:“殿下盒中装的是何物?”

“方才寻来的蛐蛐,特意带过来同诸位消遣把玩。”季哲笑着抬手晃了晃木盒。

一旁红衣少年林欲川生着一双软润亮眼,性子活泼跳脱,立刻凑上前打趣:“殿下收藏向来丰富,改日定要一一拿出来给我们观赏!”

身侧一身白衣、眉目温润的江泽,看着柔和斯文,骨子里却性情冷淡,淡淡开口:“殿下若是有多的,不妨送我一只,我表妹近来总惦记这类小玩意儿。”

几人说笑闲谈片刻,陆景和移步走到窗边,扶着栏杆俯瞰楼下满城灯火繁华。

视线无意间向下一落,精准捕捉到人群里那道素青色身影。

晚风轻轻掀动少女衣袂,她安静立在母亲身侧,身形清瘦,眉眼恬淡柔和,在喧闹拥挤的人群里干净得格外突出。

林欲川顺着他眺望的方向看去,轻声感慨:“今日本是许昭愿和李欲的成婚之日,谁能想到两家临时退婚,改成庆功宴,旁人都猜只是两家为保全脸面才做的安排。”

陆景和静静凝望着楼下那道身影,眼底的冷意尽数消散,心底悄悄泛起一丝柔软,低声淡淡吐出一句:“退了,也好。”

也好,从今往后,再无婚约将她束缚;从今往后,陆景和不必顾忌任何名分,只管堂堂正正寻她、靠近她、追逐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