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汐第一次抽烟是在十三岁的时候,教她抽烟的“启蒙”老师正是她的母亲赵婉莹。
那时候她们住在津城城郊,赵婉莹因为干着白酒销售的工作,每次回家都是醉醺醺的。
李汐学会抽烟的那天,正是她们搬离城郊的前一天——赵婉莹要再婚了,和她的一个有钱客户。
客户名叫崔永福,年纪比她大了近两轮,个子高,人也胖,家里老婆死得早,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生平没什么爱好,就是爱好喝点小酒。当然他生平也没什么本事,就是运气好,投胎投得好,家里有点父母留下来的闲钱和房子。
搬家前一天,李汐正在家里收拾东西,青天白日的,赵婉莹却喝了个烂醉,歪歪扭扭地闯进家门,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开始哭,边哭边对李汐喊道:“李汐,你爸爸死了!李巍死了!!”
李巍是赵婉莹的第一任丈夫,也是李汐名义上的爸爸——换言之,李汐不是他亲生的。
这事说来话长。
李汐的母亲赵婉莹天生一副好相貌,只因生就女儿身,从小吃了不少的苦。这苦吃得多了,人心里便有了恨。她无人教导,野蛮生长,轻易地便被这恨领着走了歪路——才十九岁,还未嫁人,肚子里便怀了孩子。
家里爹娘兄长将她一顿好打逼问,她嗫嚅着吐出个男人名字,家里人四处问询,却根本找不见人影。
这是赵婉莹第一次被男人骗。
赵婉莹挨了这顿痛打,本以为孩子没了,却不想肚子里这个生来是个命硬的,硬是顶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
毕竟是一条人命,赵家人一直有吃斋念佛的习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杀生的事,于是便商量着,随便找个老实人将这丢人现眼的玩意儿嫁出去好了。
肚子里孩子长到四个月大的时候,赵婉莹结婚了。男人名字叫李巍,是个打铁匠,家住金新村,就在春城城边上。
李巍家境不好,爹死得早,娘也早早地就哭瞎了眼,家里兄弟姊妹倒是多,不过最后活下来的也就一个大姐姐和他,是旧时代里典型的穷苦人家。
李巍虽然相貌不好,年纪又大,但人品却贵重。李汐出生后,赵婉莹不待见这个闺女,起先夜里都不愿意跟孩子一起睡,更别提换尿布喂奶这些事,那都是李巍在做,他把李汐,那是当成了亲闺女在疼。
李巍和赵婉莹结婚三年后,赵婉莹在家闲不住了,经人介绍找了份白酒销售的工作。
这份工作工资算比较高的,但同时门槛也很高,需要酒量好,需要会说话,如果是女销售,那还得漂亮会打扮才行。
李巍原本不同意她去干这个工作,但又拗不过赵婉莹,最后两人大吵一架,赵婉莹哭得双眼通红,李巍看得心里发疼,便只好忍气吞声地答应了。
白酒销售的工作需要经常出差,也有不少酒局需要应酬,婚后赵婉莹总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束缚着,现在好了,有了这份工作,她又重新感觉到了自由。
她一门心思地扎进工作,热火朝天得干了三个月,不仅得到了精神满足,而且物质上也得到了丰厚回报。
李巍看她干得开心,又有钱赚,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委婉地提一提李汐还小,正是需要妈妈的时候,希望她能多留点时间给孩子。赵婉莹嘴上答应得很好,实际却几乎忘了自己是个有家的女人。
工作两年后,有一次在一场酒局上,赵婉莹意外结识了从津城来的大老板傅睿。认识傅睿后,赵婉莹的一颗心就悬了起来,从此李巍再也握不住她了。
起初,他们并不很频繁地见面,差不多两三个月甚至有时候半年才见一次。傅睿在春城投资了产业,有时过来出差,便会约她出来。
两人就这么来往了有快三年的时间,某天,傅睿突然问她愿不愿意去津城?赵婉莹下意识一口否决,傅睿倒也并不心急,只让她慢慢考虑,下次再来听她的回答。
临走前,傅睿突然毫无预兆地往她手上套了枚钻戒,赵婉莹心一颤,听见傅睿在她耳边轻声说,他想娶她。
三天后,赵婉莹给傅睿打了通电话,电话接通后她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还是傅睿先开口,问她自己什么时候可以过去接她?
赵婉莹听见他这样说,突然就哭了起来,傅睿在电话那头答应她,等她过来,自己就离婚。
那通电话过后,赵婉莹向李巍提了离婚。李巍自然是不同意,可是赵婉莹告诉他自己有别人了,她说她喜欢别人了,她让李巍放过她,成全她。
外面的风言风语传了好几年了,李巍知道她说得都是真的。
那是李汐第一次看见爸爸哭。
铁匠打了一辈子铁,按说心肠该是越锤越硬的,但她的爸爸却偏偏生就了一副软心肠,于是便只好由着人欺负。
赵婉莹问李汐以后想跟着谁?李汐看一眼爸爸,她从男人的眼神里看到了祈求,但她最终说,想跟妈妈走。
李汐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楼的江婆婆早就告诉过她自己不是爸爸的亲生孩子,而同样的答案,她在醉酒后的母亲嘴里也听到过。
可见,江婆婆什么都知道。
她说得都是真的。
所以李汐选择相信江婆婆说的,父母离婚后,孩子就是拖油瓶,会阻碍父母重组家庭。她不想变成爸爸的拖油瓶,所以她选择跟妈妈走。
母女俩收拾行李走的那天,屋外正下着雨。李巍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偶尔抬起胳膊重重地抹一把眼。
临关门前,李汐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爸爸,她怕自己开口会哭,便强忍着一个字也没说,连最后叫声爸爸也没有。
李汐长到八岁大,生平第一次坐了飞机。
飞机陡然拔起的瞬间,她两耳轰鸣,脑袋发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母亲看她脸色难看,问她想不想吐,李汐死死地咬着嘴摇头,坐在母亲另一边的男人姿态闲适,关心地问她还好吗?
李汐盯着他没作声,男人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而不语。
那次旅程,李汐最后还是忍不住吐了。
吐出来的瞬间,她有种很想流泪的冲动,但不知道为什么,眼睛却干干涩涩的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抵达津城后,傅睿将她们母女二人安置在一间漂亮大房子里。大房子有上下两层,楼上楼下加起来有好多间房,随便一间就顶过去她们半个家大小。
母亲告诉她,这叫别墅。
李汐战战兢兢地适应着新家和新生活——傅睿把她送去了一所收费昂贵的国际小学,那学校里的一切简直吓坏了她。
李汐自小懂事独立,几乎不曾对父母提过什么要求,那是她第一次动了心思想哀求母亲,求母亲带她回春城,回到她熟悉的地方。
但也只是想想。
没有人问过她是怎么在那所学校里生存下来的。
母亲偶尔会问她在学校怎么样?但看表情,又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是真的想听她的回答。
李汐便总是说,还好。
到津城半年后,李汐鼓起勇气给爸爸打过一次电话,但号码已经变成了空号。她又给江婆婆打电话,结果号码也变成了空号。
她这才明白选择跟母亲走的那一刻,自己丢掉的是什么?
迟来的眼泪夺眶而出。
李汐蹲在床边,小小声哭得很安静。
时间一晃就过去三年。
三年间,赵婉莹每天都戴着傅睿送她的那枚钻石戒指。她已经彻底融入了新生活,只等傅睿一声令下,她立马就能嫁给他。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傅睿却仿佛是忘记了自己曾说过要离婚娶她的这回事。
赵婉莹在傅睿身边待得久了,渐渐地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已经不想娶她了,又或者说,他从来没想过要娶她。
这是赵婉莹第二次被男人骗。
离开傅睿后,她们搬去了偏僻的城外生活。老话讲,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钱很快就花光了,赵婉莹没舍得卖了傅睿给她的戒指,重新干起了白酒销售的工作,而李汐,也由国际学校转到了城外的务工学校就读。
务工学校的环境和师资与她之前就读的国际学校完全没法比,学校里的学生也是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
仍旧没有人关心她是怎么在那所学校里生存下来的。
母亲偶尔还是会问她书读得怎么样?
李汐也照旧只是回答:还好。
母亲并不照顾她的生活,只负责给她拿钱,所以李汐早早地学会了买菜做饭这些事。
务工学校不强制学生住校,李汐为了省钱,就申请了走读。那时候走读生不用上晚自习,她每天下午六点放学,要先走两公里路去集贸市场买菜,然后再走差不多两公里路回家做饭。
饭一次性做两顿,晚上吃一顿,还有一顿要打包带去学校第二天中午吃。偶尔母亲在家并且人是清醒着的话,她们会一起吃饭,通常也是李汐下厨,吃饭的过程则全程静音,没有人说话。
这样的日子,李汐过了差不多两年。
直到崔永福出现。
……
赵婉莹哭哭啼啼地醉倒在地上,含混不清地说着李巍死掉的消息。
李巍死在她们走后的第二个月。
据说是一天夜里喝多了酒,不小心闯进大马路被货车撞死的。
当时李汐行李才收到一半,茫然间,瞥见旁边小桌上母亲抽剩下的半包烟——白色盒子,上面印着个大写的字母“X”。
她记得母亲抽烟的时候的表情,那是短暂的抽离和空白。
她拿起那半包烟去了厕所,回忆着母亲的动作,用打火机点燃了烟,十分顺利地抽了第一口,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她并没有像电视机里演得那样被呛到,当然后来她才知道自己抽的其实是包口烟,并不算真正地抽烟。
香烟并没有解决她的困境,甚至没有让她感觉舒适,李汐没有抽完那根烟,还剩下半截被她冲进厕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