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在浴室，七一时感到无比陌生。此刻笼头、铁链早就不在身上，可多年被囚禁养成的警惕还刻在骨子里。他呆愣了一会，终于小心翼翼抬手拧开热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漫开，将房间里那一点若有似无的、属于林安的气息，慢慢裹进温热的水汽里。
她，和别的人类不一样。虽然他说不上到底是怎么不同。
隔着门板，他隐约听见门外林安还带着刚刚的轻笑、走动的声音。
头顶温暖明亮的灯光，浴室里淡淡的香气，七泡进温热的水里，慢慢的，久违的舒适和安全感涌上周身。
时间不长，七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林安把吹风机放到一边，伸手去拿干毛巾。
“过来。”她说。
七眯起眼：“你又想干什么？”
“擦头发。”
“我自己来。”
“你刚刚水甩了一浴室。”林安淡淡道，“现在再自己擦，客厅也不用要了。”
七噎了一下。
林安拉过椅子，按他坐下，干毛巾搭在他肩上，抱着他的脑袋开始擦。七身体明显僵了一瞬，喉咙里溢出低吟，像是在忍耐什么。
“你别这么用力。”他略显别扭。
“我力气很小。”
“你碰我耳朵了。”
“耳朵上有水。”林安理所当然。
七语塞。
狼耳敏感，她指尖不经意擦过时，尾巴“啪”地拍在椅面上。
林安停下动作。
“……痒。”七硬邦邦地解释。
“嗯。”林安憋着笑，“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你现在很紧张。”
“我没有。”
“你尾巴拍椅子了。”
七的尾巴瞬间夹住。
林安看着他那装凶狠的样子，觉得有趣——他永远摆出防备姿态，又永远管不住自己的耳朵和尾巴。
“七。”她叫他名字。
“干什么？”
“以后别人怕你，”林安轻轻把他耳尖的水擦干，“你就告诉他，你只是一只怕痒、还管不住尾巴的狼。”
七的脸一下子黑了。
“我那是——”
“嗯？”
“……失误。”
林安笑出声。
没有反驳。他只是别扭地偏过头。
林安继续帮他擦头发，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七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原本紧绷的肩背慢慢沉下去。
“好了，来，把你的小耳朵和大尾巴都吹蓬松。”
吹风机的余温还留在空气里。
窗外，夜色静谧。
七发现，比起被铁链锁住、被围观、被扔进斗兽场，更难应付的，好像是眼前这个明明看穿了他，却还偏偏对他很温柔的人类。
七静静躺在床上，尘封的往事涌入脑海。
少年的七和一众被俘的兽人，四肢锁着沉重的寒铁镣铐，铁环磨着腕踝的皮肉，被巡查士兵驱赶，听冗长的城邦规矩。
……
——兽人无自主迁徙之权，居所行止，皆需城邦核定。
——兽人不得僭越人族阶序，不得直视权贵、不得悖逆管束。
——兽人不得私藏力量、不得肆意化形、不得引发公众惊惧。
……
——兽人不可对人族滋生情愫，不可主动亲近、不可逾矩。越界示好，即为有罪。
铁链冰凉硌骨，少年垂落狼耳。
听见最后这一句的时候，只有满腔讥诮与不屑。
他在心底冷笑，荒唐至极。兽人怎会对伤害自己的人族生出半分情意？这条律法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句多余可笑的废话。
回忆如同冷水泼下。
命运似乎总会对不信命者，无情嘲弄。
晨光透过窗棂，浅浅铺在满地板。
林安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她满足地伸个懒腰，然后一骨碌爬下床来找七。
七正伏在房间一角，目光落在墙上那一张褪色的狼群旧照，耳尖随着脚步声轻动，转头斜睨过来。
“昨晚睡得好吗？”
“不赖。”他淡淡开口，这一夜睡得格外舒坦。
“你一大早跑过来干嘛？”
林安向前两步，唇角弯起：“想你了呗。”
七耳尖细软的绒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面上故意扯出一抹带着讥讽的笑。
“昨天抱完尾巴嫌不够，一大早就来逗野兽？”
“哈哈，昨天抱尾巴，今天可以抱抱人吗？”林安笑着说。
七挑着浅金色竖瞳，目光上下打量她，这个小矮子还想抱他。
“这样，抱抱。”林安对着他张开双臂。
七浑身僵硬，任由她扑进怀里。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拥抱。他的手悬在半空，半天不敢落下去。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气息，让他莫名安心。
“行吧。”他默默想，别的人类抓到兽人，枷锁、鞭打，眼前这人类，奇奇怪怪，却一点也不讨厌。
“抱够没？小矮子。”
林安愤怒抗议，“不准给我起外号！”
七憋着笑挑眉看她。“不是小矮子是什么？”
林安鼓着气，顺手抱住他腰，挠痒痒。
突然被偷袭，七浑身一哆嗦，身后狼尾不受控地甩动。 “停！停手！！”
他堂堂狼群首领，居然被挠痒逼到求饶，“不喊了！”
“嗯哼，你最好记住。”林安得意地转身，迈步走向客厅，“想想早饭吃什么。”
七望着她得意洋洋的背影，很是不服。不用项圈遥控器，挠痒痒制服前狼群首领，离谱。
“人类早饭不就面包牛奶？”
“也可以。那就面包牛奶。不过家里的肯定是不够吃。走吧，收拾一下出门，路上买早餐。啊对了，也不一定非要面包牛奶，你不是喜欢吃肉吗？可以给你买肉包子。”
原本耷拉着的狼尾翘了起来，又强行压下去。
“行啊，肉包子，要十个。”
“可以，反正你今天跟着我打工，10个肉包子的钱能赚回来。“
林安自然地伸手检查项圈出门。
七不自觉地伸手摸向口袋里的遥控器。
“没有办法，谁让你的主人又不是贵族呢？我要是当了城主，就让所有的兽人都享有人权。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只能顾好你了。戴好项圈。委屈你了，小七。遥控器收好。”
“快点走，再磨蹭肉包子卖完了。”嘴上催着，却乖乖站定等她。
“懂的还真多，走。”
七把遥控器揣进内兜。
“小……咳，主人，肉包子要紧。”
“其实我也不算矮吧？一六二，明明是中等身高。”两个人边说话边出了门。
七悄悄打量她握方向盘的松弛从容，避让、减速转弯，操作流畅自然。车身行驶平顺安稳，几乎没有突兀的顿挫。
从前七对于乘车满心抵触。那些属于奴隶主的车子永远横冲直撞，他总是被粗暴地摁在后座或者在卡车封闭的车斗，狭小或拥挤的空间里，车身急转、急刹，他便跟着重重撞来撞去，颠簸与失控是刻在记忆里的恐惧。
而今坐在副驾的七渐渐习惯这份踏实，紧绷的心一点点放下，任由车子载着他穿梭在昭城的街巷。
七鼻尖轻动，嗅着风中飘散的香气，七眯起浅金色竖瞳。
“尝尝。好吃不？”
林安递来的肉包子，七轻轻咬一口，温热的肉汁溢出，鲜香充满整个口腔。
“勉强，能凑合吃十个。”
“哈哈哈，口是心非，你还怪傲娇的。老板，10个包子……15个，打包带走。”
对于七，十个或许不够。
被戳穿也不恼，尾巴欢快地轻摆。
站在店门口，七抬眼打量，扫过满架精致易碎的陶瓷品。而后叼着包子，蓬松的狼尾乖乖圈在座椅边。
“你请坐好吗？干嘛要蹲着？”
木门风铃叮当，三三两两的客人光顾陶瓷小店。
挑选碗碟，或是看看瓶罐纹样，看到七，不少客人便盯着他打量。昭城人的共识：戴着抑制项圈的兽人，便没有危险，只管安心观赏。
两个年轻的姑娘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选花瓶，忽然看到帅气兽人，频频交换眼神，巧笑倩兮。林安看在眼里：七，人家姑娘看上你了。
“老板，这只青瓷碗怎么卖？”一位妇人捧起瓷碗出声询问。
没等林安开口，她身边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扒住柜台，眼睛瞪得溜圆，扯着母亲的衣袖，嗓门清亮：
“妈妈！他耳朵会动！会转圈圈！”
引得大家一齐朝七看。七的狼耳不自觉抖了两下，努力维持面无表情。
妇人笑着说，“嗯，这位兽人哥哥好看吧。”
一位大叔在一旁乐呵呵打量七挺拔颀长的身形，打趣道：“这小伙子相貌出众，跟老夫年轻时不相上下啊！”
众人笑着，继续挑选。这一方小天地，满是温馨笑语。
林安闭店的时候一边盘点，一边笑着对七说：“吉祥物，今天店里的营收不错哦。”
走在回家的街道上，晚风掠过街边昏黄的灯牌，林安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七。
“七，如果他们知道项圈的遥控器在你自己的口袋里，会不会害怕？”
七正捏着一小袋烤栗子，剥着壳，闻言指尖下意识往里摸了摸上衣内侧的兜，那枚冰凉小巧的遥控器静静躺在那里。
七捏碎栗壳，把果肉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嚼了两下，将食物咽下。他抬眼，狭长的浅金色竖瞳定定望向她。人类若知道，恐怕要吓得失色。
“你不怕？”
这整座昭城，敢把抑制项圈的遥控器交到兽人手上的，恐怕也就只有她一个。
“以咱们俩的体力来说，没有遥控器，我是妥妥的劣势啊。”
七嗤笑一声，屈指轻轻敲了敲自己脖子上的抑制项圈，狼耳懒洋洋挑了挑。
“何止劣势。”七挑衅地问，“你就不怕，我直接摘掉项圈离开？”
林安声音平静而坦然。
“如果你真的想走，跟我说。我们可以体面地告别。”
七攥着空了的栗子纸袋，动作骤然僵住，浅金色竖瞳微微睁大，平日里桀骜凌厉的神情愣了一瞬。他装作漫不在意地挑眉。
“体面告别？你肯？”
林安侧头看他，语气认真但似乎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莫名的落寞。
“我当时买你，真的是想救你的。”
七攥着空包装袋的指尖微微收紧，耳尖僵住一瞬，压下心底翻涌的错愕，扯出惯常讥讽的语调。
“救我？买我的人类都这么说……”
林安看着他，笑了笑。
“我可能是被你蛊惑了。”
七嗤笑一声别开脸，深灰黑色的狼耳却悄悄竖起。
“我蛊惑你？”他斜睨她，尾音带着玩味。
“那你怪倒霉的，被我这没开化的野兽蛊惑，还把遥控器拱手送人。”
林安受不了他的嘲讽，“受蛊惑是一回事，把遥控器送给你，是我对你的信任和善良，是另外一回事。”
七被她理直气壮的模样逗得尾尖忍不住晃了晃。
“善良？你后悔不？”
林安声音倔强又清晰。
“我这辈子就没后悔过。”
七的耳尖微微一颤，假装漫不经心地踢开脚边的小石子， “嘴硬。”
“除非，哪天你动手伤了我。我可能会后悔吧。”
七垂眼望着林安，长睫落出一小片阴影。所有人都惧怕兽人可怕的爆发力，她明明心里清楚，自己一拳就能将她掀飞。七压低声线，尾音裹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承诺般的认真。
“我不会。”
林安眼睛弯了弯，带着几分喜出望外。
“我知道！但我没想到你会承认。”
林安得意的微微扬起下巴，眼底闪着一点狡黠的光。
“说明我有眼光，我聪明着呢。”
七翻了个白眼，身后狼尾却翘得弯弯。
林安望着他，语气忽然认真。
“我要对你好一点。”
“哟，又打算怎么对我这‘瑕疵品’好？”七忽然心烦，别怜悯我。
林安放缓脚步，侧过头看向他。
“尽我所能的对你好一些，这个世界对你们太不公平了。”
“公平？”
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冷笑。兽人本就不配谈论公平，兽人不过是供人驱使、听话干活的牲畜。
“你对我这个被项圈拴住的野兽谈公平？”
林安语气平和。
“情绪无用。面对难以改变的境遇，我们把自己日子过好。”
七长久被压抑的戾气轰然炸裂开，七周身的气场瞬间彻底冷硬下来。指骨死死攥紧，手背青筋凸起。他眼底的浅金色竖瞳缩成一线，浸满积压数年的恨意与不甘，声音压得极低、极狠，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与尖锐的戾气。
“过好？”
他几乎是咬牙吐出这两个字，胸腔剧烈起伏，所有被奴役、被买卖、被践踏的委屈全数翻涌上来。
“你不被锁铁笼、不被标价贩卖、不用在角斗场残杀同类求活！”
他向前半步逼近她，满是野性的压迫感，语调又冷又刺，带着刻薄的怨怼，
“世界不公从来伤不到你半分！你活得顺遂、无忧无虑，所以你才能站在阳光里轻飘飘地劝我把日子过好！”
他眼底翻着戾气与委屈，带着一丝失控的迁怒——
林安愣了片刻。两人就那样静静立在晚风里。
七胸膛起伏，周身凌厉的戾气渐渐散尽，只剩浓重的倦怠。紧绷的指节缓缓松开，原本凌厉竖起的狼耳蔫软耷拉着，笔直紧绷的脊背也悄悄塌了几分。
她轻轻说，“风有点凉了，我们回家吧。”
七避开林安的视线，浅金色的瞳孔黯淡无光，狼尾无力地垂着。默然抬脚，安静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路沉默回到家中。
晚饭，林安炒了蔬菜，炖肉，配上一锅热米饭。餐桌上安安静静，只有碗筷偶尔相触的轻响。
洗漱完毕，林安躺回自己的床上。就这样安静地躺了很久，她不确定七是不是睡着了，终于她侧过身，声音压得很轻，对着隔壁的方向低声开口。
“对不起，是我说话没过脑子。”
墙的另一侧，七正僵坐在自己床沿。就屏住呼吸，狼耳微微竖起，捕捉着隔墙传来的声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也没有应答。
林安静静躺着，几次想说些什么但都没开得了口。许久，渐渐困意包裹住她，变得迷糊，半梦半醒间轻声呢喃,像是说给七，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生活不会一直顺遂……但我希望你能快乐幸福。
我也希望你不要离开……我曾以为我会一直孤单。因为挑剔，因为恋爱谈的是智力和人品，二者都过关，纵福未至，但祸已远。这样的人忠于感情，不是忠于对方，而是忠于自己。降低标准，看似容易，你以为是妥协一下子，但其实是一辈子……
七，如果有一天你决定离开，请温柔地跟我说，我会放你走的……虽然有点舍不得……”
七躺在床上，呼吸放得微不可闻。浅金色的瞳孔在昏暗里亮着。又半晌没有声音，八成这回是真的睡着了。
一道更含糊的声音飘过来，
“我之所以买下你，……是见你第一眼，没来由的，有些喜欢……”
七狼耳唰地竖得笔直，胸腔剧烈起伏，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乱得毫无章法。
下章有剧情了，坏人登场……两只小甜豆要苦一下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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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没来由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