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借口逃开,坐到了客厅一角。
茶几旁,她拿起那本浅蓝色的《城邦饲主指导手册》。
她素来细致谨慎,也喜欢阅读。这本小册子被她一页页缓缓翻过,繁杂琐碎的条例映入眼帘,包罗兽人起居、出行报备、日常管束等常规条目。
她读的认真,未察觉,不远处沙发上的七,身形早已悄然绷紧。
看似安静,可耳尖微微下压,视线却牢牢地落在那本薄薄的册子上,指节无声收紧。
他在等。
期待又满心惶惶地等着。
林安看得认真,逐字阅览。即将翻到最后一章,厨房的水壶骤然嗡鸣出声,清亮的声响打破一室安静。
“嗡——”
林安被声音吓了一跳,顺势合上手册,随手搁在茶几边角。
“水开了。喝杯热水吧。”
她自然起身,步履轻快走向厨房,全然没留意身侧兽人不自然的神色。
七的心事,林安不知,满屋温柔灯火也不知。
看林安转身要走,七突然出声,“当真把遥控器给我了?“
“你太墨迹,问两三遍了。“
七的耳尖唰地红了,他扬起眉峰,掩饰那点不自在。
“我墨迹?这辈子第一次听说买了野兽的人类,要把抑制项圈遥控器给野兽,我怕你转头后悔。”
林安弯了弯唇角,语气带着几分轻快的调侃。
“啧,我都敢信没有项圈你也不会伤害我,你居然看不出来我是个可信之人。可见你智力和胆识,不如我,好好跟着你的主人我吧。”
七翻了个白眼,低声嘟囔。
“花式夸自己?……不过……敢信我不伤人,你还是头一个。”
林安已经进了浴室,又高声问,:小七,你一会儿要洗澡吗?“
七耳尖轻轻颤动,几乎怀疑自己听错。
“洗澡?”
林安干脆又出来,眼睛微微亮起来,语气轻快。
“对呀对呀,你喜欢洗澡吗?”
七愣了,“人类都嫌野兽脏……“
他最多是被冷水猛冲一通,还没有人会这样认真地询问他是否喜欢。别扭地偏向一侧,低声回答。
“还行吧。”
林安静静望着他,语气平和又认真。
“你不是野兽,你跟我,你看啊,也没有什么大区别嘛。不就是比我多条尾巴,耳朵上多一点毛毛吗?”
这句话落进耳中,七浑身猛地一震,狼耳直直竖起,尾巴僵在半空。他压着嗓音,耳尖不自觉微微发颤。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林安微微歪头,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情绪激动,还是问,
“哪句哪句?想听我说哪句?”
七浅金色竖瞳牢牢锁住林安。尾尖绷得紧张,轻轻发颤,他压低声音。
“就那句,你说我不是野兽。重复一遍。”
林安认真地看向他。
“你不是野兽啊,在我眼里,你简直就是人类的进化版,比人类的体格更强悍,又高,毛茸茸的尾巴和耳朵还很好看。你不是野兽,你不是野兽,你跟我没有太大区别,只是比我……更高,更快,更强……”
七僵在原地,狼耳微微颤动,尾尖不受控制地轻轻晃动。肩背上那些从前被贵族鞭打、在角斗场搏杀留下的旧伤隐隐发烫。七静静盯着林安许久,
“城里所有人类都觉得兽人是没开化的半兽……”
林安勾起唇角,语气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
“那可见我的不普通呢。”
七忍不住嗤笑出声,尾巴懒洋洋轻轻晃了晃。
“是,全城最特别的人类主人,买兽人却不用抑制项圈,还觉得野兽跟人类没区别。不怕别人说你?”
林安抬眼,干脆利落地答。
“谁敢说我。”
七眉梢一挑,像是戳破她一般,狼尾尖戏谑地扫了扫。
“城里贵族老爷们,还有那些跟你一样买兽人的人,不骂你脑子有病?”
“他们其实才有病。”
林安轻轻叹了一声,不用想也知道他以前遭遇,耐心地解释,
“你过往只见过那些对兽人不友好的人,而我身边的人都很正常。”
七闻言轻嗤一声,
“正常?这城里把兽人当人形兵器使唤的人类才叫正常,愿意平等看一眼的是异类。”
林安微微疑惑。
“人形兵器,他们干嘛?打架吗?”
七肩背下意识绷紧,被押进角斗场的记忆翻涌上来,眼尾压着一层冷意。指尖无意识摩挲手臂上纵横的旧伤疤,冷哼一声。
“贵族闲着没事买我们?赌斗、看家、当仪仗,高兴了或者不高兴了都可以拿我们当撒气的沙包。”
林安沉默了一瞬,却忽然狡黠一笑,语气轻快。
“我终于反应过来了,你其实也一眼看出我是一个善良的人了,对吧?所以你才说让我救你。我都快把这茬给忘了。”
七避开她的视线,耳尖悄悄泛起红。
林安也不真的追问他央求自己买下的事,而是侧身朝旁边的房间示意。
“来,这间是你的,我家就这么大,我们一人一间。”
七脚步顿住,浅金色瞳孔望向林安指的房间,
“给我的?不让我睡地板?”
“睡地板干嘛?你睡床。”
所有贵族买回去的兽人都睡特制铁笼或地板。
“你让我睡床?不怕我把你床睡坏了?”他故意拖长语调,带着几分嘲讽。
林安无奈地笑了。
“床有什么可睡坏的呢?”又补了一句,“坏了也没事。”
林安站在房间门口,抬手指向屋内。
“你看看,有什么想要的,或有什么不顺眼的都跟我说。”
七走进房间,缓缓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干净的被褥与窗边小小的书桌上,尾巴尖不受控制地轻轻来回扫动。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想要什么。他故意挑起话头,抬手指向窗边光秃秃的墙面。
“那我想要墙上贴点东西。”
“你贴吧,我去洗澡了,一会回来我看。”林安说完,转身离开。
七盯着她离去的背影,本以为对方会反对。
不多时,浴室门开关声。听见脚步声,七猛地回过神,装作漫不经心靠在墙边,将尾巴藏在身后。
墙上,全是草原上肆意撒野的狼族,没有一只戴着项圈。他悄悄抬眼,观察林安的神情。
林安走上前,认真地一张张欣赏墙上的照片。
“真不错呀,阳光、青草、微风、泥土。自由的感觉。这照片谁拍的?”
七的视线扫过照片里站在狼群最前方,年少却眼神桀骜的自己,喉结轻轻滚动。
“人类旅人拍的。”他嘴上语气冷淡。
“你以前是首领哦。”
七肩背不自觉挺直半分,装作满不在乎的模样,轻轻嗤笑一声。
“不然呢?编号‘七’之前,我是自己狼群的首领。很稀奇?”
“很酷呀,首领大人。”
七浅金色竖瞳闪过一抹光彩,他强装冷淡,挑了挑眉。被抓捕之后,所有人类只会叫他编号七、野狗、畜生。
“那过去在你的领地,你有爱人吗?”
七望着照片里草原上四散打闹的族民,嗤笑一声。
“爱人?当首领忙着护着整个狼群躲避人类捕兽队。”
“好奇一下。”
七偏头斜睨林安一眼,指尖点了点照片里年少的自己。
“狼族配偶是一辈子的。”他故意拖长语调逗她,“还想打听什么?”
林安扬了扬手里的吹风机,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我着急回来看你的照片,头发都没有吹干。帮我吹头发呀?”
七盯着她滴水的发梢,狼耳轻轻抖了抖。看他似乎面露难色,林安转身插好吹风机,
”开玩笑的,自己可以。“
林安此时整个人被吹风机的嗡嗡声笼罩着,七坐在一旁,视线不受控地落在她贴在脖子的湿发上。看着她反复梳理的发丝,终究耐不住性子,“就你们人类娇气。”他嘴上半点不肯软,手上却轻轻的耐心理顺湿着的发绺。
林安弯起眼睛,轻声说道:“你好温柔啊,首领大人。”
七的手一颤,耳尖瞬间烧红,他绷起脸,粗声反驳。“少胡说八道,我这是怕你头疼赖我!”
林安根本不理会,反手把吹风机塞到他手里。七握着吹风机,动作略显笨拙地挪动风口。
林安微微弯着眼。“哎,我的头发的味道好闻吗?”
七的鼻尖本能抽动,狼族敏锐的嗅觉捕捉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他别扭地偏开脸,手里的吹风机跟着歪了半寸。
“还行。你们人类天天往身上抹香香怪怪的。”嘴上虽是嫌弃,尾巴尖却悄悄朝着林安的方向翘了翘。
林安轻声开口:“我一会帮你洗头发吧。”
七手里的吹风机差点停住,他挑着眉扭头看向林安,浅金色竖瞳里满是狐疑。
“那瓶薄荷味洗发水,很适合你。一会我帮你洗头发吧。”
七挑眉看向她,浅金色的竖瞳带着几分狐疑,却没有拒绝:“不准碰我的耳朵。”
林安好奇追问:“耳朵不能碰吗?”
七耳尖微微绷紧,神色难得认真,语气带着一丝冷意:“狼耳是禁区。以前有人碰,我直接咬伤了对方。外人绝对不许碰。”
“我不算外人吧?”林安笑意浅浅。
七被她一句话噎住,别扭地别过头,“别乱碰。”
林安满心狐疑,洗着头发,指尖轻轻蹭了下狼耳边缘柔软的绒毛。
七浑身骤然一僵,尾尖瞬间炸毛绷直,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他侧过头瞪她,语气带着刻意的凶狠,却半点没有躲开:“说了不许碰!”
林安好像被突然的一声吓一跳,但看着他紧绷又泛红的耳尖,“是不舒服吗?”
“不是。”七喉结微滚,耳尖残留着细微的热度,语气别扭,“不准碰。”
林安笑意温柔,直直看向他。
七生得极好,带着野性、不拘又不屈的凛冽,又藏着不甘的破碎感。
身形挺拔自不必说,肩背线条冷硬舒展,是常年搏杀练出来的紧实利落。
眉骨清晰利落,眼型狭长,那双浅金色竖瞳是整张脸最勾人的地方。平日里总是覆着一层冷淡的薄霜,带着与生俱来的戒备与桀骜,冷冽又张扬。可只要情绪微动,瞳仁轻轻收缩颤动,那份冷硬便会褪去几分,透出笨拙直白的少年气。
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干净,唇形很美,可惜惯会装凶、嘴硬逞强,看着又冷又倔。
头顶一对深灰黑色的狼耳,耳型挺拔漂亮,边缘覆着一层细软的绒毛,看着格外温顺,偏偏这人一身反骨。一直强调是不可触碰的禁区,可林安发觉正是这对耳朵稍一动弹、微微发烫、轻轻颤抖的模样,藏着他所有不肯外露的情绪。
“那我不是外人啊。我喜欢你毛茸茸的样子。”
“胡说八道!”他嘴硬地别开脸,耳尖红得愈发明显,“你们人类喜欢东西就上手乱摸?”
林安一边认真倒出洗发水,打出泡沫,一边抹到他的头发上,随口说道:“可能是吧,人类,你都知道的,人类比较贪婪。我呢算好的,我就是单纯的觉得很可爱,毛茸茸的。”
她一边揉着泡沫,一边抹在他头发上,抬眼问,“这个力度好不好?”
七僵着身子任由她揉头发,听见“可爱”两个字耳朵抖了抖,听见她询问力度,才不情不愿哼了声。
“凑合。”
七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半分,感受着她指尖轻柔揉按头皮,狼尾不自觉悄悄耷拉下来,搭在浴盆边缘。
“笨手笨脚的。”他悄悄眯眼,偷瞄林安认真的侧脸,“继续,那薄荷味的泡沫闻着还行。”
林安不满道:“给你洗头发,你还嫌弃。”
“事实啊。别的人类使唤兽人干活,你反倒笨手笨脚给狼洗头。力道再重点。”
林安也不惯着,“你闭嘴吧。”说着,抬起沾了泡沫的手,朝他脑袋敲了一下。
七愣了一瞬,他还是第一次这样被人敲脑袋,狼耳轻轻抖了抖,却没有发火。
“胆子不小,敢敲我?好好洗。”
林安也被逗笑了,“哈哈哈,好的。”
“笑什么笑,好好洗!”嘴上吐槽,他还是乖乖低下头,方便她操作。
“要求还挺多。”林安忽然想起来,“哎?你们兽人和人类的寿命是不是差不多?”
七眯着眼享受揉按头皮的动作,听见问题懒洋洋抬了抬眼皮。
“差得多。普通人类七八十岁顶天,我们兽人,好好活着能翻一倍。”
林安闻言,“羡慕。”
七愣了半秒,歪头看向她,泡沫顺着发梢往下滴。
“羡慕?你一个人类,羡慕野兽?因为活得长?”
林安两只手都是泡沫,于是一边抬手臂蹭开遮住眼睛的头发,一边说,“对呀,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们更高、更快、更强,哎,这回寿命还更长。”
七被她直白的话逗得嗤笑出声,紧绷的耳尖微微颤动。
“那你还敢摸我耳朵,不怕这又强又长寿的狼咬你?”嘴上挑衅,身子却乖乖不动,任由她继续洗头发。
林安道:“我呢,本来是本着互相尊重的原则,你介意的事情我就不做,但是架不住你一直提醒我。”她说着,小心翼翼地把一小团泡沫放在他的耳朵上。
七僵住,感受耳朵上软乎乎的泡沫,斜眼瞥她,深灰黑色的狼耳抖了抖,愣是没甩开。
“行啊你,仗着我不跟你动手是吧?”
林安摊开手,耍赖,“我没碰耳朵,泡沫碰的。”
七浅金色竖瞳眯了眯,
“我让你洗头发,没让你往我耳朵堆泡沫。”尾巴尖偷偷翘起来晃了晃。
林安问:“那现在,是我洗还是你自己洗?我洗耳朵喽。”
七听见她故意拖长的语调,后槽牙磨了磨,顶着耳尖那团泡沫一动不动。
“同意了。洗吧。”
林安歪头看了看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小心翼翼伸手摸到了耳朵。
七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狼耳下意识想往后压,又强行忍住,连尾巴都僵住不动了。
林安说:“我怎么感觉你都紧绷了?”
“谁紧张了?絮絮叨叨的。”
七屏住呼吸僵着不动,感受她指尖轻柔绕开耳尖,小心翼翼擦着耳缘洗掉泡沫。
“嗯,好,耳朵洗好了,你自己洗澡吧,出去等你了。”
七愣了一瞬,原本等着被继续折腾的防备落了空,抖了抖干干净净的狼耳。
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