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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灯下观

下人来通报之后,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福喜公公一边提着石青色袍子一边拿手扶好幞头急匆匆朝跪在殿前台阶下的人跑来。

跑得急险些跑掉了一只乌色皮靴,他蹦了两下穿好,恰好蹦到了沈照禅的膝前。

沈照禅跪得端正,神情赤忱。

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个里面裹得不知什么东西的黑布。

春去夏来,沈照禅今日穿着深蓝色薄衫,布料透,从后背看,隐隐约约透出来那些刺目的伤痕。

沈照禅的祖父乃是今朝太傅,福喜也算是开朝老人,沈照禅也算是一步一步看着长大。

福喜难免有些心疼。

但心疼归心疼,福喜还是想要亲自确认,那下人说得可真。

他剥开布料,看见里面刺眼的白色,便闭了闭眼,挥了挥拂尘,夹着嗓子说道:“沈郎君,皇上有请呢。”

沈照禅步伐缓缓惹得福喜伸手来扶,沈照禅步子也轻快了许多,他回笑道:“有劳公公。”

福喜立马哎了声。

福喜通报之后,沈照禅才总算面到了圣。

朝堂上皇帝周围只有宫女和太监。

圣上还未开口,沈照禅刚一进,就“扑通”一声跪下,惊得身边太监拂尘一抖。

曜乾帝至今不过四十,面貌年轻俊宇。

冠冕下也挡不住皇帝诧异的神色,不禁一问:“沈照禅?”

沈照禅跪着行礼,他眉宇严肃认真:“请圣上降罪沈子一人,沈子蒙了圣上期望,未能把祸害朝堂祸害百姓的猫妖活捉来,竟让它自尽了!沈子一人甘愿受罚,请圣上降罪!”

许是跪得久了,牵扯到了腰部伤势,他神情显露痛楚,冷汗铺满额头,后背上的伤随着冷汗浸湿布料,全全显了出来。

他最后身子摇晃险些跪不稳了。

曜乾帝看在眼里,好歹也是沈家子,他也无法真拿他怎的,更何况沈子一脸赤诚,是真心实意想为他效力的。

今早沈子天还未亮就早早跪在听政殿前,最早是被点卯的宫人发现,最后上朝结束后才命福喜把他宣进的。

沈子刚得了伤,还未上药,就早早来请罪可见心里赤诚。

曜乾帝软了神色,摆了摆手,旁边的太监们立刻就扶着沈照禅站了起来,沈照禅就这么被太监架着‘请罪’。

曜乾帝看见他胸前的那抹白,他说:“听福喜说,这只狐狸本是你捉猫妖时误入一片地形诡谲的树林时胡乱捡的白狐,却不晓它最后在危难关头救了你一命。”

沈照禅一说起这个就泪眼婆娑,他恐御前失态就胡乱拿衣袖擦了,他说:“怪我走时给了他一口吃食,让它认了我,若不是我,小狐狸也不会如此昏迷。”

曜乾帝则道:“那猫妖狡诈,手段狠毒,死便死了。”

“在人界作乱的妖物何其之多,朕想要妖丹也不缺那猫妖一个,”曜乾帝又看了看,见那狐狸还真是个普通的,体内没有妖丹更没有灵力,连常见的灵气都未曾有,他便说:“见它这么护主,你又喜欢,待它醒了你收它作灵宠罢。”

沈照禅一时心激,险些摔了,在御前闹了个丑。

他在皇帝的笑声下道了一声感恩之语。

沈照禅下了宫殿,在红墙绿瓦的入口,上了一辆马车,他敛了笑容,摸着怀里的狐狸,回了沈府。

沈子刚走,福喜又从殿外匆匆忙忙赶了过来,他俯耳在曜乾帝耳边低语,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话说:“圣上,国师求见。说是新的一颗‘丹药’炼制好了。”

曜乾帝立刻说:“快请!”

福喜退下去请。

沈照禅养灵宠的事情被沈家人知晓,一听是圣上授意,也不多说了。

沈照禅府上有私人大夫,那是他师父在他下山归家时,让他带回来的,是师父精挑细选后给他的。

师父身边没有什么老人,他最怕被老人数落,叫人难以应付。

当然,这个大夫,也是个年轻男子。

身着蓝衫,样貌顶俊,眼里却透着狡黠,让人感觉他这个人说话都不着篇幅。

沈照禅趴在榻上,胸贴被褥。

他身上脱得只留里裤,把整个后背伤势展露给这个穿蓝色锦衣的大夫。

沈照禅因体质特殊,就那么几个钟头。他的伤势也已快结痂了。

而这个大夫来这里的作用一如既往,就是往他背上涂点药膏,以免结痂了丑。

他对自己的身体倒是爱惜的很。

沈照禅从妆台放置的铜镜看见了大夫一脸无语的神情。

沈照禅趴着享受凉意,说:“曲秋水,你心里骂我呢吧,觉得我在大材小用。”

曲秋水盖上药膏的小瓷盖,说:“哪能呢,帮沈小郎君擦一次药就把我一月饭钱赚来了,算算我得出几百诊。”

沈照禅穿上外衣,蹬上木屐,把枕侧放着的狐狸抱过来给曲秋水看,“你会治它的腿么?”

曲秋水什么都能治,才自封自己是神医,他剥开布料,把白狐狸从沈照禅怀里抱了过来,然后把它平躺在榻上,轻抓起一只腿看了看,惊道:“我的天呐,它的腿骨是被活活给打碎的。”

狐狸的腿骨碎得完了,且扭曲不成样子,一捏就心惊。

沈照禅之前摸的时候也是被吓到了。

不知道,这狐狸之前遭的是什么罪。

沈照禅说:“你不能治么?”

曲秋水没有说话,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再加上它身上的大大小小的伤,若是个普通狐狸,根本活不成。

曲秋水说:“你刚刚说,你在幻境里看这狐狸是有人形的?”

沈照禅记得清楚,这狐狸在幻境里捂他眼睛的温度和触感,还有那清冷的嗓音,就知是个人。

沈照禅点了点头。

曲秋水看着手下的狐狸,眼神诧异:“难道它是有苏狐族的?”

沈照禅记得那两只猫妖在死前提起过有苏狐。

还叫他小八,八殿下。

说他生性温柔,待人宽厚。

但不知这狐狸到底经历了什么沦落至此。

曲秋水不知身份,沈照禅也不打算说这些。

曲秋水说:“也许,它是被骨肉至亲害死的,有苏狐族内无亲骨,凡是血脉相同,必免不了为权为力而互相残杀。有苏狐皇室的权利是由夺取至亲尾巴而来,权利、灵力皆是这么来的,只是有苏狐被夺了尾巴不至于死,而只是被打回原型,可依靠妖丹重新修炼来过,可这只怎么连妖丹都没有了,还落下这些终身伤。”

“你因医术行走四方,居然连这古族族群的族规秘史都知道。”沈照禅道。

曲秋水道:“不然我在你沈府看诊怎会值得这么高的价格,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沈照禅从曲秋水药箱里找出止痛药膏和布条,给曲秋水,让他帮忙给狐狸上药,好叫狐狸痛感缓和一点。

沈照禅看着他上药,又说:“这狐狸喝了我的血,后面它的伤会好的吧?”

曲秋水则说:“这我不清楚,更何况,你的血滚烫得很,哪个妖受得起,有多少妖想要吸尽你的血吃干你的肉,可你看,它们入嘴了么?”

曲秋水玩笑得说:“你的血克妖呢。”

曲秋水包扎好了,便收拾好药箱准备走,想起什么又停下,朝沈照禅摊了摊手,一脸坏笑。

沈照禅从远处的匣子里摸出两个金条给了曲秋水。

曲秋水拿一个咬了咬,就大摇大摆走了。

随后响起一阵很吵的铃铛声,挂铃铛的主人又跑又跳的跑进屋子里,又站在在屋檐下打算先敲门,却被沈照禅给喊住了:“进来吧。”

闻星匆匆打开房门跑进来,看见桌案上放着茶水,便自觉倒了一盏给自己喝。

沈照禅看他这模样,不禁无语道:“上好的龙井茶被你这么喝了还不如烂在茶园。”

闻星不好意思笑笑,说:“下次再细品,照禅哥,那张告示给百姓们发下去了,又命人大张旗鼓游行一圈念了一回,郊外的百姓们这才肯出门呢,想必今晚的夜市也该开张了。”

闻星看着沈照禅披好外衣,又激动得说:“照禅哥,你之前只去过长安的夜市玩吧,今晚要不要去郊外玩玩?”

沈照禅摊开那些写满咒骂之语的信笺道:“还有的事要忙呢,之前来长安的捉妖师都是远离家宅长途跋涉来长安的,只为给妻儿族人谋一好出路,过好日子,如今,人没了,那些家眷便把气撒在活人身上。”

闻星一看那些信笺,上面骂的都是粗鄙之语,简直是脏眼睛,看一下都能把人气病来,“可关照禅哥什么事呢,你也受了很多伤呀,我看呀,明明是那些人能力不够,还强行来,心高气傲的,也活该吃亏,你也不是没看见那些人的样子,看见个美人,哈列子流得都走不动道呢!”

“明知自己有妻儿还要这般作态,”闻星越说越火冒三丈,跳脚起来呸了几声:“恶心!恶心!”

沈照禅把他按下来坐下,自己也坐在对面。

沈照禅道:“他们是恶心,但是,那些捉妖师为着几个银子,就卖命恐怕家里并不富裕。普通女子在这个世道本就不好过活,还是嫁过人的,生过孩儿的,恐怕活着更加艰难。只要她们听到自己的丈夫死了,就是觉得在危机自己的命,肯定会拖家带口来长安闹,到时候皇上定会龙颜大怒。”

闻星道:“可揭了通缉令之后是不论生死的呀,这些人真是不怕死了。”

“丈夫都死了,自然是活着比死了更痛苦了。”

闻星问:“那能怎么着?”

“人都是为了活命,先按照揭下通缉令的名单挨家挨户去给一贯铜钱,和一石米。”沈照禅吃着桌上的绿豆糕,笑说:“这事交给我爹,我爹一年之内所赚的俸禄也够再加上去年田地收的税收还有商铺的。”

“给的时候顺便说些体己话,然后再说捉猫妖的时候他的相公和沈子乃患难之交,好友身死,沈照禅痛心不已,想着来安慰好友亲眷。”

“我沈家的名声在百姓们心里也打下来了,可谓一箭双雕。”

闻星惊讶的张开嘴巴,知道照禅哥几百年的家底富的流油,但听来还是很震惊的。

闻星说:“在猫妖手下丧命的少说也有几百人呢,真给啊?”

沈照禅一向说一不二。

闻星舔了舔唇,给自己倒了一盏茶,一口喝下去,还是和刚才那样,直接入肚,并没有一口一口品鉴。

沈照禅拍了他一下,说:“好好的茶被你吃的丑死了。”

闻星说:“茶就是解渴的嘛,也就你们这些朱门绣户的会说吃,还要吃出个雅来。”

沈照禅两指屈起想敲他脑门,闻星立马捂住脑袋,小声道:“我又没说你装,怎么还恼了。”

沈照禅看了看窗外天色,说:“你不是要去郊外玩吗?时辰也到了。”

闻星放下护着脑袋的双手,跟着去看窗外,双眸一下子亮如星眸,他回头又问:“你不去啊?不是要交给你爹么?”

沈照禅道:“我这里还有个小东西呢,离不了人。”

闻星去看,哎了一声说:“真可怜,它何时能醒呀?”

沈照禅说:“刚刚曲秋水来过,忘了问。”

光问腿的事了。

闻星:“……”

沈照禅解释说:“问了也是盼着,忽然醒来,也能给自己一个惊喜。”

夜色尚浓,沈照禅让人进来点蜡。

闻星也走了,只一会儿屋内就明晃晃的,沈照禅借着烛光给狐狸腿上换药,然后再用几卷纱布包着。

虽然无用,但想着能缓和一点痛感也是好的。

沈照禅坐在床边,给狐狸顺着毛,说:“你当了我灵宠,之后定不让人欺辱你,妖也不行。”

他看着狐狸熟睡的面庞,觉得可爱乖巧。

他心想着,这么漂亮的狐狸也有人狠心这么欺负吗?

屋里的小桌上点着两台蜡烛,灯影从屋里漫出来,把一个劲瘦的少年坐在床边的软乎乎且模糊的身影熨在了米色窗纸上,低头细看的样子是那么的温柔。

少年似是忙完了事,踩上木屐起身去吹蜡烛,桌上的吹完了只剩下了床边的,但他也不急着再灭,窗纸上映着的影子就变得更加模糊昏暗了。

影子拉上床帘缓缓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