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禅以为这只是他梦里的一个人,但是接下来的话,并不如此。
那个人虽然捂着自己的眼睛,看不清任何,但能够感觉到现在的场景正在消散。
“我救了你一命,”那人说:“你出去之后也救救我吧。”
沈照禅似乎能闻到他的袖口里隐隐透出来一股淡淡的香气,似是冷冽寒冬里的梅花,令他心向神往。
沈照禅睫毛动了动,说:“你是谁?”
身后的人一路仰头往上,靠近他耳边,轻声细语得说道:“狐狸。”
尾音一出他觉得呼入他耳里的是一团冷气,他音色也有一点打颤。
有那么冷么。
沈照禅心想。
那双手离开了他的眼皮,沈照禅眼皮才缓缓睁开,他只看见一片虚幻,等到眼前场景慢慢聚焦变得清晰,他才看见他原本是身处哪里。
他回到了那个洞窟,几十根石柱上面依旧绑着枯尸,可是那最中央的圆形平台,跟前面发生了变化。
只见一个巨大的红色液体球里面包裹着一只白毛狐狸,它像刚生的婴儿般卷缩着四肢,安安静静地深眠着。
那对他下幻术的紫衫像是受了巨大的阻力被弹飞在地,‘砰’得一声,还激起不小的尘灰。
紫衫一时不敌,趴在地上咳出满口血。
她鬓发凌乱,姣好的面容上沾了灰,却难遮美色。
她的眼睛在猫瞳和人瞳之间来回切换,最后落下眼泪,哭得撕心裂肺。
但她神色不似痛苦,却见是喜色。
“姐姐,”紫衫压住窜上来的血腥味,笑中含泪得道:“我在幻境里看见小八了。”
紫衫和冥狸是双生的,紫衫在幻境里看见的,冥狸自然都知道。
冥狸接住随红色液体球破裂之后要掉下来的白色狐狸。
冥狸轻轻摸了摸,连手指都在抖,她也抵不住眼泪,从眼眶里流了出来,她说:“小八为了我们不造下杀人业障,被捉妖的人找到,竟下了一道禁令。”
那道禁令是小八在神识破碎之前下的,虽然所用术法不高,但那是法力尽失以及将死之人最后能做的一件事。
禁令下在这个布满转生术洞窟的入口,身与心不一者不入,身与心同一者则进。
也就是说入这个洞窟为狐狸完成转生术的人都是心甘情愿。
本来完成转生术要杀的修士远比这更多,紫衫和冥狸无意得到一本秘籍,讲的是身为上古血脉的人在这个世上还未灭绝,此血脉的人不仅重伤好得极快,还能医死人肉白骨。
可这上古血脉哪能轻易取得,若是真有那全江湖不得疯抢?
她们本就不抱任何希望。
只知多杀些修士,故意散播猫妖的消息,吸引更多捉妖师前来,误打误撞的,把上古血脉也吸引来了。
沈照禅在幻境里流的血都流进了狐狸体内,眼看转生术将要成功,只待沈照禅死去自我,祭在幻境里,但最后关头,小八却动用最后一缕残破的神识救了他。
以姐妹二人对小八的了解,小八是不愿她们最后被抓到受尽虐待。
坏的,被江湖捉妖师卖给皇帝,好的,被百妖司的人关进第二层监狱受尽焚烧之苦,受灵魂妖丹破裂之罪。
她们知道小八心里在想什么,小八为了她们好,不愿她们为了他受尽不必要的折磨。
小八也为她们寻了一处生机,即便最后失败,待出了这口洞窟,外面设有幻境,就算是百妖司的人也未必能找到她们。
到那时,她们去哪里都没阻拦。
八殿下永远心思细腻温柔,待对他好的人格外珍惜爱重。
但是她们又何必不是为了他好。
只要能让他活过来,即便下了地狱成了刀俎上的鱼肉,也无怨无悔。
虽然小八在最后关头救了那个人一命,但是她看着冥狸怀里的小家伙,呼吸平缓,就知这上古血脉的确不一般。
紫衫撑起身子,泪珠啪啪往地下落,像是掉了线的珍珠。
“小八,阿姊没了族人早就心如死灰,可是你出现了我才重获生机,在有苏泽的时候是你收我做侍婢却待我如阿姊。每听你唤我声阿姊我就会觉得:‘真好啊,我还有亲人。’”
幻境耗尽了紫衫所有本就危濒的灵力,她现在全身灵气发散要幻回原形了。
但是她想在最后关头做她最想要做的事情。
紫衫双指抵额头,指尖亮起紫光圆点,那一点随着被吸出的灵气越来越多,那紫色圆点就越来越大。
紫衫全身发虚汗,整个人将要被抽干。
冥狸听她唤,就抱着小八走了过来。
她把熟睡的小八平躺在地面,沈照禅看着这个没有尾巴的狐狸,心底竟升起了也想帮忙的冲动。
毕竟是这只小狐狸救了他。
那道细小低语现在似乎还萦绕在他耳边,鼻尖似乎还能闻到那股冷冽梅香的味道。
但他才走进一步,脚下就立刻破地而出了一地利刺,不容人进。
“是我的血救了你们的小八,”沈照禅说:“待忙活完了,把你们尸首给我。”
反正恩也抵了,他便拿走要拿的东西。
冥狸冷笑一声,便再无下文。
沈照禅本该恼怒,却无故窜上来一股凉意。
紫衫整个人被抽干,又竭力把双指点在小八的额头,小八全身忽然发烫,神情痛苦难忍,紫衫双唇发白,但她却笑了,并温柔道:“别怕,一会儿就好了,我们小八又是全有苏狐尾巴最漂亮的一只狐狸了。”
“虽然不及九尾,”紫衫摸着毛发,说:“但也好看的。”
紫衫最后痛苦不得她四肢缩着,倚偎在冥狸腿上,但她笑容是欢愉的。
紫衫抬头看冥狸:“姐姐,我也不是觉得你不重要,你别吃味,我只是想报八殿下的恩,回八殿下的好,你不要怪我好吗?”
她的声音细小如蚊虫,但冥狸听得清楚,不爱哭的她,此刻却落下无法止住的泪水。
紫衫力气已经没有了,她抬不了手去擦她的眼泪。
这让她感到很可惜,毕竟她姐姐哭起来是最要命的,不敢骂不敢打也不敢说话,唯恐捏碎了她。
紫衫却看着她笑:“我不后悔,待小八醒了,你就多陪陪他,但你也别太惯着他,他冬天时爱吃凉,吃一口躺三日。”
这个时候还在玩笑,冥狸憋了一肚子气,接下来说的话像是在报复,她语气冷硬得道:“你怎么就觉得我一定要活下来?”
紫衫笑容一滞,她咳了几声轻唤道:“姐姐……”
“小八给了我们一条生路,你能活下去的,更何况他不喜欢居人篱下,这个世上他只有你可以依靠了,他的那个阿兄……咳咳,他的那个阿兄也不是什么好人。”
“难道你喜欢一个人吗?”冥狸忍着抽泣声:“你想让我被痛苦伴随一生吗?有小八还不够?连你也这般对我。”
她气死了,她好想打她,但手落下时,却是成了轻碰。
紫衫没有说话了,她也不能说话了。
只落了最后一滴泪,落下时被冥狸的掌心接住。
冥狸抬起手掌,掌心冒出无数条红色藤蔓,深入地面之后又破地而出,像无数条长蛇爬在沈照禅脚边周围,沈照禅抽出斩邪剑砍断,但由于他在幻境里消耗过大,很快便败下阵来。
他撑着剑喘息休息,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砍断的藤蔓又重新长了出来最后一时不慎,一根粗大的藤蔓像利剑一样刺入沈照禅的心脏,但他却丝毫没有感受到痛苦。
沈照禅整个人被藤蔓抬了起来,抬在半空。
沈照禅歪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上冒起的青筋,他的血管变得红了。
在麦白的皮肤上红的刺眼。
这并不是正常人该有的颜色。
沈照禅眉头紧蹙,冥狸给他下的是禁术————念。
此术承的是下术之人的念,下术之人想的念,那受此术的人就要背负这个念,不可违抗,否则神魂俱灭。
冥狸下此咒对他,是想让他护这只狐妖一世,念他一世。
若是狐狸有什么性命危险,沈照禅都能感应到。
沈照禅眼眶发红,那是恨的,又倍感无奈。
他本来就是想给这只狐狸寻个去处,把他送回狐狸窝也是可以的。
何苦下这老什子禁术。
此咒已下,沈照禅心里第一想法所冒出来的就是那只狐狸。
冥狸身体如同焚烧过后的纸钱,成了烟灰随风飘散了。
沈照禅想抓也来不及,他忙活了半天,一只大妖都没捞着,别说大妖了,他还被强制收养一只病怏怏的狐狸。
还挖不得妖丹,生怕这狐狸死了,自己真神魂俱灭了。
可他一个凡人哪里来的神魂,怕是他死了,自己是投不了胎。
沈照禅没个好气,但他只能抱走这只狐狸了。
沈照禅解开腰封和护腕,把黑色外袍脱下,把这只狐狸给裹得严严实实的,像是只尚在襁褓的婴孩。
沈照禅怀里抱着狐狸原路返回,又爬上木梯回到一间厢房,厢房内尘灰满天飞,许久不通风倒有些闷臭了,他打开木窗,看见外面一处平静,记忆回笼,这底下花厅就是他刚来到的一夜香,之前是歌舞升平美人如云,现在则是死气沉沉。
在一夜香花厅内抓猫妖的时候,明明地上是尸山血海,现在则一贫如洗,连桌椅氍毹都不见踪影,像是之前发生的一些事全是他的梦境。
楼内四角都长满了蛛丝网,这一切的一切果真只是个幻境。
他出了一夜香,抬头再此看牌匾,便神情一愣,这哪里是一夜香,分明是一座破败的酒馆。
这条街上哪有人,白天都不见人影。
沈照禅随意找了一间屋舍敲门,里面却无人应答。
但他耳力极好,趴在门后半天便听见了门后人的刻意低语:“这个地方怎还有人,莫不是妖怪?”
真是奇了,长安城竟还有这一处地方。
平民百姓竟然吓得不敢出门。
想必是那两只猫妖闹的,待最后一件事解决后,他便去求个圣旨或者去钦天监求个告示,就告诉百姓们,猫妖已平息,可回归正常。
幻境破灭,想必闻星和那位许兄找不到他之后早找了一处歇脚地方。
沈照禅重新回到了来一夜香之前的那做座茶楼。
茶楼接近龙武大街,人烟嚷嚷。
大早上的,便有不少吃茶客来到茶楼听曲。
沈照禅定了个包厢,见小二带上了门,他才把怀里的小东西露面,见它还熟睡着便剥开了黑布仔细查看狐狸的伤势。
狐狸身上没有任何血迹,一瞧就是被人仔细清洗过的。
那两只猫妖一定和这只小狐狸关系匪浅,一个献上毕生灵脉甘愿耗尽灵力魂飞烟灭,一个竟为了下此等禁术耗尽灵脉。
只是比起杀尽万万人,此等下场也是很轻很轻了。
就是可惜,他的计划失败了。
狐狸灵力低微妖丹尽碎,就算他没有被下禁术把这狐狸献与圣上,也丝毫没有说服力,还要被安一个‘不尽责’的罪名。
沈照禅摸了摸狐狸的前脚,见已经扭曲的不成样子,倒有点心疼了,“你之后就做我的灵宠吧,养一个闻星再养一个你,也不是难事。”
捉妖师收灵力低微的妖做灵宠在长安城内并不稀奇,已是寻常。
沈照禅说:“回头带你上桃源山,山上除了我师父,还住了很多避世的医仙,一定能治好你的腿的。”
狐狸似乎听进了沈照禅的话,眼皮颤了颤,但却不见醒。
沈照禅虽然不知道自己的血脉是什么来头,但是祖父从很小的时候就告诉过他,他是非凡之人,不要轻易流血,以免招来杀身之祸。
沈照禅在猫妖那里失算,回去之后定刻苦训练耳力。
沈照禅一直觉得它喝了自己的血一定会很快醒过来。
刚刚说起闻星,他才想起来给闻星传信。
沈照禅从腰间的乾坤袋里摸出一张黄符,两指捻着黄符向上一擦,随后在空中写了几个字,完罢,对着黄符一吹,黄符被折成了千纸鹤像鸟一样飞向远方。
不过几个钟头,闻星和许尽欢追着纸鹤来到了茶楼包厢。
他们一进来,刚想说什么看见眼前的东西,一个个都愣在了原地。
闻星问:“这是哪儿来的小狐狸?”
许尽欢坐下来,喝壶酒解渴,刚刚一路跑过来可累坏了他。
沈照禅对着他们说清此事的来路去脉。
闻星却不管那么多,只说:“所以那两只猫妖都死了?那圣上那里该怎么交代?”
“更何况,来长安捉猫妖的几百号人都死了,只有我们仨儿活着,这不好交代吧?”
“我怕的就是朝中有人拿此事做文章,说你根本没去,你只是拿了赏银不办事的,给你定个欺君之罪,我倒好说,可照禅哥你不好说啊。”
许尽欢继续喝酒,似乎这不关他的事。
沈照禅道:“我后面的伤不是白挨的,尽快面圣,这事倒好办。”
许尽欢似乎是随口一问:“尽快?”
沈照禅不惧:“难道让圣上派人来‘请’我?”
许尽欢则垂眼看他怀里的白狐狸,挑眉道:“它怎么说?你路上随便捡的?”
沈照禅道:“它随便一个理由就能糊过去,毕竟它对圣上没有什么作用,我则说它对我有恩,我收它做灵宠,圣上想必也不会说什么。”
许尽欢佩服这小郎君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技能。
闻星跑了许久,再看见自己师父的时候还是有些委屈:“沈师父——”
沈照禅一听立马打断他:“显老。”
闻星立马改口:“照禅哥,你入幻境之后,我和许兄用了各种方法都无法进入去找你,我都急坏了,听你说,你差一点就……”
说罢,闻星眼里就有了星光。
他捂着眼睛去擦眼泪。
沈照禅最怕他哭,当时就不该说这茬。
沈照禅则说:“我没事,当时,是这小狐狸救了我。”
沈照禅忆起此事,就还记得当时香入肺腑的梅花香。
还有他的嗓音,和他凉凉的体温。
他一时走了神,许尽欢拿他面前的酒喝都不知道。
直到许尽欢吓了他一下,说:“什么时候带我去找你师父?”
沈照禅眉梢一跳,瞪了许尽欢一样,后低头看怀里的小狐狸,说:“等面圣之后,顺便带小狐狸去治治腿。”
许尽欢说:“行。”
他饮完了酒,就敲了两下闻星的小脑袋瓜,说:“我回去了。”
许尽欢回头看沈照禅说:“小郎君,我回头还有事,你记住先前答应我的,我等你半月。”
话罢,就留给沈照禅潇洒不羁的背影。
沈照禅也起身,重新把怀里的狐狸裹得严实,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小公子怀里抱着的是个婴呢。
沈照禅对闻星说:“走。”
闻星见沈照禅没事自己也高兴了,蹦蹦跳跳的,把腰上缠绕着的铜钱和铃铛摇得叮当响,特别的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