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校服外套甩上肩膀,露出被汗水浸湿的白衬衫。
“教你数学,总得收点学费。”江砚的膝盖抵在我并拢的双腿旁,呼吸喷在锁骨上。
——后来才知道,那晚他裤袋里揣着两张数学竞赛报名表,墨迹被体温捂得发烫。
数学竞赛集训进入第三天,题目难度以惊人的速度攀升。放学后的数学教研室仿佛一个无声的战场,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压抑着的抽气声。
林知雀的指尖因为用力握着笔而泛白。她卡在一道空间几何题上已经十分钟了。复杂的辅助线像一团乱麻纠缠在脑海里,越是焦急,思路越是堵塞。汗水浸湿了她额角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烦闷的痒意。
突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食指带着灼人的温度,点在她草稿纸上一处空白。“这里,”江砚的声音从极近的头顶传来,带着刚喝完水的微哑,“做一条垂线,连接这两个顶点。”
他不知何时离开了自己的座位,俯身在她侧后方。这个姿势几乎将她半圈在怀里,他的胸膛离她的后背只有寸许距离,校服面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清晰可闻。林知雀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轻微震动。
她浑身一僵,下意识想往前躲,肩膀却碰到他结实的手臂。
“躲什么?”江砚低哼一声,非但没退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右手绕过她身侧,直接握住了她攥笔的手。他的掌心滚烫,完全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牵引她在纸上画出一条清晰的虚线。“看清楚,不是乱连。建立坐标系,用向量法。”
一股混合着薄荷糖和淡淡汗味的少年气息严密地包裹了她。林知雀的心脏失序地狂跳起来,血液冲上耳膜,嗡嗡作响。他讲的解题思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所有感官都集中在手背上那片滚烫的皮肤,和他拂过她耳廓的、温热的呼吸上。
“懂了?”他停下笔,却没立刻松开手,反而就着这个极其暧昧的姿势,侧过头来看她。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眼神却锐利得像盯上猎物的鹰隼。
林知雀猛地抽回手,力道大得让椅子向后刮出刺耳声响。“说、说话就说话!靠我这么近干嘛!”她的脸颊烫得惊人,连脖颈都漫上一层绯红。
江砚直起身,双手插回裤袋,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带着几分恶劣的戏谑:“不动手,你看得懂?林知雀,你耳朵红什么?”
“我没有!”她下意识反驳到,一把抓过旁边的水杯猛灌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丝毫没能压下脸上的热度。
旁边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是苏晓雅和另外两个男生。他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目光在江砚和林知雀之间逡巡。苏晓雅捏着铅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嘴角却弯起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弧度:“江砚讲题就是厉害,一点就通。知雀,你要专心点呀,别浪费江砚一番心意。”
这话听着是打圆场,却像根细针,精准地扎在林知雀敏感的自尊心上。她死死咬住下唇,低下头,盯着草稿纸上那条被他握着画出的辅助线,只觉得无比刺眼。
接下来的时间,林知雀如坐针毡。江砚似乎恢复了常态,回到自己座位继续刷题,没再靠近她。但他存在感却比刚才更强了,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即使不看,也能感受到那迫人的热意。她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他翻动书页的声音,偶尔笔尖轻点桌面的节奏,还有他起身去接水时,掠过她身边的细微气流。
放学铃响,林知雀几乎是立刻开始收拾东西,只想尽快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林知雀,”江砚的声音再次响起,他靠在门框上,挡住了大半去路,“晚上七点,废旧器材室。你上次藏得那间”
林知雀猛地抬头:“干什么?不上晚自习了?”
“补课。我已经跟老万请假了,数竞赛互帮互助。”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她桌上那份只做了一半、满是红叉的卷子,“就你这进度,初赛都过不了。别给学校丢人。”
又是这种理所当然、带着施舍意味的语气。林知雀的火气“噌”地冒上来:“用不着!我自己能行!”
“你能行?”江砚嗤笑一声,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她惨不忍睹的卷面,“刚才那道题,没有我,你想到明天早上也做不出来。”
“你!”
“七点。迟到一分钟,多加十道题。”他不给她反驳的机会,说完转身就走,背影挺拔又嚣张。
林知雀气得浑身发抖,抓起书包狠狠砸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留下苏晓雅几人意味不明的目光。
晚上六点五十分,林知雀站在器材室门口。生锈的铁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昏黄的光线和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和灰尘的空气。她内心挣扎得厉害。理智告诉她应该转身就走,绝不能向江砚的“淫威”低头。可一想到那张卷子,想到苏晓雅那些人的眼神,一股强烈的不甘又死死拽住了她的脚步。
最终,那点可怜的胜负欲和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期待,战胜了理智。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地下室里灯光昏暗,只有角落一盏悬挂的白炽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光晕下方,堆满了废弃的课桌椅、体育器材和蒙尘的书籍,像一座座沉默的小山。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江砚就坐在光晕中心。他背对着门口,弓着身子,面前是一张瘸了腿、用几本旧词典垫着的书桌。他没穿校服外套,只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后背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紧贴着隐约起伏的肩胛骨轮廓。听到开门声,他没回头,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拿着笔的右手:“关门。吵。”
林知雀憋着气,反手轻轻带上门,铁门合拢的轻响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站在原地,有些无措。
江砚终于转过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他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随意地搭在眉骨上,眼神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专注的压迫感。“过来。”他朝自己旁边的空位扬了扬下巴。那里放着一个看起来相对完好的破旧软垫。
林知雀磨蹭着走过去,刻意离他远了点才坐下。垫子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味,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啧。”江砚发出不满的声音,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椅子边缘,连人带垫子猛地往自己这边一拽!
“啊!”林知雀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滑向他,膝盖险些撞上他的腿。等稳住身形,两人已经近得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离那么远,我怎么讲?”江砚的手臂随意地搭在她椅背上,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势,语气理直气壮,“看题。”
他摊开一本厚厚的数学习题集,指着上面一道复杂的函数题开始讲解。他的思路依旧清晰犀利,甚至比白天在教研室时更细致,拆解步骤更耐心。但林知雀却无法集中精神。
太近了。
他的体温像一堵热墙烘烤着她。他偶尔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时,碎发会蹭到她的额角,带来一阵微麻的痒意。他讲解到关键处,会下意识地用手点着纸面,小指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她放在桌边的手背。每一次短暂的接触,都像细小的电流窜过,让她头皮发麻。
地下室里异常安静,只有他低沉的嗓音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这寂静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包括他清浅的呼吸,包括她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懂了没?”讲完一道题,他侧头问她。嘴唇几乎擦过她的太阳穴。
林知雀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一缩,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激起一阵灰尘。“说、说话就说话!别靠那么近!”
江砚看着她惊慌失措、面红耳赤的模样,非但没有退开,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得逞般的笑意。他非但不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往前倾了倾身,手臂撑在她身侧的墙壁上,将她完全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
“林知雀,”他压低了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带着一种磨人的磁性,“你知不知道,你心虚的时候,耳朵尖会红得像要滴血?”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尽数喷在她敏感的耳廓和颈侧。林知雀浑身汗毛倒竖,想推开他,手腕却被他轻易攥住。
“你放开!”她又急又气,眼眶都泛了红。
江砚的目光在她泛着水光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唇瓣上停留了片刻,眸色渐深。他非但没有松手,另一只手却突然抬起,拇指略带薄茧的指腹,轻轻擦过她滚烫的耳尖。
那触感粗糙而灼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狎昵。
林知雀猛地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道题,”他的指腹在她耳廓上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声音哑得厉害,“会了没?”
就在这时,地下室外突然传来一阵模糊的脚步声和说笑,像是巡夜的保安。声音由远及近。
江砚动作一顿,眼底翻涌的暗潮迅速退去,恢复了平时的清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他立刻松开了对她的钳制,退回安全距离,
仿佛刚才那个极具侵略性的人不是他。他转身拿起笔,敲了敲习题集,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继续。下一题。”
林知雀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手腕和耳廓上还残留着他滚烫的触感和力道。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地下室里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她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她看着江砚恢复如常的侧脸,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控和暧昧只是她的幻觉。一种莫名的委屈和后知后觉的羞愤涌上心头。他凭什么?凭什么总是这样,随心所欲地靠近,又若无其事地推开?
林知雀生起了闷气,嘴巴不自觉地撅起来,手上开始用劲。
江砚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写字的手顿了一下,却没回头,只是硬邦邦地说:“我的大小姐你又什么?又没把你怎么样。”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林知雀的怒火。她猛地站起来,抓起书包就往门口走。
“站住!”江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知雀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你的卷子。”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胜券在握?“还想不想竞赛了?”
林知雀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竞赛……那是她证明自己的机会,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不甘沦陷的浮木。
她死死咬着牙,最终,还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气鼓鼓的扭开头盯着地板,她看不见江砚的表情,只看到他递过来的、那张写满他笔迹的草稿纸。
她一步步走回去,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她没有坐下,只是伸手去拿那张纸。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纸张的瞬间,江砚却突然手腕一翻,避开了。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那双总是盛着桀骜或戏谑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她完全看不懂的、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挣扎,有隐忍,还有一丝……近乎脆弱的茫然?
“林知雀,”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融入周围的寂静,“别招惹苏晓雅他们。”
林知雀愣住。
“离他们远点。”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为什么?”她下意识地问。
江砚抿紧了嘴唇,移开视线,重新聚焦在习题集上,侧脸线条绷得冷硬。“没有为什么。做题。”
他不再看她,仿佛刚才那句突兀的警告只是她的又一个错觉。但地下室里弥漫的那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浓重。
林知雀看着他又恢复成那个冷漠疏离的江砚,看着他白色T恤后背上那片汗湿的痕迹,看着他握笔的、指节分明的手。一种强烈的直觉击中了她——江砚身上,一定藏着什么秘密。一个与苏晓雅有关,或许也……与她有关的秘密。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那股莫名的火气渐渐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好奇,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抽痛。
她默默地坐回那个破旧的垫子上,拿起了笔。这一次,她没有再刻意远离他。
昏黄的灯光下,两个各怀心事的少年少女,在这间与世隔绝的、充满尘埃与暧昧气息的地下室里,继续着这场名义上是“补课”,实则暗流汹涌的拉锯战。墙上,他们的影子被灯光拉长,时而分离,时而交叠,模糊了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