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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隐秘的伤痛

如果连呼吸都被标好了刻度,那么“自我”该在哪里容身呢?

--------------------这是林知雀15岁时日记的落笔

林知雀先回到林母给她租的一室一厅认真检查完书包和手机聊天记录后,破天荒地打车回家。因为离家太远,学校在市中心附近房租太贵,因此林母挑了一个折中的地理位置租房。房子不大偶尔林母也会来,周一到周五林知雀一个人住这里,距离不远也不近,林知雀骑车上下学,林母不定时出现,准确来说只要有休息林母便会来“照顾”林知雀,到了周末林知雀就坐公交回家。

刚进家门,林父一脸严肃地看着林知雀,林知雀心下一惊,

“爸,你回来了”

“雀雀,我听你妈说你上周不知道跑到哪个同学家鬼混还撒谎?”

“我没有啊,上周我们值日太晚了,周娇娇不敢回家,我,我就陪她去她家住了,后来手机没电了,我没接到妈妈给我打的电话”林知雀面不改色地说道,从小到大只有撒谎才能换来片刻的喘息。

爱本该是港湾,却成了林知雀最早学会谎言的理由。

“你还撒谎!雀雀上周四你的定位在湖光小区,周娇娇家我打电话问过你们老师了,她家住在黄金海岸!”林母厉声说道

“你给我手机安定位了?你怎么能这样!是周娇娇家,你不相信我打电话给你看”

林知雀脑子飞速运转,好在之前跟她说过家里管的很严,希望她能听懂暗示

手机铃声响起,是一首小甜歌,林知雀此时却来不及欣赏

“喂,娇娇,你回家了吗?”

“回了呀,知雀怎么啦?”

“娇娇,上周四我是不是陪你回你在湖光小区的公寓住了”

“......对啊,知雀,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周娇娇在短暂停顿过后开口说

“没事,我那天手机关机了,没接到我妈的电话,我妈让我给你打个电话。”

“原来是这样,阿姨,我是娇娇,那天太晚了,我不敢回家,我爸妈那天加班没来接我,所以我就让知雀陪我在湖光小区的公寓住。你别担心阿姨”

“娇娇啊,阿姨就是担心你们,毕竟是女孩子嘛,好好好,那先挂了”

客厅里挂断电话之后,陷入了一片寂静,林父脸色缓和,很快就去处理工作了。

林母表情也柔和起来

“雀雀,妈妈也是担心你,万一你出什么意外呢?那个是手机自带的定位软件,把书包给妈妈,妈妈帮你洗一下”

又是这个借口,从小到大,林母都是用这个借口检查书包的,林知雀一开始还反抗,后来也就只能顺从。以前初中有一个男孩子暗恋林知雀,给林知雀写了一份情书还约林知雀去看电影,被林母拦截下来,还去痛骂了那个男生一顿,从那之后,就没有男生敢接近林知雀了,林知雀一直到毕业后才听同学说起。

“雀雀,妈妈是因为爱你啊”

“雀雀,妈妈担心你,你不能早恋啊”

“雀雀,你怎么能看这些书呢?妈妈给你买了奥数的秘密”

“雀雀,你怎么考了第二名?今天不许出去玩了”

这些话像魔咒一样,一直围绕在林知雀的脑子里,转学去枫林高中是林知雀十六年来第一次反抗。

乖小孩,林知雀已经做够了。林知雀并没有其他反应,只是像平常一样默默地走回房间,关上了房门。

在林知雀很小的时候,发现只要自己努力考第一名,好像爸爸妈妈就会很爱自己。

可是后来发现无论怎样做,永远有新的目标,永远没有尽头。那种没有目的地的奔跑让小小的知雀很累,但是被无条件偏爱的渴望在知雀的内心生根发芽,督促着知雀不能停下来。

爱是什么?林知雀知道妈妈是爱自己的,可是为什么这份爱会让自己很累呢?林知雀写日记,看各种书,各种分析,可惜没有一本能给出答案。

‘无条件的爱大概根本就不存在吧’林知雀在日记里写下。

林知雀的卧室里有一面书柜,小的时候看红楼梦绘本,长大了看原著,后来只能看课本,再后来只能做题,不能看闲书。

林知雀翻开一年级的课本,扉页写着‘读书是自己的事情’字迹圆润整洁,原来小时候是这样想的。小时候的知雀很内向,无聊喜欢看书,生气喜欢看书,开心还是喜欢看书,直到数学竞赛拿了满分从此就被剥夺了看书的爱好了。

林知雀是个路痴,出门很容易走丢,就从学校到出租屋那段路,大概走了六七次才完全记住。林母对林知雀的保护简直到了令人惊叹的地步,从前的林知雀一边享受,一边又担心要是有一天自己不是第一了,会怎么样?卧室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客厅的灯光和母亲若有若无的叹息。

林知雀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板上。冰凉的木地板透过薄薄的睡裤,刺得她轻轻一颤。黑暗里,只有书桌上那盏小台灯,在数学竞赛习题册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直到小腿发麻,才慢慢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摊开的习题册上,最后一道大题依旧空白。题干并不复杂,是经典的几何最值问题,但需要构造一个巧妙的辅助圆。放在两年前,这种题她扫一眼就能勾勒出三种以上的解法。可现在,她盯着那些点和线,脑海里却像蒙了一层毛玻璃,怎么也看不清背后的几何关系。

“玩脱了……”她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当初放纵时那点“堕落的快意”,如今变成反噬的钝刀,一下下割着自尊。

她不是没想过重新捡起来。江砚近乎粗暴的“逼迫”像一根针,戳破了她自我放逐的泡沫。可真正开始做题时,她才惊觉遗忘的深度。知识点七零八落,解题手感生涩无比,更可怕的是那种“我知道我本该会”的焦灼感,像蚂蚁一样啃噬着神经。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周娇娇:【知雀,到底怎么回事呀?湖光小区?你那语气吓死我了,我差点没接上戏!你没事吧?】

林知雀指尖顿了顿,回了一条:【没事。家里管得严,老一套。谢谢你帮我圆谎,下周请你喝奶茶。】

发送。锁屏。

她没解释自己上周四到底去了哪里。江砚压抑又脆弱的呼吸声,紧紧拥抱时皮肤的触感,似有若无的暧昧气息,一切的一切都是林知雀不能透露的秘密,那种暂时逃离一切定位、一切期望、一切“林知雀”该有的样子的感觉,让她上瘾。

但这不能对任何人说。尤其是在刚刚经历过一场“定位审讯”之后。

她重新把目光投向那道题。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拿起笔,强迫自己从最基本的定理开始推导。辅助线画了一条又一条,草稿纸上渐渐布满凌乱的图形。

时间无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是盘子放在地上细微的磕碰声,以及母亲压低的声音:“雀雀,吃点水果,别熬太晚。”

林知雀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没应声。

直到脚步声远去,她才放下笔,打开门。门口地板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白瓷碟,里面是剥好的柚子肉,晶莹剔透,码放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小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

她看着那碟柚子,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三四岁吧,第一次被带去参加一个儿童绘画比赛。别的小朋友都在画太阳、房子、小花,她鬼使神差地画了一片深蓝色的、漩涡状的东西。评委老师很惊讶,问她画的是什么。她小声说:“是晚上做梦,掉进去的地方。”

那次她破天荒地没拿第一,只拿了个“最具想象力奖”。回家的路上,母亲一直很沉默。晚上,她却也给自己端来一盘剥好的水果,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雀雀画的,妈妈看不懂,但雀雀喜欢就好。”

那是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没有被“第一”绑架的时刻。虽然短暂得像错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从她第一次数学考了满分,母亲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亮开始?还是从亲戚们不断夸赞“你家雀雀真聪明,将来肯定有出息”,而母亲笑容越来越欣慰开始?

她端着盘子回到书桌前,拿起一瓣柚子放进嘴里。清甜微苦的汁液在口中漫开。

她知道母亲是爱她的。那种爱渗透在每一天40度的牛奶里,在每一颗去掉蒂的草莓里,在深夜门外的守候里,甚至在那令人窒息的定位软件里。这份爱厚重、绵密,360度无死角,将她紧紧包裹,同时也将她牢牢钉在“必须优秀”的十字架上。

她曾经那么渴望这份爱,以至于拼了命地用“第一”去换取。可后来她发现,这是一个没有终点的游戏。第一名之后还有竞赛一等奖,竞赛之后还有名校,名校之后还有……永无止境。

爱是真的,累也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蜂蜜水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驱散了一些胸口的滞涩。

重新看向那道题。也许是被柚子甜了一下,也许是蜂蜜水带来了暖意,那层毛玻璃似的屏障,似乎薄了一点点。她换了个思路,尝试连接两个看似无关的顶点,然后……一个隐隐约约的圆,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笔尖动了。这一次,流畅了许多。

她沉浸在解题的忘我中,暂时忘记了定位,忘记了母亲的期望,也忘记了自己“可能捡不回来的脑子”。只剩下图形、定理、逻辑推导,以及那种久违的、破解难题时微微战栗的兴奋感。

当她写下最终答案,放下笔时,窗外已经晨光熹微。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看着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和最终简洁优美的解答过程,一种极其细微的成就感,悄悄探出了头。

虽然慢,虽然难,虽然中间无数次想放弃……但她好像,真的能一点一点,把丢掉的东西捡回来。

不是为了母亲,不是为了江砚的“逼迫”。

而是为了此刻,这个解开难题后,虽然疲惫却感到一丝纯粹快乐的自己,也许也没想象中那么讨厌数学吧。

她打开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盯着空白页看了半晌,最终没有写下任何关于家庭、关于母亲的沉重思绪,而是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圆,旁边写了一个数字,是那道题的最终答案。

然后,在页脚,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

【原来,读书真的可以是自己的事情。】

合上日记本,她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新的一周要开始了。有江砚那张时而冷漠时而脆弱挥之不去、会逼她做题的脸,有躲不开的母亲不定时的“关怀”,有依然断裂的知识链需要修补,有同学好奇又疏远的窃窃私语要面对。

还有……下个月就要开始的校级数学竞赛选拔。

母亲如果知道,一定会给她找来成堆的竞赛资料,制定严密的复习计划,每天询问进度。林知雀光是想想,就喘不过气来。

但这一次,林知雀看着草稿纸上那个由自己亲手画出的、完美的辅助圆,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或许,她可以自己去报名。

不告诉母亲。就像小时候偷偷画那个蓝色的漩涡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想看看,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她还能不能跑到那个曾经站过的地方。

就算跑不到,就算中途摔倒。

至少,这次是她自己选的起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