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才刚卯时,大约是昨日的药起了作用,金笙便早早的立在陆令和的门外,竖着耳朵听着屋内是否有动静。
这日是陆淮序的寿辰,陆府内似乎此时已经开始忙碌了起来,前院正厅内更是有些提前送来的贺礼,更有戏班早早的搭好台子,等着时辰一到,好大展歌喉。
已有卯时一刻,金笙听见屋内发出轻微的响动,轻推开了房门:“公子醒了。”撩开了床幔,方扶着他起身。
不多时,已有盥洗的丫鬟陆陆续续的进来。莺儿手中端着药碗走上前来,呈与陆令和面前,说着:“公子,药好了。”
陆令和看着那汤药,抬手端至嘴边,一饮而尽,这边漱口的茶水已是递到眼前,洗漱完毕,几个盥洗的丫鬟又逐次的退了出去。这边金笙伺候着陆令和穿衣,而后又坐在镜前,透过那镜看向自己,苍白的脸庞,却不红润的唇瓣,怎么看都像是命不久矣,可是他终究活了这些年。
他抬手将墨发束起并戴上发冠又在其簪入白玉簪固定。莺儿的声音在外响起:“公子用饭了。”
用了早饭的陆令和,出了院子脚步至王老太太的院落走去,身旁是金笙,身后是莺儿在跟随。
“适才忘了问,你如今可还腹痛了?”
陆令和的声音落入金笙的耳中,他回着:“让公子担心了,昨日吃了药,早起又吃了药,已经不怎么痛了,清落大夫嘱咐晚间的时候再吃一遍药就全然好了。”
“嗯。”陆令和应了一声,未在言语。来到王老太太的院子前,已是巳时三刻,走进院内似听见有隐约的声音传入,门前的丫鬟撩开厚重的门帘,声音也随之传了进去:“大公子来了。”
屋内的人停下了话头,转过目光朝房门处看去,陆令和正走上前来,屋内是王老太太、陆婉以及他许久未见的姑母王婵。
陆婉见陆令和进来,便站起身见礼:“见过大哥。”
陆令和颔首以示回应,又朝着上首坐着的王老太太及王婵见礼,说着:“祖母安好,见过姑母。”
王婵起身,来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又抬手摸着他的衣物,说着:“今日虽日头好,但也是冷的很,怎么穿的这样单薄?”
“侄儿可是贴身穿着姑母送来的里衣,实在是暖的很。”说着取下了外披的裘衣,莺儿正要上前接过,就见王老太太身边的顾嬷嬷拿过挂在一旁的架上。她停下脚步,又站在了一旁。
王婵视线扫过莺儿,让陆令和坐在一边,她方回去坐着,看了眼莺儿说道:“我曾在嫂嫂的院中见过你,怎么如何跟在和儿的身边了?”
“回王尚局,夫人说大公子体弱,身边只有金笙一人恐不能服侍周全,这次让奴婢跟着金笙学习,好照顾大公子。”
王婵听了,似恍然明白:“难为嫂嫂如此割爱,昭儿那孩子没闹吗?”
莺儿一听这话,一时不知如何言语,忙跪了下了,声音有些慌张:“奴婢只是听从夫人的安排,其他的并不知晓。”
陆婉自然明白王婵这话的意思,原本莺儿就是母亲调教出来的,也是准备安排在哥哥的房中,让哥哥做通房的,她正要作答,就听王老太太问:“这是哪里的话?昭儿闹什么?”
王婵转脸看王老太太:“母亲竟是不知?”
王老老太太摇头:“不知。”
王婵思索了一番,慢悠悠的说着:“这倒是我多嘴了,不过是个丫头,安排在哪个院子做事,也全凭主人家发话。嫂嫂既然让这丫头跟了和儿自然有她的用意,我就不多言了。”说罢,又看向下首跪着的莺儿说道:“你既换了主子,相必你心中明白该如何做,不要负嫂嫂的一番心意。”
“是,奴婢自当全心照顾大公子。”她又接着道:“大公子该喝第二遍汤药了,奴婢先去煎了药再来。”
“去吧。”莺儿应声退了出去,这边王婵又说:“今日我归家前,崔贵妃唤我到跟前,赐了些女儿家的东西,让我带回来,我从中挑了样给婉儿。”正说着她身旁的女使上前,将一小匣子呈与陆婉面前,打开一看,是整体通透的红色手串,陆婉见状起身:“多谢贵妃厚爱,只是这太过贵重了,实在是不敢当。”
“收着吧,如今咱们家也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家,这颜色衬你。待哪日进宫再谢过贵妃。”
“是,婉儿在这里先谢过贵妃了。”陆婉这样说着,身旁的素雪方接过匣子。
王老太太这时问着:“昨日听说请了大夫,说是因你身边金笙腹痛,今日可好了?”
“回祖母,已是无碍了。”
王老太太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王婵这时看着陆令和,想起一事,因问道:“前几日在宫里碰见哥哥,我问了一嘴和儿的情况,哥哥同我说,和儿与沈家姑娘和离了,听哥哥的意思,是母亲让他们和离的,是为着什么呢?”王婵说完看着王老太太,心中却在想着母亲此次来京的目的,她似乎能猜到一点,但却是不想相信。她明白那年母亲几乎就要撑不过去了,她寻来了陆令和的舅母,这才保住了母亲的性命。
王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又收回了目光,低头端起一旁的茶水,喝了一口才说:“为着什么?哪有那么多为着什么?你说为着什么呢?”
王婵明白母亲的性子,绝不会是哥哥口中说的那般趋炎附势。若是这般,那年就不会收留孤苦无依的自己。
王婵是那年王老太太唯一一次回金阊,归来时带回徽州的。
那年是陆选死去的第三年,王相宜找回初时的路引,可是也没有用了。她已经有了新的路引,她再次踏上了商船,只是这次她平安的回到了金昌。已经太久了,王相宜望着熟悉又陌生的金阊,沿着记忆里的金阊,沿着那条曾经走过的街道,朝着生活了十几年的绣坊走去,她站在相宁坊前,抬头看着那已经有些斑驳的字迹,直到那走出一人,说着话,才让她回过神来。
那是个身穿深蓝衣袍的女子,见王相宜良久的站在门前,这才上前来搭话:“这位夫人,是有何需要吗?”
王相宜收回目光看着说话的人,记忆中一人的脸与眼前之人重合,只是那时是年轻的脸庞,她们都尚在闺阁中。
王相宜唤一声:“乐之。”
这声乐之,使得那女子上前来,仔细的看着眼前的人又瞧了眼她身旁的顾香,忽而不敢确信般的问道:“这位夫人可是唤作相宜?”
“乐之,是我。”
郑乐之来回的看着眼前的人,拉着她手,仔细的瞧着,声音有些呜咽:“你这么些年到底去哪了?”
“郑姐姐,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回来了!”
郑乐之拉着她朝绣坊内走去,此时绣坊却是只有一二人在内,低着头手中拿着绣针,认真的绣着面前的绣品。
相宁坊的后院,那张藤椅上正躺着一人,闭着眼睛似睡着了。似乎是脚步声,使得藤椅上的人张开了眼睛,经年累月的针绣让她的眼睛已经模糊不已,睁开的双眸的模糊的瞧见眼前站着几人,她开口问着:“是谁啊?”
王相宜红着眼眸,跪了下来,顾香再旁也是这般的跪了下来。
她跪着来到藤椅旁,抬手轻轻握住了那人的手:“姑姑,是相宜回来了。”
张芷慢慢的坐直了身体,有些浑浊的眼睛看着面前的王相宜,抬起手在她的脸旁上抚摸,脸庞凑近,眼前的面孔渐渐的在掌心中熟悉起来。
“小相宜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在外受了委屈没有?”
张芷的话落入王相宜的耳中,让她泣不成声,埋首在姑姑的膝间无声的落泪,张芷一如儿时那般轻轻的抚摸着她背脊,似在哄她入睡。
那晚她在姑姑的怀中入睡,再次醒来时,姑姑依旧闭着眼睛入睡,她看着姑姑老去的容颜,鬓边的白发。想起儿时也是这般,她睡着姑姑的身边,姑姑醒来,也是这样的看着她,并不叫她起身,自己先起身后,在轻声的唤着:“小相宜,起床了。”
王相宜在郑乐之的口中得知,那年她迟迟的未寄信回来,姑姑写信给宫中张掌衣,得来的消息,却是她并没有到京。姑姑也曾报馆,也曾乘坐商船,按照路线的去找过,可是都没有消息。回来时病了一场,再叫上原本眼睛就有些模糊了,病了一场后更是看不清了,口中只怪着自己不该让她去京师或是陪她一起去,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王相宜在金阊待了三个月,这个月她很开心,至少这三个月让她暂时忘记当初的事情。可是姑姑病倒了,再次回来她只和姑姑待了不到四月,姑姑走了,只留她一人。那夜她守着姑姑的身边,看着那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若是自己没有回来,是不是姑姑就不会走了,她没有哭出声,反而让顾香很是担心:“姑娘,不能这般憋着。”
姑姑下葬的那天,天空落下了雨点,她跪在姑姑的墓前,久久不曾离去。雨点渐渐的大了起来,顾香撑起伞盖住王相宜,郑乐之在一旁说:“相宜,回吧,坊主想也是不希望你这般的。”
良久,王相宜才发出声音:“姑姑,我走了,我会回到你的身旁守着你。”
大雨之下,几人离开了,王相宜没有再回头,她踏着雨水朝着前路走去,啪啪的雨声能掩盖大多细微的声音,可是王相宜还是听到了。
她停下了脚步,转了方向,朝着那声音走去,低低的哭声,却深深刺入王相宜的耳中。
她上近看到,原是个孩子在屋檐下蜷缩着身体,抬起头看,原是个药堂。那孩子看见来人,急忙跪下来,磕着头,也不说话,只是一味的磕着头。
那瘦小的身体,让王相宜想起了年幼时的自己,她上前问:“你这样磕破了脑袋,也不说话,是让我怎么帮你呢?”
那孩子听了这话,声音稚嫩又怯生生的:“我想去药堂,可我不认字,也没怎么出过门,家里奶奶等着药吃。”
“这样啊,那你还真是走运,你身后这就是药堂了。”
那孩子一听,顾不得多言,起身拍着药堂的门:“有没有人,快开门啊。”
不大会,从内传出声音:“谁啊?来了来了。”
药堂的门打开,那孩子急忙从衣袖里拿出已经有些湿的方子,等抓完了药,回过头才发现王相宜几人已经不见了。
这日,王相宜正出了金阊城门,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车夫的声音传了进来:“夫人,不知从哪窜出一孩子跪在了车前。”
“去瞧瞧怎么回事?”王相宜的声音传了出去,车夫应声前去查看,没大会又返回车旁,朝内说着:“夫人,那孩子死活拉不走,说是要寻您。”
王相宜听了,撩开一侧的车帘:“让那孩子过来。”
车夫又转了脚步,带着那孩子走了过来,约莫六七岁,虽衣服有些破旧但却整洁,王相宜看着那孩子说:“你为何拦在马车前?”
那孩子抬起了头,王相宜认出了这孩子,那日雨天屋檐下这孩子也是这般神情,胆怯却又坚定。
“还请夫人收留。”说着跪了下来,伏在地上。
她伏跪在地的样子,让王相宜想起儿时自己也是这般拜姑姑为师,这样大的孩子能自己跑出来让别人收留,家中的境况自然是不好的,王相宜没有问什么,车帘落了下来,声音响起:“给些银子让她走吧。”
车夫闻听,拿出些银子,递给这孩子,可她却不接,无法车夫只得塞入她手中,又匆匆的赶着马车离去,那孩子手中攥着银钱,看着离去的马车越来越远,正要转身离去,却见马车停了下来,这时她没有一丝犹豫迈着步子朝马车跑了起来。
“今日婉儿也在,她是个好孩子,我只当今日说的话,是在教导她一些事情了。”她又看着王老太太:“母亲,我们都身为女子,和离这事其实并不算什么,两人之间终是会有腻烦之时,可是不能因着腻烦了,就去做不和道德之事。”
“你是在质问你的母亲德行有问题?”
“女儿不敢。”
王老太太冷笑一声:“我看你敢的很,怎么在京几年而已,就忘了身份吗?”
陆婉看了看王老太太,又看了看王婵,一时不知该劝着谁,目光看向陆令和,只见他低着头,发生的声音虽是低沉,却清晰的传入房中每个人的耳中:“是我不行,怪不得别人。”
这话一出,陆婉一时不知是何意,但看王老太太和王婵的面色都是不好,转而明白了这话的意思,也是低下头颅。
正巧这时屋外传来声音,打破了这低落的场面,这时莺儿端着药走了进来,来到陆令和面前:“大公子,喝药了。”
陆令和端起药碗,仰头喝了下去,莺儿复又端着药碗退了出去。
正出去,屋外又有声音传来:“夫人来了。”莺儿退到一旁,待李夫人走进去才出了房门。
王婵与陆婉站起身,同时见礼:“嫂嫂,母亲。”
李夫人见礼:“给母亲请安了,外面席面都备好了,老爷让来我特来接母亲和妹妹过去。”
李夫人上前搀扶着王老太太,王婵则在另一侧,先出了屋子,在后陆婉来到陆令和面前:“大哥,我扶你出去吧。”
“金笙就在外院候着,这几步路我还是走的了得,婉儿先行吧。”陆婉闻言,应着:“那好吧。”
陆令和跟在几人的身后,来院外就听王来太太吩咐:“去扶着和儿。”金笙应着,来到陆令和的身旁,低声问着:“公子可还好?”
“还撑得住。”
几人来到前院正厅,李夫人又让人唤了去,陆婉随李氏一同的离开。现下只王老太太和王婵在一处坐着,期间听王婵低声的言语:“母亲,我方才演的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