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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晨雾像一层湿冷的纱,黏腻地裹在身上。沈清梧压着旧毡帽,穿行在刚刚苏醒、人影还稀疏的街巷里。他绕了远路,专挑那些卖早点的摊贩聚集、蒸汽缭绕的背街,借着人声和食物的气味掩盖行迹。掌心被木刺划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手臂和脸颊也被屋顶的瓦片蹭出了细小的伤口,混着汗水灰尘,狼狈不堪。但他顾不得这些,怀揣着那份“名单”和“青鸾佩”,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抱着一块冰,驱使他用最快的速度、最隐蔽的路线,朝着那座暂时还是“庇护所”的小洋楼潜行。

越靠近小洋楼所在的区域,街面越是清冷,巡逻的士兵身影也多了起来。沈清梧的心又提了起来。他放慢脚步,躲在一处早点摊的油布棚子后面,观察着通往洋楼那条街的入口。有两个穿着便衣、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的人,正看似闲逛地守在路口,目光时不时扫过过往的行人。

是邹特派员的人?还是陈参谋长加派了守卫?

无论是哪一方,他现在这副打扮,贸然出现,都极为可疑。他必须绕到洋楼后面,想办法从之前那个狗洞再钻回去。

他悄悄退开,钻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七拐八绕,凭着记忆和方向感,终于又摸回了那条堆满垃圾的废弃窄巷。天光已经大亮,巷子里的景象比夜里更加清晰,也更加污秽。狗洞依旧被杂草半掩着,看不出有人动过的痕迹。

沈清梧松了口气,正要上前,耳朵却捕捉到巷口方向传来极轻微的、鞋底摩擦砂石的声音。有人!

他立刻缩身,躲进一堆散发着馊味的破木箱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很轻,很稳,不是一个人。两个?三个?他们停在了巷口,似乎在低声交谈。

“……确定是这边?”

“错不了,周老头给的路线,后墙狗洞,就这儿。”

“妈的,这味儿……真会挑地方。”

“少废话,盯紧了。少爷说了,人要是回来,立刻接应进去,不能惊动前门那些狗腿子。”

少爷?接应?

沈清梧心中一动。是陆云铮的人?周伯安排的?他透过木箱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朝巷口方向望去。只见三个穿着普通苦力短打、但身形精悍的汉子,正装作清理巷口堆积物的样子,眼睛却不时瞟向狗洞的方向。其中一人的侧脸,沈清梧隐约觉得有些眼熟,似乎是那次在普陀山后山码头接应他的船夫之一。

看来,陆云铮并非全无准备。即便“病重”昏迷,外面的安排依然在运转。周伯果然通知了他们。

沈清梧不再犹豫,看准那三人背对巷口的时机,迅速从藏身处冲出,几步窜到狗洞前,毫不犹豫地俯身钻了进去。粗糙的砖石再次摩擦过身体,带来熟悉的痛感,但他此刻却觉得这狭窄肮脏的通道,竟有几分“回家”般的安心。

当他狼狈地从墙内钻出,跌坐在小洋楼后院冰冷的泥地上时,一抬头,就看见周伯那张布满皱纹、却异常平静的脸,正站在一丛半枯的冬青后面,对他微微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像往常一样,佝偻着背,慢吞吞地走向后厨方向,仿佛只是早起出来活动一下。

沈清梧迅速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草屑,将破毡帽和沾满污迹的外衣脱下来,卷成一团,塞进冬青丛深处。里面是他之前换下的、那身素净的“未亡人”衣衫,虽然也有些皱,但至少不那么扎眼。他飞快地套上,又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这才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朝着小楼的后门走去。

后门虚掩着,他闪身进去,沿着狭窄的佣人楼梯,悄无声息地摸上二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守卫似乎还没有换岗,或者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门和陆云铮的房间。他顺利回到了自己房间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动静。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锁上。

房间里和他离开时一样,窗帘紧闭,光线昏暗。他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了几下,才感觉到浑身脱力般的酸软和伤口尖锐的刺痛。但他不能休息。他走到脸盆架前,就着昨夜剩下的冷水,匆匆擦了把脸和手,洗去明显的污迹,又对着模糊的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确认没有大的破绽。

然后,他走到床边,从贴身内袋里,先取出那枚温润的“青鸾佩”,看了看,又小心地放回去。接着,他取出那张折叠的、关键的“名单”纸笺。就着窗缝透进的天光,他再次快速浏览了一遍上面的名字和罪行,确认无误后,将纸笺重新折好。他没有放回内袋,而是走到书桌旁,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是些零散的纸张和用旧的戏谱。他找出一本最厚、封面最不起眼的旧戏谱,翻到中间一页,那里原本贴着一段唱腔工尺谱,他小心地将工尺谱的背胶润湿,掀起一角,然后将那张“名单”纸笺平平地塞了进去,再将工尺谱重新贴好,抚平。除非有人将这戏谱一页页撕开检查,否则绝难发现其中的秘密。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松了口气。关键的证据暂时安全了。接下来,就是如何“泄露”线索。

他想起昨夜邹特派员和陈参谋长来探病时,自己含糊提到的“积古”二字。现在,需要再加一把火。

他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缝。晨光已经彻底驱散了雾气,天色湛蓝,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庭院里,守卫依旧如常站岗,李副官的身影出现在楼下,正在和陈参谋长低声说着什么,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邹特派员似乎不在。

时机正好。

沈清梧定了定神,脸上重新挂上那种哀戚、忧虑又带着一丝惶惑的神情,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守在门口的守卫立刻看向他。

“我……我想见参谋长,或者李副官,”沈清梧声音沙哑,带着急切,“少爷……少爷好像又不太好了,而且……而且我昨夜守夜时,好像想起少爷昏睡中,还念过别的什么……”

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参谋长和李副官正在楼下议事。沈女士稍等,我去禀报。”

不多时,李副官跟着守卫上来了,脸色比刚才更沉,眼神锐利地打量着沈清梧:“沈女士,你说少爷又不好了?还想起什么?”

沈清梧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眉头紧锁:“少爷的呼吸……比早上又弱了,我摸着额头也有些烫……还有,昨夜少爷吐血前,除了‘积古’,好像……好像还含糊地说了句‘钥匙’……‘后院的钥匙’?还是‘东厢的钥匙’?我实在听不分明,当时心慌意乱……”

“钥匙?”李副官眼中精光一闪,“什么钥匙?说清楚点!”

“我、我真的听不清啊,”沈清梧急得眼圈发红,“就是‘钥匙’两个字,其他的,都是胡话……李副官,您快请军医再来看看吧,少爷他……”

李副官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但沈清梧那副又急又怕、六神无主的样子无懈可击。李副官不再追问,转身快步下楼,大概是去禀报陈参谋长了。

沈清梧退回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轻轻吁出一口气。饵已经再次抛下,而且加上了“钥匙”这个更具体的钩子。只要邹特派员的人还在盯着“积古斋”,只要他们稍加查访,就不难发现“积古斋”后院东厢的旧事,进而找到那个暗格——虽然关键证据已经被他取走,但暗格本身的存在,以及可能残留的痕迹(比如他匆忙复原时留下的些许不自然),足以证实线索的真实性,并将怀疑的矛头引向存放关键物证的地点。

接下来,就是等待陈参谋长和邹特派员之间的博弈发酵了。

他走到陆云铮床边。陆云铮依旧“昏迷”着,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更加苍白透明,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但沈清梧注意到,他的呼吸虽然微弱,却比昨夜更加平稳悠长,嘴唇也不再那么干裂。

沈清梧在床边坐下,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东西拿到了。线索也递出去了。陈焕文……你叔叔的名字,在上面。”

床上的人,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手指,也极轻微地,回握了他一下。

沈清梧的心定了定。陆云铮知道。

时间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中滑过。军医又被请来,检查后依旧是那套“元气未复,需静观其变”的说辞。李副官和陈参谋长再也没来追问钥匙的事,但小洋楼内外的气氛明显更加紧绷,守卫增加了,连送饭的仆妇都被严格盘查。

午后,邹特派员去而复返,脸色铁青,与陈参谋长关在书房里密谈了许久。即使隔着门板和走廊,沈清梧也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压抑却激烈的争执声,隐约有“积古斋”、“暗格”、“证据”、“焕文”等词眼蹦出来。

风暴的中心,已经开始旋转。

傍晚时分,一个惊人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在金陵上层圈子里炸开——金陵商会副会长陈焕文,因涉嫌经济舞弊及与已故军阀陆振廷夫人被害旧案有关,被南京方面特派员邹明下令拘捕调查!同时,警备司令部参谋长陈焕章,因“避嫌”,被要求暂时“配合”调查,其部分职权由副手暂代。

消息传到小洋楼时,沈清梧正在给陆云铮喂水。他的手稳得出奇,一滴未洒。陆云铮的眼皮微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映着窗外残阳如血的光,平静无波,却仿佛有冰川在深处轰然崩塌,又悄然重组。

“听到了?”沈清梧低声问。

陆云铮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目光掠过沈清梧脸上细小的伤痕和疲惫的眼圈,停留了片刻,又缓缓闭上。他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种尘埃落定、仇雠入彀的冰冷快意。

三更来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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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