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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窄巷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像一池冰冷的墨,带着经年累月的污秽气味和墙角苔藓的湿腥,沉甸甸地压在沈清梧的呼吸间。他贴着墙壁,一动不动,先让眼睛适应这彻底的黑暗,耳朵则捕捉着巷子两头可能传来的任何声响——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不知哪条街传来的零落梆子响。

周伯给的路线图早已刻在脑子里。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巷子一头通往更破败的民居区,另一头则隐约能看见稍宽些的街道轮廓,以及更远处一点模糊的、属于主街的昏黄灯光。积古斋在城南,离这里不算近,但也不能算太远,步行大约半个多时辰。他必须避开主街和可能有巡逻队的大路,专挑这些七拐八绕、如同城市血管瘤一样的小巷穿行。

他紧了紧头上的旧毡帽,将帽檐压得更低,又拉了拉身上那件半旧的靛蓝短打,确保没有显眼之处。然后,他像一只习惯了黑暗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迈开脚步,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脚下的路面坑洼不平,积着不知名的污水,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噗嗤”声。两侧是高耸的、墙皮剥落的老墙,偶尔有一两扇紧闭的、歪斜的木门,黑洞洞的窗口像沉睡巨兽的眼睛。夜风在狭窄的巷道里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回响,卷起地上的废纸和尘土。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野狗的吠叫,或婴儿夜啼,又很快归于沉寂。

沈清梧走得很快,也很轻。这些年唱戏练出的身段和步法,此刻用在潜行逃匿上,竟也意外地契合。他避开地上可能发出声响的杂物,身形在阴影中忽隐忽现,融进黑暗,又迅速滑向下一个遮蔽物。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久违的、近乎亢奋的警觉和专注。离开了那座精致而压抑的牢笼,尽管前路未卜,尽管危险四伏,但至少此刻,他的行动由自己掌控。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他穿过一条条纵横交错、如同迷宫般的陋巷。有时需要翻越低矮的、堆满杂物的断墙;有时不得不紧贴着墙壁,等一队喝得醉醺醺、哼着淫词小调的夜归人踉跄走过;有一次,他甚至差点撞上一个蜷缩在墙角、裹着破麻袋瑟瑟发抖的乞丐,两人在黑暗中惊恐地对视了一瞬,又各自迅速移开目光,像两条互不打扰的、在臭水沟里求生的鱼。

越靠近城南,巷子似乎稍微规整了一些,但也更加寂静。这里多是一些老字号的后街或仓库区,白日里或许有些忙碌,入夜后便死气沉沉。空气里开始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纸张和木头的气味,那是“积古斋”所在区域的标志。

沈清梧的脚步放得更轻,也更加警惕。他绕到“积古斋”所在的街巷背后,这里更加僻静,只有一面面高大的、没有任何窗户的后墙,和零星几堆散发着霉味的垃圾。按照周伯地图的标注,“积古斋”的后门在一条死胡同的最深处,旁边有一棵半枯的老槐树作为标记。

他找到了那棵槐树,虬结的枝干在夜色中张牙舞爪。后门是一扇不起眼的、包着铁皮的窄小木门,门上挂着一把沉重的老式铜锁。钥匙在怀里,贴着皮肤,带着他的体温。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缩在对面一个堆放破木箱的阴影里,仔细观察了片刻。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胡同口时发出的轻微呼啸。后门紧闭,门楣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看不出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但他不敢大意。陆云铮的信中提到,要将线索“泄露”给邹特派员,那么邹特派员的人是否已经盯上了这里?又或者,陈参谋长为了掩盖弟弟的罪行,是否也派了人暗中监视甚至破坏?

他耐心地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异常动静,也没有感受到被窥视的目光,这才像一道影子般,从藏身处滑出,迅速贴近后门。

钥匙插进锁孔,冰凉。他轻轻转动,锁簧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立刻停住动作,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除了风声,依旧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转动钥匙,锁开了。他握住门环,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内推开木门。门轴大概很久没上油了,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虽然很轻,却让沈清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停下,再推,尽量将声音降到最低。

门终于打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门内一片漆黑,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尘土、旧书、樟木和某种说不清的陈腐气味扑面而来。

沈清梧闪身而入,反手轻轻将门虚掩上,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作为退路。他靠在门后的墙壁上,再次等待眼睛适应黑暗,同时让剧烈的心跳平复一些。

屋内比外面更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他凭感觉,这里应该是一个堆放杂物的后院天井或者甬道。他不敢点火折子,只能凭着极其微弱的光感和记忆中信上描述的位置,摸索着向前。

信中说,暗格在“后院东厢第三架,第七列,底层”。他慢慢移动脚步,手指触碰到冰冷的墙壁,又摸到一些堆积的硬物,像是箱笼或旧家具。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吸入鼻中有些发痒。

他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像盲人一样,用指尖和脚底的感觉探路。走了几步,脚下踢到一个软软的东西,吓了他一跳,稳住心神才发现是个破麻袋。他绕过麻袋,继续向前,手指终于触碰到一排排整齐的、带有隔板的木架——是书架。

这里应该就是东厢了。他顺着书架慢慢摸索,心中默数:第一架……第二架……第三架。到了。

然后,他蹲下身,手指沿着最底层的隔板横向摸索。书架很宽,隔板也深,里面塞满了沉重的东西,大概是卷轴或厚重的书册。他耐心地,一格一格数过去:一、二、三……七。

第七列。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完全探入第七列最底层的深处。指尖首先触到的是一些捆扎好的卷轴,拨开后,继续向内,触到了坚硬的、冰冷的木板——是书架的后背板。但信中说暗格就在这里。

他仔细摸索着后背板,木板光滑,似乎没有缝隙。难道有机关?他回想信中的描述,没有更多提示。或许……需要用力?

他用手指在木板中央区域按压,没有反应。又尝试向四周推拉。当他试着将木板向上抬起时,木板靠近右侧边缘的地方,似乎松动了一下!

有戏!他稳住心神,手指扣住那个松动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向斜上方用力一提。只听极轻微的“咔”一声,一块约莫一尺见方的木板被他提了起来,露出了下面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更阴冷干燥的气息涌出。

暗格!

沈清梧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迅速从怀中摸出那个贴身藏着的、刻着“沈”字的黄铜钥匙,又掏出火折子——到了这里,必须有一点光亮才能看清里面的东西。他遮挡着,极快地晃亮火折子,豆大的火苗跳跃起来,照亮了暗格内部。

暗格不大,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样东西:一个扁平的、裹着油布的包裹;一个深紫色的绒面小首饰盒;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还有……两根黄澄澄的、在火光下闪着诱人光泽的小金条,和两张对折在一起的硬纸船票。

沈清梧首先拿起那个油布包裹,入手沉甸甸的,里面像是账册。他没时间细看,放在一边。又打开那个绒面首饰盒,里面果然静静躺着一枚青翠欲滴的玉佩,雕成鸾鸟回首的形状,工艺精湛,触手温润——这就是“青鸾佩”了。

他拿起牛皮纸文件袋,就着火折子的光快速翻看。里面是几份泛黄的契据、地契,还有一叠用毛笔写就的、字迹娟秀的私密信札,落款是“婉卿”(陆云铮母亲的名字),内容涉及一些财产的安排和对当年某些往事的隐晦担忧。最关键的是,袋子里果然有一张单独的、质地较新的纸,上面清晰地列着几个名字和职务,以及他们与“栖梧小筑”香料、与陈焕文(陈参谋长胞弟)之间的金钱往来和隐秘交易记录!其中一些名字,沈清梧隐约听过,都是在金陵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应该就是陆云铮所说的“名单”补全的关键部分,或者说是另一份更详细的证据。

就是它了!沈清梧精神一振。他迅速将这张关键的纸单独抽出,折好,塞进贴身内袋最保险的位置。又将油布包裹、首饰盒、小金条和船票重新塞回暗格——他不能带走太多东西,容易暴露,而且陆云铮信中提到的“美元存单”似乎不在这里,或许需要凭“青鸾佩”和钥匙去银行才能取。

就在他准备将暗格木板复原时,耳朵忽然捕捉到外面街巷里,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响动——像是有人极力放轻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

沈清梧全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火折子差点脱手。他猛地吹熄火光,将暗格木板迅速而无声地推回原位,又将挪动过的卷轴尽量恢复原状。

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就停在了“积古斋”后门外!还有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是这里吗?”

“没错,邹长官给的地址就是这儿,‘积古斋’后门,槐树下。”

“仔细搜!任何可疑的东西都不能放过!尤其是纸张、账本!”

是邹特派员的人!他们果然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

沈清梧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迅速。现在,他被困在了这黑漆漆的屋子里,外面就是搜捕的人!

怎么办?从后门出去是自投罗网。前门呢?他不知道前门在哪里,也不知道外面情况如何。

脚步声开始在门外徘徊,有人试着推了推后门。虚掩的门被推开了一些,一道微弱的天光漏了进来,恰好照在沈清梧刚才站立的位置前方不远处!

沈清梧屏住呼吸,紧紧贴在书架与墙壁形成的夹角阴影里,一动不敢动。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巨响,几乎要盖过门外那些压低的人声。

“门没锁严。”一个声音说。

“进去看看!小心点!”

门被彻底推开了,两个人影端着枪,小心翼翼地探身进来。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晃,扫过堆满杂物的地面,扫过一排排高大的书架。

光柱几次险险地从沈清梧藏身的角落掠过,最近的一次,几乎照亮了他的鞋尖!他死死咬住牙关,将身体缩到最小,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那两人在门口附近粗略查看了一下,手电光主要扫向地面和明显的堆放物。

“好像没人。”

“里面太黑了,看不清楚。要不要进去搜?”

“邹长官只说留意线索,没说一定要进去。这地方看着邪性,别打草惊蛇。留两个人守在外面,我们去前街和侧巷看看。”

“也好。”

两个人退了出去,重新将门虚掩上。脚步声分开了,一部分留在了后门外,另一些则朝着前街方向去了。

沈清梧依旧不敢动,在黑暗中又等了许久,直到确认后门外只剩下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和偶尔的踱步声,他才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吐出一口浊气。

暂时安全了,但也被困死了。前后都有人。他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而且必须尽快。天快亮了,一旦天亮,他的处境会更加危险。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逡巡,忽然落在头顶——屋顶是传统的坡顶,或许有气窗或者可以攀爬的地方?

他轻轻挪动脚步,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杂物,摸索着寻找可以借力攀爬的物件。终于,在靠近屋子中央的地方,他摸到了一个结实的、用来取高处书籍的木质梯子。梯子很沉,但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挪到了靠墙的位置。

他顺着梯子爬上去,手指摸索着屋顶的椽木和瓦片。幸运的是,在靠近后墙的高处,他摸到了一个用木条封着、但已经有些腐朽的通风口。他用力掰开松动的木条,一个勉强能容他钻过的洞口露了出来,外面是清冷的、带着晨雾气息的空气。

有救了!

沈清梧心中狂喜。他先小心翼翼地将梯子挪回原处,尽量不留痕迹,然后深吸一口气,攀住洞口边缘,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向上拉去。粗糙的木刺划破了他的手掌和手臂,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得了。

当他终于从那个狭小的洞口挤出去,滚落在“积古斋”屋顶冰凉湿润的瓦片上时,天边已经露出了第一缕灰白。晨雾弥漫,将整个金陵城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他趴在屋顶上,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低头望去,后门的胡同里,两个穿着便衣的人影正靠在墙边抽烟,百无聊赖地守候着。

沈清梧不敢久留,辨认了一下方向,伏低身子,沿着屋脊,朝着与“积古斋”相邻的、更低矮的民房屋顶,小心翼翼地爬去。瓦片湿滑,他必须万分小心。

当他终于从另一条僻静巷子的屋顶滑下,重新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时,天色又亮了一些。远处传来早起小贩的零星吆喝和开门板的声响。

他不敢耽搁,压低了毡帽,混入渐渐苏醒的街市人流之中,朝着与来时不同的、更加迂回的路线,向着小洋楼的方向潜行。

怀中的那张“名单”纸笺,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他的胸口。

他拿到了关键证据。

但更大的危机,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

邹特派员的人已经盯上了“积古斋”。陈参谋长那边,恐怕很快也会得到消息。

而陆云铮……他必须尽快赶回去。

第二更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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